钱二少爷走了之后,廊下静了许久。
风从墙头藤叶间吹过来,落在青石地上,带着一点湿意。
盆里的水还漾着,布搭在盆沿,滴水,一声一声。
冯掌柜转过身,看向廊下剩下的人。
“诸位,” 他说,“认的七位,留步。”
七位掌柜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起身。
没有认的三位,陈掌柜、何掌柜,还有另一个姓周的掌柜,慢慢站起来。
“冯掌柜,” 陈掌柜说,“我们先走。”
“慢走。” 冯掌柜说。
三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顺着廊下往外走,脚步声轻,出了院门。
天井里,只剩下七家布商,霍辽辽、陶会首、周素云、许三、陈老丈、孙永和,还有冯掌柜。
冯掌柜抬手,叫人把方才洗过的两匹布取过来。
一匹是许三织的七道线,洗了二十回,看着薄,却依旧白净,布面软,没有朽烂。
另一匹是钱家的五道线,黄沉沉的,色泽发闷,和旁边那匹放在一处,一眼就能分出高下。
王掌柜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七道线的布。
“这布,” 他说,“看着薄,可摸上去扎实。”
“洗去的是浮浆,不是布身。” 陈老丈在一旁说。
“浮浆。” 王掌柜重复一遍。
“浆挂在面上,看着厚,多洗几回就掉了。” 陈老丈说,“七道的纱密,浆在纱里头,不是浮在面上。”
李掌柜也伸手摸了摸,又转头看霍辽辽。
“霍掌柜,” 他说,“你这沙河镇的布,一百四十文一匹,是实价?”
“实价。” 霍辽辽说。
“一匹多少尺。”
“一样的尺,四十二尺。” 霍辽辽说,“和府城里流通的布,尺头不差。”
廊下有人低低抽了口气。
赵掌柜说:“一百四十文,四十二尺,还耐洗。”
他顿了顿,看向冯掌柜。
“冯掌柜,” 赵掌柜说,“你今日这一场,是替霍掌柜开这条路。”
冯掌柜笑了笑。
“我不是替她开路。” 冯掌柜说,“我是替永昌选货。”
“选货。”
“是。” 冯掌柜说,“我做商号,要的是能长久摆在铺子里、客人买回去不回头来找我的货。聚丰号的布,我卖了十九年,稳是稳,价高。如今有这一种,价低,料子扎实,我没有理由不看。”
孙掌柜开口。
“我先说一句,” 孙掌柜说,“我先前说了,布我认,生意我照旧跟聚丰号做。这话不作废。”
“我知道。” 霍辽辽说。
“但我,” 孙掌柜说,“也想拿一点沙河镇的布,放在铺子里试一试。不多,先拿五十匹。”
天井里静了一瞬。
王掌柜跟着点头:“我也试,五十匹。”
李掌柜说:“我三十匹。”
吴掌柜说:“我四十匹。”
郑掌柜说:“我六十匹。”
赵掌柜沉吟片刻:“我铺子大,往来客人多,我要一百匹。”
余下一位,是方才最后认下的那位,姓林。
“我铺子小,” 林掌柜说,“二十匹,先试卖。”
冯掌柜取来纸笔,放在石桌上。
孙永和上前,研墨。
墨慢慢化开。
霍辽辽站在桌边,一笔一笔记。
孙掌柜:五十匹。
王掌柜:五十匹。
李掌柜:三十匹。
吴掌柜:四十匹。
郑掌柜:六十匹。
赵掌柜:一百匹。
林掌柜:二十匹。
记完,霍辽辽抬眼,从头数一遍。
“一共三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
“三百五十匹。” 陶会首低声重复。
周素云站在后面,手悄悄攥紧。
许三垂着眼,呼吸放轻。
陈老丈看着纸上的字,嘴角慢慢松开来。
“三百五十匹,” 赵掌柜说,“多久能交货?”
霍辽辽看向陶会首。
陶会首上前一步。
“我们沙河镇,一共三十四户织户。” 陶会首说,“平日里各家都有活计,不能停下手里别的。三百五十匹,紧着织,二十日。”
“二十日。” 赵掌柜说。
“二十日。” 陶会首说,“二十日之后,送到府城永昌总号。”
“送到永昌,好。” 孙掌柜说,“我们到永昌提货。”
冯掌柜点头:“可以。我这里做中间交割,货送到我后院,诸位自行来取,银子交给霍掌柜,或是过我手转,都可以。”
“过冯掌柜手,稳妥。” 王掌柜说。
众人都应了。
霍辽辽拿起笔,在纸下方写清楚:
货:七道线白布,一百四十文一匹。
数量:三百五十匹。
交货地:永昌总号后院。
交货时日:二十日。
写完,她把纸推到七位掌柜面前,挨个看。
“诸位看清楚,” 霍辽辽说,“布是七道线,回头浆,耐洗。若是织出来的布,达不到今日洗的这一匹的料子,我不收银子,诸位可以退。”
“这话实在。” 孙掌柜说。
“只是,” 霍辽辽说,“若是料子合得上,诸位不能临时退单。三十四户织户,要停别的活,赶着上机,一匹一匹织。单子退了,各家的功夫就白费了。”
七位掌柜互相看了一眼。
赵掌柜先说:“我不退。”
“我也不退。” 王掌柜说。
其余人跟着应。
一人一个,在纸上落下自己的印。
印泥按下去,一个一个红印,排在纸面下方。
纸上的字,配上红印,就成了订单。
霍辽辽把这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贴身的布包里。
“今日多谢诸位。” 霍辽辽说。
“该是我们谢霍掌柜,” 赵掌柜说,“让我们看见不一样的布。”
话说完,七位掌柜又说了几句闲话,陆续告辞离开。
廊下又空了。
天井里只剩下霍辽辽一行人,还有冯掌柜。
冯掌柜看着盆里剩下的水,还有那两匹对比的布。
“三百五十匹,” 冯掌柜说,“不少。”
“不少。” 陶会首说。
“三十四户,要忙起来了。” 冯掌柜说。
周素云上前一步。
“冯掌柜,” 她说,“我有一句想问。”
“周婶请讲。”
“今日钱二少爷看见了,” 周素云说,“他会不会从中作梗?”
冯掌柜沉默片刻。
“钱家是府城布行里的大户,路子广,货源稳。” 冯掌柜说,“今日他没有拦着诸位认布,也没有当场翻脸,只说了一句布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人洗的。这意思,他不硬拦。”
“不硬拦?” 霍辽辽说。
“是。” 冯掌柜说,“钱二少爷聪明,他知道,今日这一场洗布,众人都亲眼看见了。若是他硬压,反倒落个怕比货的名声。”
“可他不会甘心。” 霍辽辽说。
“是,不会甘心。” 冯掌柜说,“他不硬拦,却能有别的法子。或是往后压低自家布价,或是给熟客许好处,或是四处说沙河镇布别的闲话。诸位回去,要留心。”
陶会首点头:“我们记下了。”
“还有一桩,” 冯掌柜看向霍辽辽,“三百五十匹,不是小数。三十四户织户,各家手艺有高下。你要盯紧,不能有一户偷工减料,少一道线,浆挂浮浆。一旦有一匹料子差了,今日这一场洗布挣下的名声,一日就碎了。”
“我知道。” 霍辽辽说,“我回去,和周婶、许师傅一起,一户一户看机子,每一匹上机,每一匹落机,都验。”
周素云应声:“我跟着验。”
许三也点头:“我帮着看纱线。”
陈老丈说:“染浆,我也可以帮着盯着。浆不对,一上手就能摸出来。”
孙永和说:“运货,我来盯。路上不沾水,不压坏。”
冯掌柜看着他们几个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这一伙人,” 冯掌柜说,“是一条心。”
霍辽辽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张叠好的订单纸。
纸很硬,印泥的余温还在。
“冯掌柜,” 霍辽辽说,“我们打算明日一早动身回县里,再回沙河镇。”
“明日走?”
“明日走。” 霍辽辽说,“早一日回去,织户早一日上机。”
“也好。” 冯掌柜说,“夜里你们就在永昌后院厢房歇下,晚饭我叫人备。”
“多谢冯掌柜。”
天慢慢暗下来,天井里的光线一点点沉下去。
下人过来,慢慢把二十只盆里的水倒掉,把布小心收起来。
那匹洗了二十回的七道线布,霍辽辽收了。
这是凭证。
夜里,厢房里点一盏灯。
几个人围着灯,把订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百五十匹。
一笔一笔,数清楚。
周素云指尖拂过纸上的红印。
“三十四户,” 她轻声说,“终于有活了。”
许三望着灯焰:“不是零散的活,是一整单。”
陈老丈靠在桌边,闭着眼,轻轻叹气。
孙永和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井。
霍辽辽把纸重新收好。
“二十日,” 她说,“我们不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