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天没下雨。
车是三辆。
头一辆装盆。
二十只盆,用稻草捆着,一层一层摞。
第二辆装布。
五匹布,用布包着,放在车里。
第三辆坐人。
霍辽辽、陶会首、陈老丈、周素云、许三。
孙永和坐在第一辆车上,押着盆。
路走了两日。
第一日走了六十里,第二日午后到了府城。
永昌总号的后院,是一处天井。
天井很宽,铺着青石。
四面是墙,墙上爬着藤。
冯掌柜站在天井中间。
“陶会首。”
“冯掌柜。”
“盆带来了。”
“带来了。” 陶会首说。
“二十只。”
“二十只。” 陶会首说。
冯掌柜走过去,数了一遍。
“二十只。” 他说。
“一盆不少。” 陶会首说。
“一盆不少。” 冯掌柜说。
他抬起头。
“布呢。”
“布在车里。” 霍辽辽说。
“几匹。”
“五匹。” 霍辽辽说。
“两匹七道,三匹五道。”
“两匹七道,三匹五道。”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袖子里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今日来的人,” 冯掌柜说,“十家。”
“十家。”
“十家。” 冯掌柜说。
他抬起头。
“钱家也来。”
“钱家也来。” 霍辽辽说。
“钱家来的是二少爷。” 冯掌柜说。
“二少爷。”
“二少爷。” 冯掌柜说。
“几点到。”
“未时。” 冯掌柜说。
“未时。”
“未时。” 冯掌柜说。
他把手从袖子里取出来。
“霍掌柜,” 冯掌柜说,“摆盆吧。”
二十只盆,一字排开。
从东墙摆到西墙。
每只盆前头,放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数目:一,二,三,一直到二十。
“水呢。” 冯掌柜说。
“水在后头。” 孙永和说。
“多少。”
“二十担。” 孙永和说。
“二十担。” 冯掌柜说。
“一盆一担。” 孙永和说。
“一盆一担。” 冯掌柜说。
他走到第一只盆前。
“倒。”
孙永和把水倒进去。
水是清的。
一担水倒下去,盆满了。
“第二只。”
第二担水。
第三担水。
二十担水,倒进二十只盆。
天井里一片水声。
未时,人来了。
先是三家。
三家布商,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冯掌柜迎上去。
“王掌柜。”
“冯掌柜。”
“李掌柜。”
“冯掌柜。”
“赵掌柜。”
“冯掌柜。”
三家坐下。
又来了两家。
五家。
又来了三家。
八家。
最后来了两家。
十家。
十家坐在天井南边的廊下,一排椅子。
有人端茶。
茶碗放在椅子旁边的小几上。
没有人喝。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人。
二十来岁,穿一件月白的袍子,手里一把扇子。
“钱二少爷。” 冯掌柜说。
“冯掌柜。” 钱二少爷说。
“请。”
钱二少爷走到廊下。
十家里,有人站起来。
“二少爷。”
“坐。” 钱二少爷说。
他坐下。
十家布商,加上钱家,是十一家。
十一家坐在廊下。
天井里摆着二十只盆。
冯掌柜走到天井中间。
“诸位,” 他说,“今日请各位来,为一件事。”
廊下静着。
“永昌做了二十六年。” 冯掌柜说。
“二十六年。” 王掌柜说。
“二十六年。”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背后放着。
“二十六年里,” 冯掌柜说,“永昌进的布,一半是从聚丰号进的。”
廊下静着。
“聚丰号的布,” 冯掌柜说,“一匹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 李掌柜说。
“一百八十文。” 冯掌柜说。
他抬起头。
“今日,” 冯掌柜说,“有一位霍掌柜,从沙河镇来。”
廊下的人都往霍辽辽那边看。
“霍掌柜说,” 冯掌柜说,“沙河镇的布,七道线的,一百四十文。”
“一百四十文。” 赵掌柜说。
“一百四十文。” 冯掌柜说。
他把手从背后取出来。
“霍掌柜还说,” 冯掌柜说,“七道线的布,洗二十回还是白的。五道线的布,洗三回就黄了。”
廊下静着。
“这一句话,” 冯掌柜说,“我今日要验。”
“怎么验。” 王掌柜说。
“洗。” 冯掌柜说。
“洗多少回。”
“二十回。” 冯掌柜说。
廊下静着。
“二十回。” 李掌柜说。
“二十回。” 冯掌柜说。
他走到第一只盆前。
“这一只盆,” 冯掌柜说,“是第一回。”
“这一匹布,” 他指着盆边的布,“是七道线的。”
廊下的人都往前倾了一点。
“洗。” 冯掌柜说。
陈老丈走到第一只盆前。
他把布放进盆里。
他的手在水里揉。
一揉,一揉。
水动。
“揉几下。” 王掌柜说。
“揉三十六下。” 陈老丈说。
“三十六下。”
“三十六下。” 陈老丈说。
“为什么三十六下。”
“三十六下,” 陈老丈说,“是一匹布的一头。”
廊下静着。
陈老丈揉完了三十六下,把布提起来。
水从布上滴下来。
“第二只盆。” 冯掌柜说。
陈老丈把布放进第二只盆。
第二只盆里的水是清的。
他又揉三十六下。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洗到第五只盆的时候,廊下有人动了一下。
“王掌柜。” 李掌柜说。
“嗯。”
“您看第五只盆的水。”
王掌柜往前倾。
第五只盆里的水,还是清的。
“清。” 王掌柜说。
“清。” 李掌柜说。
“第六只。”
“第七只。”
“第八只。”
“第九只。”
洗到第十只盆的时候,廊下静得很。
第十只盆里的水,还是清的。
“十回了。” 王掌柜说。
“十回了。” 李掌柜说。
“还是清。”
“还是清。”
陈老丈把布提起来。
布是白的。
“霍掌柜,” 冯掌柜说,“十回了。”
“十回了。” 霍辽辽说。
“还是白的。”
“还是白的。” 霍辽辽说。
“第十一只。”
“第十二只。”
“第十三只。”
“第十四只。”
“第十五只。”
洗到第十五只盆的时候,水还是清的。
廊下的人都站了起来。
“十五回了。” 王掌柜说。
“十五回了。” 李掌柜说。
“还是白的。”
“还是白的。”
“第十六只。”
“第十七只。”
“第十八只。”
“第十九只。”
“第二十只。”
陈老丈把布放进第二十只盆。
他揉。
三十六下。
揉完,他把布提起来。
布在水里,是白的。
提出来,还是白的。
水从布上滴下来。
滴在青石上。
“第二十回。” 冯掌柜说。
廊下死一样地静。
“七道线的布,” 冯掌柜说,“洗二十回,白的。”
没有人说话。
“现在,” 冯掌柜说,“洗五道线的。”
陈老丈走到另一只盆前。
这只盆是新换的水。
“这一匹,” 冯掌柜说,“是五道线的。”
“那一家的。” 王掌柜说。
“钱家的。” 冯掌柜说。
廊下静着。
钱二少爷坐在椅子上,扇子合着。
“洗。” 冯掌柜说。
陈老丈把布放进盆里。
揉三十六下。
“第二只。”
“第三只。”
洗到第三只盆的时候,廊下有人低了一声。
“水黄了。” 李掌柜说。
“黄了。” 王掌柜说。
第三只盆里的水,带一点黄。
“第四只。”
“第五只。”
第五只盆里的水,黄得更明显。
“第六只。”
“第七只。”
“第八只。”
第八只盆里的水,是黄的。
“第九只。”
“第十只。”
第十只盆里的水,是深黄的。
廊下的人都看着那只盆。
“第十一只。”
“第十二只。”
“第十三只。”
“第十四只。”
“第十五只。”
第十五只盆里的水,是褐的。
“第十六只。”
“第十七只。”
“第十八只。”
“第十九只。”
“第二十只。”
陈老丈把布提起来。
布是黄的。
不是白。
是黄的。
廊下死一样地静。
“五道线的布,” 冯掌柜说,“洗三回就黄了。”
“三回。” 王掌柜说。
“三回。”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盆沿上放着。
“我今日洗了二十回。” 冯掌柜说。
“二十回。” 王掌柜说。
“二十回。” 冯掌柜说。
他抬起头。
“诸位,” 冯掌柜说,“两匹布,一样的价。”
廊下静着。
“一百四十文。” 冯掌柜说。
“一百四十文。” 王掌柜说。
“一百四十文。” 冯掌柜说。
他把手从盆沿上收回来。
“一匹洗二十回是白的。” 冯掌柜说。
“一匹洗三回就黄了。” 冯掌柜说。
廊下静着。
“诸位,” 冯掌柜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一样的价,” 冯掌柜说,“买哪一匹。”
廊下静了很久。
王掌柜站起来。
“冯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王掌柜说。”
“我做了三十年布。” 王掌柜说。
“三十年。”
“三十年。” 王掌柜说。
他走到天井里。
他把那两匹布,一匹一匹看。
看完,他抬起头。
“我认。” 王掌柜说。
“认。”
“认。” 王掌柜说。
他把手在布上放着。
“我做三十年布,” 王掌柜说,“头一回看见有人把布洗二十回。”
廊下静着。
李掌柜站起来。
“冯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李掌柜说。”
“我做布二十四年。” 李掌柜说。
“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李掌柜说。
他走到天井里。
他把两匹布看了一遍。
“我认。” 李掌柜说。
“认。”
“认。” 李掌柜说。
他把手在布上放着。
“我做了二十四年布,” 李掌柜说,“我知道五道和七道不一样。”
廊下静着。
“可我不知道,” 李掌柜说,“差这么多。”
赵掌柜站起来。
“冯掌柜。”
“赵掌柜。”
“我做布三十一年。” 赵掌柜说。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赵掌柜说。
他走到天井里。
他把两匹布看了一遍。
“我认。” 赵掌柜说。
“认。”
“认。” 赵掌柜说。
廊下静着。
十家布商,三家认了。
还有七家。
“王掌柜,李掌柜,赵掌柜,” 冯掌柜说,“三家。”
“三家。” 王掌柜说。
“三家。”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背后放着。
“还有七家。”
廊下静着。
七家没有站起来。
“诸位,” 冯掌柜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七位,” 冯掌柜说,“认不认。”
廊下静着。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站起来。
“冯掌柜。”
“孙掌柜。”
“我今日说一句。” 孙掌柜说。
“孙掌柜说。”
“我做布二十七年。” 孙掌柜说。
“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孙掌柜说。
他把手在袖子里放着。
“二十七年里,” 孙掌柜说,“我从聚丰号进了十九年布。”
廊下静着。
“十九年。” 冯掌柜说。
“十九年。” 孙掌柜说。
他把手从袖子里取出来。
“冯掌柜,” 孙掌柜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我认了,” 孙掌柜说,“聚丰号还卖不卖布给我。”
廊下静着。
冯掌柜没有说话。
“孙掌柜,” 钱二少爷开口。
廊下静着。
“二少爷。” 孙掌柜说。
“孙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答你一句。”
“二少爷答。”
“卖。” 钱二少爷说。
“卖。”
“卖。”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聚丰号的布,” 钱二少爷说,“卖给谁,都卖。”
廊下静着。
“孙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二少爷说。”
“聚丰号的布,” 钱二少爷说,“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 孙掌柜说。
“一百八十文。”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合上。
“今日这一洗,” 钱二少爷说,“洗的是布。”
“洗的是布。” 孙掌柜说。
“洗的不是价。” 钱二少爷说。
廊下静着。
“孙掌柜,” 钱二少爷说,“你认这一匹布,是一句话。”
“一句话。” 孙掌柜说。
“你买布,” 钱二少爷说,“是一笔生意。”
廊下静着。
“一句话,” 钱二少爷说,“不能当生意做。”
孙掌柜没有说话。
他站在廊下。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二少爷,” 孙掌柜说,“我今日答一句。”
“答。”
“我认。” 孙掌柜说。
“认。”
“认。” 孙掌柜说。
他把手在袖子里放着。
“我认这一匹布。” 孙掌柜说。
“我买布,还是从聚丰号买。” 孙掌柜说。
廊下静着。
“两件事,” 孙掌柜说,“是两件事。”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他把扇子插回袖子里。
“孙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记下你这一句话。”
“二少爷记下。”
“记下。” 钱二少爷说。
他站起身。
十家布商,四家认了。
还有六家。
“六位,” 冯掌柜说,“认不认。”
廊下静着。
六家里,一个人站起来。
“冯掌柜。”
“陈掌柜。”
“我今日说一句。” 陈掌柜说。
“陈掌柜说。”
“我不认。” 陈掌柜说。
“不认。”
“不认。” 陈掌柜说。
他把手在袖子上放着。
“我做布二十二年,” 陈掌柜说,“我这一条街上的客人,买的是布。”
“买的是布。” 冯掌柜说。
“买的是布。” 陈掌柜说。
他抬起头。
“客人买布,” 陈掌柜说,“不问几道线。”
廊下静着。
“陈掌柜,” 冯掌柜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客人不问,” 冯掌柜说,“是因为客人不知道。”
“不知道。” 陈掌柜说。
“不知道。”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背后放着。
“陈掌柜,” 冯掌柜说,“不知道,是因为卖布的人不说。”
廊下静着。
陈掌柜没有说话。
“陈掌柜,” 冯掌柜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你卖布二十二年,” 冯掌柜说,“你说过几回五道和七道不一样。”
陈掌柜没有说话。
“说过几回。” 冯掌柜说。
陈掌柜把手在袖子上放着。
“没有说过。” 陈掌柜说。
“没有说过。”
“没有说过。” 陈掌柜说。
廊下静着。
“陈掌柜,” 冯掌柜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你没有说过,” 冯掌柜说,“不是客人不问。”
“是你没有说。” 冯掌柜说。
廊下静着。
陈掌柜站在廊下。
过了很久,他坐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
五家。
五家里,一个人站起来。
“冯掌柜。”
“吴掌柜。”
“我认。” 吴掌柜说。
“认。”
“认。” 吴掌柜说。
“我做了十八年布,” 吴掌柜说,“我没有见过洗二十回。”
“今日见了。” 冯掌柜说。
“今日见了。” 吴掌柜说。
四家。
四家里,一个人站起来。
“冯掌柜。”
“郑掌柜。”
“我认。” 郑掌柜说。
“认。”
“认。” 郑掌柜说。
“我做了二十五年布,” 郑掌柜说,“我今日认这一匹。”
三家。
三家里,没有人站起来。
“三位,” 冯掌柜说,“认不认。”
廊下静着。
一个人站起来。
“冯掌柜。”
“何掌柜。”
“我不认。” 何掌柜说。
“不认。”
“不认。” 何掌柜说。
他把手在袖子上放着。
“我做布三十三年,” 何掌柜说,“我卖布,卖的是布。”
“卖的是布。” 冯掌柜说。
“卖的是布。” 何掌柜说。
他抬起头。
“客人买布,” 何掌柜说,“不是买洗二十回的布。”
廊下静着。
“何掌柜,” 冯掌柜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你卖布三十三年,” 冯掌柜说,“你卖过一匹洗二十回的布没有。”
何掌柜没有说话。
“卖过没有。” 冯掌柜说。
“没有。” 何掌柜说。
“没有。” 冯掌柜说。
他把手从背后取出来。
“何掌柜,” 冯掌柜说,“你没有卖过。”
“你没有卖过,” 冯掌柜说,“不是没有人要。”
“是你没有卖过。” 冯掌柜说。
廊下静着。
何掌柜坐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
冯掌柜走到天井中间。
“诸位,”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七家。”
“七家。” 王掌柜说。
“七家。”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背后放着。
“十家,” 冯掌柜说,“七家认了。”
“七家。” 王掌柜说。
“三家没有认。” 冯掌柜说。
“三家。” 王掌柜说。
“三家没有认,” 冯掌柜说,“我记下了。”
他抬起头。
“诸位,” 冯掌柜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七家里,” 冯掌柜说,“有三家跟钱家做过生意。”
廊下静着。
“三家跟钱家做过生意,” 冯掌柜说,“今日认了。”
“认了。” 孙掌柜说。
“认了。” 冯掌柜说。
他把手从背后收回来。
“我,” 冯掌柜说,“认。”
廊下静着。
钱二少爷站起来。
“冯掌柜。”
“二少爷。”
“我今日说一句。” 钱二少爷说。
“二少爷说。”
“洗二十回,” 钱二少爷说,“是洗二十回。”
“是洗二十回。” 冯掌柜说。
“布是给人穿的,” 钱二少爷说,“不是给人洗的。”
廊下静着。
“二少爷,” 冯掌柜说,“我今日答一句。”
“答。”
“布是给人穿的。” 冯掌柜说。
“给人穿的。” 钱二少爷说。
“给人穿的。”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背后放着。
“穿的人,” 冯掌柜说,“要知道穿的是什么。”
廊下静着。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他把扇子插入袖子。
“冯掌柜,” 他说,“我今日记下你这一句话。”
“二少爷记下。”
“记下。” 钱二少爷说。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