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霍辽辽回到了县里。
骡车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先去了公所。
公所里亮着灯。
周素云在灯下,正在理布。
“霍掌柜。”
“周婶。”
“回来了。” 周素云说。
“回来了。”
“府城怎么样。”
“见着了。” 霍辽辽说。
“见着了。”
“见着了。” 霍辽辽说。
她坐下。
“周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匹布。”
周素云抬起头。
“什么布。”
“七道线的布。” 霍辽辽说。
公所里静着。
周素云把手里的布放下。
“霍掌柜,” 她说,“您要七道线的布。”
“要。”
“做什么。”
“洗。” 霍辽辽说。
“洗。”
“洗。” 霍辽辽说。
她把这三日在府城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永昌总号,到那一张纸。
从冯掌柜,到那一行字。
从二十只盆,到三日之后。
从十家布商,到钱家也来。
周素云一直没有说话。
听完,她把手在布上放着。
“二十只盆。” 她说。
“二十只盆。”
“洗二十回。” 周素云说。
“洗二十回。” 霍辽辽说。
公所里静着。
“霍掌柜,” 周素云说,“洗二十回,布要经得住。”
“经得住。”
“经得住。” 霍辽辽说。
“七道线的布,” 周素云说,“经得住。”
“经得住。”
“经得住。” 周素云说。
她抬起头。
“霍掌柜,” 她说,“两匹。”
“两匹。”
“两匹。” 霍辽辽说。
“一匹洗,” 周素云说,“一匹留着。”
“一匹洗,一匹留着。” 霍辽辽说。
公所里静着。
“霍掌柜,” 周素云说,“您手里有一匹。”
“有一匹。”
“那一匹,” 周素云说,“是许师傅的。”
“是许师傅的。” 霍辽辽说。
“许师傅那一匹,” 周素云说,“是给公所看的。”
“是给公所看的。” 霍辽辽说。
“那一匹洗了,” 周素云说,“就没有了。”
公所里静着。
“霍掌柜,” 周素云说,“第二匹呢。”
霍辽辽没有说话。
“第二匹。” 周素云说。
“我今日来,就是为第二匹。” 霍辽辽说。
公所里静着。
周素云坐在灯下。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霍掌柜,” 她说,“跟我来。”
公所后头有一间小屋。
小屋是周素云的。
她推开门,点上一盏灯。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
桌上放着一只木箱。
周素云走到桌前,把木箱打开。
箱子里叠着布。
四匹。
“霍掌柜,” 周素云说,“这四匹,是我回来以后织的。”
“四匹。”
“四匹。” 周素云说。
她的手在布上放着。
“我二十年没有织布。” 周素云说。
“二十年。”
“二十年。” 周素云说。
她把第一匹抱出来。
“这一匹,” 周素云说,“是我第一回上机。”
“第一回。”
“第一回。” 周素云说。
她把布摊开。
“您看。” 周素云说。
霍辽辽走过去。
布上有几处松了。
“这一处松了。” 周素云说。
“松了。”
“松了。” 周素云说。
她把布收起来。
“二十年没织,” 周素云说,“手生了。”
她把第二匹抱出来。
“这一匹,” 周素云说,“是第二回。”
“第二回。”
“第二回。” 周素云说。
她把布摊开。
布上还有一处。
“还有一处。” 周素云说。
“一处。”
“一处。” 周素云说。
她把布收起来。
她抱出第三匹。
“这一匹,” 周素云说,“是第三回。”
“第三回。”
“第三回。” 周素云说。
她没有摊开。
“这一匹,” 周素云说,“织得平了。”
“平了。”
“平了。” 周素云说。
她把布抱在怀里。
“周婶。”
“霍掌柜,” 周素云说,“第四匹在这儿。”
她把第四匹抱出来。
“这一匹,” 周素云说,“是最后一匹。”
“最后一匹。”
“最后一匹。” 周素云说。
她把布放在桌上。
“这一匹,” 周素云说,“我织了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 周素云说。
公所里静着。
“周婶,” 霍辽辽说,“三个月,织一匹。”
“三个月。” 周素云说。
她把手在布上放着。
“我二十年没有织,” 周素云说,“手不听使唤。”
“后来呢。”
“后来,” 周素云说,“我一日织一点,一日织一点。”
“一日织多少。”
“一日织一掌。” 周素云说。
“一掌。”
“一掌。” 周素云说。
她抬起头。
“霍掌柜,” 周素云说,“三个月,一百日,一百掌。”
“一百掌。”
“一百掌。” 周素云说。
她把布往灯下移了一点。
“这一匹,” 周素云说,“是回头浆。”
“回头浆。”
“回头浆。” 周素云说。
她把布边翻过来。
“您看这一处。” 周素云说。
霍辽辽凑近看。
布边上的浆,往左收。
“浆往左收,” 周素云说,“是回头浆。”
“回头浆。”
“回头浆。” 周素云说。
她抬起头。
“霍掌柜,” 周素云说,“我这一辈子,织过很多布。”
“很多。”
“很多。” 周素云说。
她把手在布上放着。
“我从十二岁上机,” 周素云说,“织到四十七岁。”
“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 周素云说。
“三十五年里,” 周素云说,“我织过多少,我不知道。”
公所里静着。
“这一匹,” 周素云说,“是我回来以后织的。”
“回来以后。”
“回来以后。” 周素云说。
她抬起头。
“霍掌柜,” 周素云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一匹,” 周素云说,“几道线。”
霍辽辽没有说话。
“七道。” 周素云说。
“七道。” 霍辽辽说。
“七道。” 周素云说。
她把布抬起来。
“您看。” 周素云说。
霍辽辽看。
布边上有七道线,一道一道,浅。
“周婶,” 霍辽辽说,“您为什么织七道。”
周素云没有说话。
“为什么织七道。” 霍辽辽说。
周素云把布放下。
“因为七道,是我这一辈子织的。” 周素云说。
公所里静着。
“霍掌柜,” 周素云说,“我当年在义盛祥,织的都是七道。”
“都是七道。”
“都是七道。” 周素云说。
她把手在布上按着。
“后来义盛祥没了,” 周素云说,“我就没有织过。”
“没有织过。”
“没有织过。” 周素云说。
她抬起头。
“霍掌柜,” 周素云说,“我回来上机的时候,我就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这手,还会不会织七道。” 周素云说。
公所里静着。
“织出来了。” 霍辽辽说。
“织出来了。” 周素云说。
她把布包起来。
“霍掌柜,” 周素云说,“这一匹,您拿去。”
霍辽辽没有说话。
“周婶。”
“拿去。” 周素云说。
“这是您三个月的。”
“三个月。” 周素云说。
“一百掌。”
“一百掌。” 周素云说。
她抬起头。
“霍掌柜,” 周素云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一百掌,” 周素云说,“洗二十回,值。”
公所里静着。
霍辽辽没有说话。
“周婶,” 她说,“洗了,就没有了。”
“没有了。” 周素云说。
“留着,” 霍辽辽说,“还在。”
“还在。” 周素云说。
她把布放在桌上。
“霍掌柜,” 周素云说,“布是给人穿的。”
“给人穿的。”
“给人穿的。” 周素云说。
她抬起头。
“我这一匹,” 周素云说,“放在箱子里,放十年,就是一块布。”
“洗二十回,” 周素云说,“就是一句话。”
公所里静着。
“周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记下您这一句话。”
“记下。”
“记下。” 霍辽辽说。
周素云把布推过来。
“拿去。”
霍辽辽把布捧起来。
布很轻。
“周婶。”
“霍掌柜,” 周素云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洗的时候,” 周素云说,“我在旁边看着。”
第二日,天刚亮。
公所的院子里,摆着二十只盆。
盆是从各家借来的,有大的,有小的,有一半是木的,一半是陶的。
“二十只。” 孙永和数了一遍。
“二十只。” 陈老丈说。
陈老丈来了,手上带着靛。
“陈老丈。”
“霍掌柜,” 陈老丈说,“我今日来洗。”
“您来洗。”
“我来洗。” 陈老丈说。
他把手在盆沿上放着。
“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洗二十回,” 陈老丈说,“不是水里泡二十回。”
“是什么。”
“是一回一揉。” 陈老丈说。
“一揉。”
“一揉。” 陈老丈说。
他把手抬起来。
“我这一双手,” 陈老丈说,“揉过三十年的布。”
院子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今日不在这里洗。”
“不在。”
“不在。” 霍辽辽说。
“在哪儿洗。”
“府城。” 霍辽辽说。
“府城。”
“府城。” 霍辽辽说。
陈老丈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洗在府城,谁揉。”
“您揉。” 霍辽辽说。
陈老丈没有说话。
“您七十多了,” 霍辽辽说,“走一趟府城。”
陈老丈把手放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您一句。”
“您答。”
“七十多岁,” 陈老丈说,“走得动。”
“走得动。”
“走得动。” 陈老丈说。
他把手在盆沿上放着。
“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洗二十回,” 陈老丈说,“水要换二十回。”
“换二十回。”
“换二十回。” 陈老丈说。
“不能一盆水洗二十回?” 霍辽辽说。
“不能。” 陈老丈说。
“为什么。”
“一盆水洗二十回,” 陈老丈说,“洗下来的是泥,不是色。”
院子里静着。
陈老丈把手在盆里搅了一下。
“姑娘,” 他说,“一盆清水,洗一回,水就浑了。第二回,要用清水。”
“二十回,二十盆清水。”
“二十盆清水。” 陈老丈说。
他把手从盆里抬起来。
“二十盆清水,” 陈老丈说,“是二十担水。”
“二十担。”
“二十担。” 陈老丈说。
“二十担水,谁挑。”
“我挑。” 孙永和说。
“您挑。”
“我挑。” 孙永和说。
他把手抬起来。
“我这一双手,” 孙永和说,“挑得动水。”
院子里静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您的手。”
“我的手。” 孙永和说。
他把手掌翻过来。
掌心上的烙印,浅了一道。
“这一只手,” 孙永和说,“二十年没有挑过水。”
“二十年。”
“二十年。” 孙永和说。
他把手放下。
“今日挑。” 孙永和说。
午后,布都备齐了。
两匹七道线的布。
一匹是许三的,一匹是周素云的。
三匹五道线的布。
“五道的,三匹。” 霍辽辽说。
“为什么三匹。” 孙永和说。
“一匹是赵大婶的。” 霍辽辽说。
“赵大婶的。”
“赵大婶的。” 霍辽辽说。
“一匹是镇上的。” 霍辽辽说。
“一匹是钱家出的。” 霍辽辽说。
“钱家出的。”
“钱家出的。” 霍辽辽说。
“钱家出布。”
“钱家出布。” 霍辽辽说。
“谁送来的。”
“管事送来的。” 霍辽辽说。
“管事说什么。”
“管事说,” 霍辽辽说,“钱二少爷也要去看。”
院子里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钱家去看。”
“去看。”
“去看。” 霍辽辽说。
她把那三匹五道线的布摊开。
“钱家这一匹,” 霍辽辽说,“是他们的布。”
“他们的布。”
“他们的布。” 霍辽辽说。
她把手在布上放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钱家这一匹布,是好布还是坏布。”
孙永和没有说话。
“好布。” 孙永和说。
“好布。”
“好布。” 孙永和说。
“好布,” 霍辽辽说,“洗二十回,也黄。”
“也黄。”
“也黄。” 霍辽辽说。
院子里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钱家这一匹,若是好布。”
“好布。”
“好布洗二十回,” 孙永和说,“五道的布,洗二十回,也是黄的。”
“也是黄的。” 霍辽辽说。
“那钱家怕什么。” 孙永和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孙师傅,” 霍辽辽说,“钱家不怕布。”
“怕什么。”
“怕的是,” 霍辽辽说,“洗。”
院子里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懂了。”
“懂什么。”
“洗出来,” 孙永和说,“不是布,是价。”
霍辽辽没有说话。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洗出来的,” 霍辽辽说,“是三十四户的工。”
黄昏的时候,陶会首来了。
“霍掌柜。”
“会首。”
“布备齐了。”
“备齐了。” 霍辽辽说。
“两匹七道。”
“两匹七道。”
“三匹五道。”
“三匹五道。” 霍辽辽说。
陶会首走到桌前。
他把两匹七道线的布,一匹一匹看。
看到周素云那一匹,他的手停住。
“这一匹,” 陶会首说,“谁织的。”
“周婶。”
“周素云。”
“周素云。” 霍辽辽说。
陶会首没有说话。
“这一匹,” 陶会首说,“是回头浆。”
“回头浆。” 霍辽辽说。
“浆往左收。” 陶会首说。
“浆往左收。” 霍辽辽说。
陶会首把手在布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这一匹留。”
“留。”
“留。” 陶会首说。
“哪一匹洗。”
“许师傅那一匹。” 霍辽辽说。
“许师傅那一匹。”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布上放下来。
“洗许师傅的,留周素云的。” 陶会首说。
“是。”
“是。” 霍辽辽说。
陶会首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匹留着,” 陶会首说,“洗的那一匹,就洗。”
“我知道。”
“你知道。”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布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洗二十回,洗到第十回,布就薄了。”
“薄了。”
“薄了。” 陶会首说。
“薄了,还洗。”
“还洗。” 霍辽辽说。
院子里静着。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洗到第二十回,” 陶会首说,“那一匹布,还是不是布。”
霍辽辽没有说话。
“还是不是布。” 陶会首说。
霍辽辽站在桌前。
“会首,” 她说,“洗到第二十回,那一匹布,是一张纸。”
“一张纸。”
“一张纸。” 霍辽辽说。
陶会首没有说话。
“洗到第二十回,” 霍辽辽说,“布薄了,可还是白的。”
“还是白的。”
“还是白的。” 霍辽辽说。
陶会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洗到第二十回,” 陶会首说,“那一匹布,就是这一张纸。”
“就是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
“就是。”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明日,” 陶会首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