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天阴着,风从北边来。
两个人坐的是永昌的骡车。
周师傅赶车。
“陶会首。” 周师傅说。
“周师傅。”
“您也去。”
“我也去。” 陶会首说。
周师傅把草席理好。
“上车吧。”
陶会首上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辕。
“老了。” 他说。
“不老。” 周师傅说。
“不老。” 陶会首说。
他坐上去。
霍辽辽坐在他旁边。
车出了城门。
走了一段,陶会首没有说话。
过了白水桥,他才开口。
“霍掌柜。”
“会首。”
“我上一回去府城,” 陶会首说,“是十年前。”
“十年前。”
“十年前。” 陶会首说。
他看着路两边。
“十年前,” 陶会首说,“我送一批货。”
“什么货。”
“绸。” 陶会首说。
“绸。”
“绸。”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膝上放着。
“那一年泰和号要收。”
“收。”
“收。” 陶会首说。
“收了以后呢。”
“收了以后,” 陶会首说,“我回县里,做了公会会首。”
“做了十二年。”
“做了十二年。”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我十二年没有出过县,” 陶会首说,“今日出去,您猜我心里想什么。”
“不知道。”
“我想,” 陶会首说,“我这一趟出去,是不是回不来。”
霍辽辽没有说话。
“不是回不来县里。” 陶会首说。
“是什么。”
“是回不来公会那一把椅子。” 陶会首说。
车在路上走。
“会首,” 霍辽辽说,“您若不去,也可以。”
“可以。” 陶会首说。
“我今日说一句,” 霍辽辽说,“我一个人去,也去得。”
“去得。” 陶会首说。
“去得。” 霍辽辽说。
陶会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在膝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你一句。”
“您答。”
“你一个人去,” 陶会首说,“见不着冯掌柜。”
“见不着。”
“见不着。”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冯掌柜这个人,” 陶会首说,“我认得他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陶会首说。
“二十六年里,” 陶会首说,“他见过的人多。”
“多。”
“多。”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膝上放着。
“他见人,” 陶会首说,“只看一样。”
“哪一样。”
“看你有没有退路。” 陶会首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你有退路,” 陶会首说,“他不看你。”
“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 陶会首说,“他才看你。”
车走了两日。
第二日午后,府城的城墙出现在前头。
“到了。” 周师傅说。
车进了城。
西街不长,两边都是铺面。
永昌总号在西街中段,门面是两层楼,门楣上挂一块大匾。
匾上是两个字:永昌。
字是黑的,底是白的。
车停在门口。
周师傅下车,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陶会首,霍掌柜,” 他说,“冯掌柜请。”
永昌总号的里间,比县里分号大得多。
一间厅,四面墙,墙上挂着几张字画。
中间一张大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脸上的骨头看得清。
穿一件深灰的袍子,袖口压得平。
“陶会首。” 他说。
“冯掌柜。” 陶会首说。
两个人没有握手。
冯掌柜站起来,拱了拱手。
“十年了。”
“十年了。” 陶会首说。
“坐。”
两个人坐下。
霍辽辽坐在陶会首旁边。
冯掌柜看了她一眼。
“这位。”
“霍掌柜。” 陶会首说。
“霍。” 冯掌柜说。
“织坊公所的霍辽辽。” 陶会首说。
“织坊公所。”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织坊公所,” 冯掌柜说,“我听说过。”
“听说过。” 陶会首说。
“听说过。” 冯掌柜说。
他抬起头。
“霍掌柜,” 冯掌柜说,“县里那一场布会,是您办的。”
“是我办的。”
“摆了十九块木牌。”
“摆了十九块。”
“二十年前的一本簿。”
“一本簿。” 霍辽辽说。
冯掌柜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那一本簿,” 冯掌柜说,“是真的,还是您后来做的。”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冯掌柜,” 霍辽辽说,“那一本簿,是一位八十七岁的老人家写的。”
“八十七岁。”
“八十七岁。” 霍辽辽说。
“写了三夜。” 霍辽辽说。
“三夜。”
“三夜。” 霍辽辽说。
她把包袱打开。
“冯掌柜,” 她说,“我今日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纸。” 霍辽辽说。
她把纸取出来,放在桌上。
冯掌柜把纸拿起来。
他看得慢。
他看第一行的时候,把纸往灯那边移了一点。
看到中间,他把纸放下。
“沙河镇织户录。” 他念了一遍。
“沙河镇织户录。” 霍辽辽说。
冯掌柜没有说话。
他把纸重新拿起来。
看到七道线那一行,他的手指停住。
“一梭一梭,一日半匹。” 他念。
“一梭一梭。” 霍辽辽说。
冯掌柜没有说话。
看到靛那一行,他把纸抬起来。
“四十文一斤。” 他说。
“四十文一斤。” 霍辽辽说。
“二十五文一斤。”
“二十五文一斤。” 霍辽辽说。
“一匹省一百一十二文五钱。” 冯掌柜说。
“一百一十二文五钱。” 霍辽辽说。
冯掌柜没有说话。
他把纸往下看。
看蓝草山那一行的时候,他把纸举到灯前。
“宣德九年山地总册。” 他念。
“宣德九年。” 霍辽辽说。
“旧为官山,无主。” 冯掌柜念。
“旧为官山,无主。” 霍辽辽说。
冯掌柜没有说话。
他把纸放到桌上。
“霍掌柜,” 他说,“这一行,是抄的。”
“是抄的。” 霍辽辽说。
“抄的,” 冯掌柜说,“抄的可以改。”
“不可以改。” 霍辽辽说。
“怎么不可以改。”
霍辽辽把经历司的抄件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一张,” 她说,“是经历司的抄件。”
冯掌柜把抄件拿起来。
他看到印,看了很久。
“经历司的印。” 他说。
“经历司的印。” 霍辽辽说。
冯掌柜没有说话。
他把抄件放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一件事,” 冯掌柜说,“您走到哪一步了。”
“县里接了状。” 霍辽辽说。
“县里接了状。” 冯掌柜说。
“府里驳了回来。”
“府里驳了回来。” 冯掌柜说。
“经历司看了册子。”
“经历司看了册子。” 冯掌柜说。
“经历司说,府城办不完。” 霍辽辽说。
“府城办不完。”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霍掌柜,” 冯掌柜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经历司说得对。” 冯掌柜说。
“府城办不完。”
“府城办不完。”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 冯掌柜说,“这一张纸,您今日带来,是要我做什么。”
厅里静着。
“不要您做什么。” 霍辽辽说。
“不要我做什么。”
“不要。” 霍辽辽说。
她把纸翻过来。
纸背面是白的。
“我要您写一行字。” 霍辽辽说。
“写什么。”
“写上,” 霍辽辽说,“永昌愿以此价购布。”
厅里静着。
冯掌柜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你知道永昌一年从聚丰号进多少布。”
“不知道。”
“不知道。” 冯掌柜说。
他从桌下取出一本册子,翻开。
“去年,” 冯掌柜说,“三千七百匹。”
“三千七百匹。” 霍辽辽说。
“三千七百匹。” 冯掌柜说。
他把册子合上。
“永昌一年走五千匹。” 冯掌柜说。
“五千匹。”
“五千匹。” 冯掌柜说。
“三千七百匹,从聚丰号。” 霍辽辽说。
“三千七百匹。” 冯掌柜说。
“七成四。” 霍辽辽说。
“七成四。” 冯掌柜说。
厅里静着。
“霍掌柜,” 冯掌柜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写这一行字,” 冯掌柜说,“三千七百匹,就要断。”
“断。”
“断。”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册子上放着。
“三千七百匹断了,” 冯掌柜说,“我这五千匹,只剩一千三百匹。”
厅里静着。
“霍掌柜,” 冯掌柜说,“你今日要我写的这一行字,是永昌一年的命。”
霍辽辽没有说话。
陶会首这时候开口。
“冯掌柜。”
“陶会首。”
“我今日说一句。” 陶会首说。
“您说。”
“二十六年前,” 陶会首说,“我在府城开泰和号。”
“泰和号。” 冯掌柜说。
“泰和号。”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那一年,” 陶会首说,“我的绸,也有一半从旁人手里过。”
“有一半。” 冯掌柜说。
“有一半。”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那一年,” 陶会首说,“我卖了泰和号。”
厅里静着。
“卖了。” 冯掌柜说。
“卖了。” 陶会首说。
“为什么卖。”
陶会首没有说话。
“为什么卖。” 冯掌柜说。
“因为价不在我手里。” 陶会首说。
厅里静着。
“冯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我卖了泰和号,” 陶会首说,“回了县里,做了十二年公会会首。”
“十二年。”
“十二年。”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着。
“十二年里,” 陶会首说,“我年年看着价在旁人手里。”
“年年。”
“年年。”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今日,” 陶会首说,“价在我手里,只有这一张纸。”
厅里静着。
冯掌柜没有说话。
“陶会首,” 他说,“您这一句话,说得重。”
“重。”
“重。”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册子上放着。
“陶会首,” 冯掌柜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五十八岁,” 冯掌柜说,“这一趟,押上的是什么。”
“押上的是椅子。” 陶会首说。
“哪一把椅子。”
“公会那一把。” 陶会首说。
厅里静着。
“陶会首,” 冯掌柜说,“您这一把椅子,坐了十二年。”
“十二年。”
“十二年。” 冯掌柜说。
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
“我这一把椅子,” 冯掌柜说,“坐了二十六年。”
厅里静着。
“冯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二十六年,” 陶会首说,“值不值。”
冯掌柜没有说话。
“值不值。” 陶会首说。
冯掌柜把手在桌上放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霍掌柜。”
“冯掌柜。”
“纸呢。” 冯掌柜说。
霍辽辽把纸翻过来,推过去。
冯掌柜取过笔。
他把笔在砚上沾了一下。
“写哪儿。”
“这儿。” 霍辽辽说。
她指了纸背的下头。
冯掌柜落笔。
他写得慢。
写完,他把笔放下。
纸背上多了一行字:
永昌愿以此价购布。
底下是三个字:冯敬之。
厅里静着。
“霍掌柜,” 冯掌柜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这一行字,” 冯掌柜说,“我写了。”
“写了。”
“写了。” 冯掌柜说。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
“可这一行字,” 冯掌柜说,“要有人验。”
“验什么。”
“验布。” 冯掌柜说。
“怎么验。”
冯掌柜站起身。
“霍掌柜,” 他说,“你方才说,七道线的布,洗二十回还是白的。”
“我说了。”
“五道线的布,” 冯掌柜说,“洗三回就黄了。”
“我说了。”
“说了。”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着。
“我今日要验这一句话。” 冯掌柜说。
“怎么验。”
“洗。” 冯掌柜说。
“洗。”
“洗。” 冯掌柜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三日之后,” 冯掌柜说,“我在永昌的后院,摆二十只盆。”
“二十只盆。”
“二十只盆。” 冯掌柜说。
“七道线的布,五道线的布,各一匹。” 冯掌柜说。
“各一匹。”
“各一匹。” 冯掌柜说。
他抬起头。
“二十只盆,” 冯掌柜说,“洗二十回。”
厅里静着。
“霍掌柜,” 冯掌柜说,“洗到第二十回,哪一匹还是白的,我就认哪一匹。”
“认。”
“认。”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光我认不够。” 冯掌柜说。
“还要谁认。”
“府城的布商。” 冯掌柜说。
厅里静着。
“冯掌柜,” 陶会首说,“您要请多少人。”
“不多。” 冯掌柜说。
“多少。”
“十家。” 冯掌柜说。
“十家。” 陶会首说。
“十家。”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十家里,” 冯掌柜说,“有八家跟钱家做过生意。”
厅里静着。
“冯掌柜,” 陶会首说,“您这一句话,是把十家都请来。”
“都请来。” 冯掌柜说。
“钱家来不来。”
“来。” 冯掌柜说。
“来。”
“来。” 冯掌柜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钱家来了,” 冯掌柜说,“我这一行字,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字。”
厅里静着。
“冯掌柜,” 霍辽辽说,“三日。”
“三日。” 冯掌柜说。
“三日之后,” 霍辽辽说,“我把布拿来。”
“拿来。”
“拿来。” 霍辽辽说。
冯掌柜看着她。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最后一句。”
“您问。”
“那一匹七道线的布,” 冯掌柜说,“你手里有几匹。”
霍辽辽没有说话。
“有几匹。”
“一匹。” 霍辽辽说。
“一匹。” 冯掌柜说。
“一匹。” 霍辽辽说。
“一匹不够。” 冯掌柜说。
“我知道。”
“你知道。” 冯掌柜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霍掌柜,” 冯掌柜说,“洗二十回,要两匹。”
“为什么要两匹。”
“一匹洗,” 冯掌柜说,“一匹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给人看。” 冯掌柜说。
厅里静着。
“霍掌柜,” 冯掌柜说,“洗过的那一匹,是洗过的。留着的那一匹,是没洗过的。”
“两匹对着看。” 霍辽辽说。
“两匹对着看。” 冯掌柜说。
他把手收回来。
“霍掌柜,” 他说,“你三日之内,要拿出两匹七道线的布。”
厅里静着。
“冯掌柜,” 霍辽辽说,“三日。”
“三日。” 冯掌柜说。
“我拿出两匹。” 霍辽辽说。
“拿得出。”
“拿得出。” 霍辽辽说。
冯掌柜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三日之后,” 冯掌柜说,“这个院子里,会有四十只眼睛。”
厅里静着。
“四十只眼睛,” 冯掌柜说,“看着那两只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