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公会的堂里坐满了人。
陶会首坐在上首。
底下五个人,是会董。
甘会董,六十来岁,做绸缎的,脸圆,穿一件团花褂。
白会董,五十来岁,开染坊的,手上有一层黑。
罗会董,四十来岁,做布栈的,瘦。
祝会董,六十多,公会的老人,会算账。
还有一个,姓何,做棉布的。
“诸位,” 陶会首说,“今日叫大家来,为一件事。”
“什么事。” 甘会董说。
陶会首把桌上那一张纸推过去。
“看这个。”
甘会董把纸拿起来。
他看得快,看完,把纸传给白会董。
白会董看得慢。
看完,传给罗会董。
罗会董看完,没有传,放在桌上。
“看完了。” 罗会董说。
“祝会董呢。”
“我看过了。” 祝会董说。
“何会董。”
“看过了。” 何会董说。
陶会首把纸收回来。
“诸位,” 他说,“这一张纸,要盖公会的印。”
堂里静着。
“盖印。” 甘会董说。
“盖印。” 陶会首说。
“会首,” 甘会董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张纸,” 甘会董说,“写的是什么。”
“三十四户织户。” 陶会首说。
“三十四户织户。” 甘会董说。
“还有蓝草山。” 陶会首说。
“还有蓝草山。” 甘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会首,” 甘会董说,“公会管布。”
“管布。”
“公会不管山。” 甘会董说。
堂里静着。
“甘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公会管布。” 陶会首说。
“管布。” 甘会董说。
“可这一张纸上,” 陶会首说,“写的是布。”
甘会董没有说话。
“写的是三十四户的布。” 陶会首说。
“三十四户的布。” 甘会董说。
“三十四户的布,” 陶会首说,“一年六百六十匹。”
甘会董没有说话。
“甘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六百六十匹布,” 陶会首说,“不是布吗。”
甘会董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会首,” 他说,“您这一句话,是把话说圆了。”
“圆了。”
“圆了。” 甘会董说。
他抬起头。
“会首,” 甘会董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钱家在府城,” 甘会董说,“做了二十年。”
“二十年。” 陶会首说。
“二十年。” 甘会董说。
他伸出手,在桌上画了一下。
“二十年里,” 甘会董说,“公会的布,有一半从钱家的手里过。”
“一半。”
“一半。” 甘会董说。
堂里静着。
“会首,” 甘会董说,“公会盖这一个印,是跟钱家翻脸。”
“翻脸。”
“翻脸。” 甘会董说。
他把手收回来。
“翻脸,” 甘会董说,“公会一年的生意,怎么办。”
堂里静着。
“甘会董,” 白会董开口,“我今日说一句。”
“白会董说。”
“我开染坊。” 白会董说。
“我知道。”
“我开了二十六年。” 白会董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白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二十六年里,” 白会董说,“我的染坊,从九口缸,变成三口缸。”
堂里静着。
“六口缸,” 白会董说,“是钱家压掉的。”
“压掉的。”
“压掉的。” 白会董说。
他抬起头。
“甘会董,” 白会董说,“你说翻脸。”
“翻脸。”
“我早就翻了。” 白会董说。
堂里静着。
“白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六口缸,” 陶会首说,“怎么压掉的。”
白会董没有说话。
“怎么压掉的。” 陶会首说。
白会董把手抬起来。
“廿三年那年,” 白会董说,“钱家出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谁家的染坊用别处的靛,” 白会董说,“谁家的布,聚丰号不收。”
堂里静着。
“那一年,” 白会董说,“我有九口缸。”
“九口。”
“九口。” 白会董说。
他把手放下。
“我这个染坊,” 白会董说,“我自己沤靛。”
“自己沤。”
“自己沤。” 白会董说。
他抬起头。
“我自己沤靛,” 白会董说,“钱家不收我的布。”
“不收。”
“不收。” 白会董说。
“后来呢。”
“后来,” 白会董说,“我关了六口缸。”
堂里静着。
“白会董,” 罗会董说,“我今日说一句。”
“罗会董说。”
“我是做布栈的。” 罗会董说。
“我知道。”
“我这一个布栈,” 罗会董说,“一年走四千匹。”
“四千匹。”
“四千匹。” 罗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四千匹里,” 罗会董说,“有三千匹,从钱家的手里过。”
堂里静着。
“罗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三千匹,” 陶会首说,“你赚多少。”
罗会董没有说话。
“赚多少。”
“一匹八文。” 罗会董说。
“八文。”
“八文。” 罗会董说。
“钱家赚多少。”
罗会董没有说话。
“钱家赚多少。” 陶会首说。
“不知道。” 罗会董说。
“不知道。”
“不知道。” 罗会董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会首,” 罗会董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我怕。” 罗会董说。
“怕。”
“怕。” 罗会董说。
堂里静着。
“罗会董,” 陶会首说,“怕什么。”
“怕明年,” 罗会董说,“我这四千匹,变两千匹。”
“变两千匹。”
“变两千匹。” 罗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会首,” 罗会董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公会盖这一个印,” 罗会董说,“我这一栈,就要跟着担。”
堂里静着。
“罗会董,” 祝会董开口,“我今日说一句。”
“祝会董说。”
“我管账。” 祝会董说。
“我知道。”
“公会的账,” 祝会董说,“我管了十一年。”
“十一年。”
“十一年。” 祝会董说。
他把一本账推过来。
“会首,” 祝会董说,“这一本账,您看第七页。”
陶会首翻开。
“第七页,” 祝会董说,“是这一年的会费。”
“会费。”
“会费。” 祝会董说。
他把手指在账上点了点。
“四百二十七两。” 祝会董说。
“四百二十七两。”
“四百二十七两。” 祝会董说。
他把账合上。
“会首,” 祝会董说,“四百二十七两里,有六十两,是钱家交的。”
堂里静着。
“六十两。” 陶会首说。
“六十两。” 祝会董说。
“钱家,” 祝会董说,“是公会的会董之一。”
堂里静着。
“祝会董,” 甘会董说,“你这一句话,说得重。”
“重。”
“重。” 甘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钱家是会董,” 甘会董说,“钱家交会费。”
“交会费。” 祝会董说。
“祝会董,” 甘会董说,“钱家是公会的会董,公会盖这一个印,去打一个会董。”
堂里静着。
“甘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钱家,” 陶会首说,“是哪一年入的会。”
甘会董没有说话。
“哪一年。” 陶会首说。
“十七年。” 甘会董说。
“十七年。”
“十七年。” 甘会董说。
“十七年入会,” 陶会首说,“交六十两会费。”
“交六十两。” 甘会董说。
“十七年,” 陶会首说,“是一个会董。”
“是一个会董。” 甘会董说。
陶会首站起身。
“诸位,”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堂里静着。
“公会,” 陶会首说,“是三十九户的。”
“三十九户。”
“三十九户。”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三十九户里,” 陶会首说,“钱家是一户。”
“一户。” 甘会董说。
“钱家是一户,” 陶会首说,“三十八户是旁人。”
堂里静着。
“陶会首,” 甘会董说,“您这一句话,是把钱家往外推。”
“不是推。” 陶会首说。
“是什么。”
“是算。” 陶会首说。
堂里静着。
“甘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再问一句。”
“问。”
“六十两会费,” 陶会首说,“是钱家交的。”
“交的。”
“钱家交六十两,” 陶会首说,“压了三十八户。”
堂里静着。
“甘会董,” 陶会首说,“这六十两,值不值。”
甘会董没有说话。
“陶会首,” 罗会董说,“我今日说一句。”
“罗会董说。”
“会首,” 罗会董说,“我今日不是不盖。”
“不是不盖。”
“不是不盖。” 罗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会首,” 罗会董说,“我想换一个字。”
“换什么字。”
“不写公会。” 罗会董说。
“写什么。”
“写公所。” 罗会董说。
堂里静着。
“公所。” 陶会首说。
“公所。” 罗会董说。
“公所是新立的。” 罗会董说。
“新立的。” 陶会首说。
“新立的,” 罗会董说,“担得起。”
堂里静着。
“罗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公所担得起,” 陶会首说,“公会担不起。”
罗会董没有说话。
“罗会董,” 陶会首说,“你这一句话,是把公会往后缩。”
“不是缩。” 罗会董说。
“是什么。”
“是护。” 罗会董说。
堂里静着。
“罗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公会缩在后头,” 陶会首说,“公所挡在前头。”
“是。”
“公所挡在前头,” 陶会首说,“挡得住吗。”
罗会董没有说话。
“罗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答你一句。”
“您答。”
“挡不住。” 陶会首说。
堂里静着。
“公所三个人,” 陶会首说,“一个陆敬堂,一个许三,一个霍掌柜。”
“三个人。”
“三个人。”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三个人挡在前头,” 陶会首说,“钱家一句话,就过去了。”
堂里静着。
“罗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这一张纸,” 陶会首说,“要盖公会的印,不是为公所。”
“为什么。”
“为三十九户。” 陶会首说。
堂里静着。
“会首,” 甘会董说,“我今日说一句。”
“甘会董说。”
“会首,” 甘会董说,“您这一句话,说得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甘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可我还是不盖。” 甘会董说。
堂里静着。
“甘会董。”
“会首,” 甘会董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我这一辈子,” 甘会董说,“做绸缎,做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 甘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三十四年里,” 甘会董说,“我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夜里睡不着的事。”
“没有。”
“没有。” 甘会董说。
他抬起头。
“会首,” 甘会董说,“这一件事,我做了,夜里睡不着。”
堂里静着。
“甘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夜里睡不着,” 陶会首说,“是因为盖印,还是因为不盖。”
甘会董没有说话。
“是因为盖印,” 陶会首说,“还是因为不盖。” 陶会首说。
甘会董把手在桌上放着。
过了很久,他说:
“不知道。” 甘会董说。
堂里静着。
“甘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六十岁了。” 陶会首说。
“六十岁。”
“六十岁。”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我这一任会首,” 陶会首说,“坐了十二年。”
“十二年。”
“十二年。”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十二年里,” 陶会首说,“我改过一回册。”
“改过一回。”
“改过一回。” 陶会首说。
“那一回,” 陶会首说,“是把沈家的除名,改成复名。”
堂里静着。
“诸位,” 陶会首说,“那一回,谁在。”
甘会董没有说话。
“那一回,” 陶会首说,“我在。”
“我在。” 白会董说。
“我在。” 祝会董说。
“我在。” 何会董说。
“我在。” 罗会董说。
“五个人都在。” 陶会首说。
堂里静着。
“五位,” 陶会首说,“那一回,我改了册。”
“改了。” 甘会董说。
“改了。”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我改册的时候,” 陶会首说,“写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
“其账既明。” 陶会首说。
堂里静着。
“其账既明,” 陶会首说,“复其名,撤其除。”
“复其名,撤其除。” 甘会董说。
“复其名,撤其除。” 陶会首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五位,” 陶会首说,“那一笔,是公会的笔。”
堂里静着。
“今日这一张纸,” 陶会首说,“也是公会的笔。”
“也是公会的笔。” 甘会董说。
“也是公会的笔。” 陶会首说。
他站起身。
“一支笔,” 陶会首说,“写了两回。”
“两回。”
“两回。” 陶会首说。
“一回是撤,” 陶会首说,“一回是盖。”
堂里静着。
“五位,”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一支笔,” 陶会首说,“写了一回撤,能不能写一回盖。”
堂里静着。
甘会董没有说话。
罗会董没有说话。
祝会董没有说话。
何会董没有说话。
白会董站起来。
“会首,” 白会董说,“我今日答一句。”
“答。”
“能。” 白会董说。
堂里静着。
“我这一票,” 白会董说,“盖。”
“白会董一票。” 陶会首说。
“会首,” 祝会董说,“我今日答一句。”
“答。”
“我管账。” 祝会董说。
“管账。”
“管账。” 祝会董说。
他把账本合上。
“六十两会费,” 祝会董说,“我记了十一年。”
“十一年。”
“十一年。” 祝会董说。
他把账本推开。
“今日这一笔,” 祝会董说,“我不记会费。”
“不记。”
“不记。” 祝会董说。
“我这一票,” 祝会董说,“盖。”
“祝会董一票。” 陶会首说。
“会首,” 何会董说,“我今日答一句。”
“答。”
“我做棉布。” 何会董说。
“做棉布。”
“做棉布。” 何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我这一辈子,” 何会董说,“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掺假。” 何会董说。
堂里静着。
“七道线的布,” 何会董说,“是七道的工。五道的布,是五道的工。”
“是。”
“是。” 何会董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我这一票,” 何会董说,“盖。”
“何会董一票。” 陶会首说。
堂里只剩两个人。
罗会董。
甘会董。
“罗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这一票。”
罗会董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在桌上放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会首,” 罗会董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方才说怕。” 罗会董说。
“说了。”
“说了。” 罗会董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我怕明年我这四千匹,变两千匹。” 罗会董说。
“说了。”
“说了。” 罗会董说。
他站起身。
“会首,” 罗会董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怕,” 罗会董说,“可我不能只想着我怕。”
堂里静着。
“罗会董。”
“会首,” 罗会董说,“我这一票。”
“您这一票。”
罗会董把手抬起来。
“盖。” 罗会董说。
“罗会董一票。” 陶会首说。
堂里只剩一个人。
甘会董坐在椅子上。
“甘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这一票。”
甘会董坐在椅子上。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会首,” 甘会董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不盖。” 甘会董说。
堂里静着。
“甘会董。”
“会首,” 甘会董说,“我不盖。”
“我知道了。”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五位会董,” 陶会首说,“四票盖,一票不盖。”
“四票。”
“四票。”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甘会董,”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不盖,” 陶会首说,“您坐在这儿,还是不是一个会董。”
甘会董没有说话。
“是。” 甘会董说。
“是会董。” 陶会首说。
“是会董。” 甘会董说。
陶会首站起身。
“那么,” 他说,“公会今日,盖这一个印。”
印是铜的。
印上四个字:布行公会。
陶会首把印取出来,蘸了朱砂,在那一张纸的末尾,按了下去。
朱砂很红。
按完,他把印抬起来。
纸上是一个方方的红印。
“霍掌柜。” 陶会首说。
“会首。”
“这一张纸,” 陶会首说,“盖上印了。”
“盖上了。” 霍辽辽说。
陶会首把纸推过来。
“拿去。”
霍辽辽把纸捧起来。
纸上的墨还没有全干,红印压在最末。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说一句。”
“会首说。”
“这一张纸,” 陶会首说,“我陪你去府城。”
霍辽辽抬起头。
“会首。”
“我陪你去。” 陶会首说。
“您今年五十八岁。”
“五十八岁。”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我五十八岁,” 陶会首说,“府城的事,十年不碰。”
“十年不碰。”
“十年不碰。”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今日碰了。” 陶会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