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霍辽辽就起了。
公所的院子里,孙永和、许三、周素云都在。
桌上摆着一张纸,是昨夜写的那一张正本。
旁边还有四张抄本,抄得一模一样。
“孙师傅,” 霍辽辽说,“四张抄本,分开放。”
“分开放。”
“分开放。” 霍辽辽说。
她把四张抄本分开。
“一张留在公所,” 霍辽辽说,“一张给镇东头,一张给镇西头,一张带着走。”
“带着走。”
“带着走。” 霍辽辽说。
孙永和把抄本收起来。
“霍掌柜,” 他说,“怎么走。”
“分三路。” 霍辽辽说。
“三路。”
“三路。” 霍辽辽说。
她把手在桌上放着。
“孙师傅走镇东头。” 霍辽辽说。
“镇东头。”
“镇东头。” 霍辽辽说。
“许师傅走镇北头。” 霍辽辽说。
“镇北头。”
“镇北头。” 许三说。
“我走镇西头。” 霍辽辽说。
“镇西头。” 孙永和说。
“镇西头。” 霍辽辽说。
她把纸分好。
“一人一张。” 霍辽辽说。
“一人一张。” 孙永和说。
“写上名字,” 霍辽辽说,“写上机子几台,写上织过几道线。”
“写上织过几道线。”
“写上。” 霍辽辽说。
“若有人不肯写。”
“不肯写,就不写。” 霍辽辽说。
“不勉强。”
“不勉强。” 霍辽辽说。
她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写上名字的,” 霍辽辽说,“不是画押。”
“不是画押。”
“不是画押。” 霍辽辽说。
“写上名字的,” 霍辽辽说,“是说一句:我织过。”
“说一句我织过。” 孙永和说。
“说一句我织过。” 霍辽辽说。
孙永和把纸收进怀里。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若有人问,写上名字做什么。” 孙永和说。
“照实说。” 霍辽辽说。
“实说。”
“实说。” 霍辽辽说。
“说什么。”
“说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要递到府城。”
“递到府城。”
“递到府城。” 霍辽辽说。
孙永和没有说话。
“孙师傅,” 霍辽辽说,“还有一句。”
“您说。”
“若有人怕,” 霍辽辽说,“就告诉他:这一张纸,不写罪。”
“不写罪。”
“不写罪。” 霍辽辽说。
“只写布。” 霍辽辽说。
三路人出门。
霍辽辽走镇西头。
镇西头的巷子,她昨日走过一遍。
第一户,还是赵家。
门开着。
赵大婶坐在机前。
“赵大婶。”
赵大婶抬起头。
“霍掌柜。”
“我今日再来一趟。”
“再来一趟。” 赵大婶说。
她把梭放下。
“霍掌柜,” 她说,“我昨日说了,我不签。”
“不签。”
“不签。” 赵大婶说。
“我今日不问您签不签。” 霍辽辽说。
“问什么。”
“我问一句别的。” 霍辽辽说。
“您问。”
霍辽辽站在院里。
“赵大婶,” 她说,“您织过七道线没有。”
赵大婶没有说话。
“织过没有。”
赵大婶的手在机子上放着。
“织过。” 她说。
“织过几年。”
“十七年。” 赵大婶说。
“十七年。”
“十七年。” 赵大婶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赵大婶,” 她说,“十七年,织过多少七道线。”
赵大婶抬起头。
“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 赵大婶说。
她把手在膝上放着。
“十七年,” 赵大婶说,“一日半匹,一年三百日。”
“一年三百日。”
“一年三百日。” 赵大婶说。
“一年一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
“一百五十匹。”
“一百五十匹。” 赵大婶说。
“十七年,” 霍辽辽说,“两千五百五十匹。”
院里静着。
赵大婶没有说话。
“两千五百五十匹。” 她低声念了一遍。
“两千五百五十匹。” 霍辽辽说。
“赵大婶,” 她说,“这两千五百五十匹,写在纸上,算不算一句话。”
赵大婶坐在机前。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辈子,” 赵大婶说,“没有数过。”
“没有数过。”
“没有数过。” 赵大婶说。
她把梭放在机子上。
“我今日数了。” 赵大婶说。
“数了。”
“数了。” 赵大婶说。
她走到桌边。
“纸呢。” 赵大婶说。
霍辽辽把纸取出来,铺在桌上。
“写哪儿。”
“这儿。” 霍辽辽说。
她指了一行。
赵大婶拿起笔。
她的手抖。
“我不识几个字。” 她说。
“写名字就行。” 霍辽辽说。
赵大婶写。
写的是三个字:赵门李氏。
写完,她把笔放下。
“写完了。” 她说。
“写完了。” 霍辽辽说。
赵大婶看着纸上那三个字。
“霍掌柜,” 她说,“我这三个字,写得歪。”
“不歪。” 霍辽辽说。
“歪。” 赵大婶说。
她把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 赵大婶说,“就在这三个字上。”
第二户,姓冯。
一台机子,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豆。
“大娘。”
老妇人抬起头。
“您是。”
“我姓霍。”
“霍。” 老妇人说。
她把豆放在膝上的笸箩里。
“霍掌柜,” 她说,“我儿子不在家。”
“您儿子去哪儿了。”
“北边。” 老妇人说。
“北边。”
“北边。” 老妇人说。
“做工。”
“做工。” 老妇人说。
她把笸箩往旁边挪了一点。
“霍掌柜,” 她说,“您来做什么。”
“来要一个名字。”
“名字。”
“名字。” 霍辽辽说。
老妇人没有说话。
“大娘,” 霍辽辽说,“您家一台机子。”
“一台。”
“一台。” 老妇人说。
“您织过七道线。”
老妇人抬起头。
“织过。” 她说。
“织过几年。”
“二十多年。” 老妇人说。
“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老妇人说。
她把豆放在笸箩里。
“我娘家就织布。” 老妇人说。
“娘家。”
“娘家。” 老妇人说。
她把手在笸箩边上放着。
“我娘家在沙河镇北头,” 老妇人说,“我十岁就上机。”
“十岁。”
“十岁。” 老妇人说。
“您今年多大。”
“六十七。” 老妇人说。
“六十七。”
“六十七。” 老妇人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大娘,” 她说,“五十七年。”
“五十七年。” 老妇人说。
“五十七年,” 霍辽辽说,“织过多少布。”
老妇人没有说话。
“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 老妇人说。
她把笸箩端起来。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写上名字,” 老妇人说,“有什么用。”
“递到府城。” 霍辽辽说。
“递到府城,会怎样。”
“府城的人看了,” 霍辽辽说,“就知道这一条巷子,织过布。”
老妇人没有说话。
“就知道,” 霍辽辽说,“五十七年。”
老妇人抬起头。
“五十七年。” 她说。
“五十七年。” 霍辽辽说。
老妇人把笸箩放下。
“霍掌柜,” 她说,“我不识字。”
“按个手印。” 霍辽辽说。
“手印。”
“手印。” 霍辽辽说。
老妇人把手抬起来。
手上有茧,指头粗。
“这个手,” 她说,“能按吗。”
“能按。” 霍辽辽说。
老妇人把手按在印泥上。
按在纸上。
红的。
按完,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霍掌柜,” 她说,“我这一辈子,没有按过这样的印。”
“什么样。”
“从前按印,” 老妇人说,“是画押。”
“画押。”
“画押。” 老妇人说。
她把手指在衣襟上擦。
“画押是欠人的。” 老妇人说。
“今日这一个,” 霍辽辽说,“不是欠人的。”
“不是欠。”
“不是欠。” 霍辽辽说。
“是什么。”
“是有的。” 霍辽辽说。
老妇人没有说话。
“有的。” 她念了一遍。
走到第三户,日头到了正中。
第三户姓陈,两台机子。
门关着。
霍辽辽敲门。
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探出头。
“做什么。”
“我姓霍。”
“霍。” 女人说。
她把门开了一点。
“霍掌柜。”
“您认得我。”
“认得。” 女人说。
“我今日来要一个名字。”
女人的手在门上放着。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签了契。” 女人说。
“我知道。”
“签了契,” 女人说,“我不敢写。”
“不敢。”
“不敢。” 女人说。
她把门往里拉了一点。
“霍掌柜,” 她说,“钱家的管事,昨日来说过。”
“说过什么。”
“说签了契的人,” 女人说,“名字不能上旁人的纸。”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女人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我写了,” 女人说,“会怎样。”
“不会怎样。” 霍辽辽说。
“不会怎样。”
“不会怎样。” 霍辽辽说。
“钱家会不会知道。”
霍辽辽没有说话。
“会不会。” 女人说。
“会。” 霍辽辽说。
女人的手在门上攥了一下。
“那我不写。” 她说。
门关上了。
霍辽辽站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霍掌柜,” 女人说,“我说了不写。”
“我知道。” 霍辽辽说。
“您还敲。”
“我还敲。” 霍辽辽说。
她把纸从袖子里取出来。
“陈大嫂,” 霍辽辽说,“我今日不劝您写。”
“不劝。”
“不劝。” 霍辽辽说。
她把纸举起来。
“我今日给您看一样东西。” 霍辽辽说。
女人没有说话。
“您看这一行。” 霍辽辽说。
她把纸上的字指给她看。
“这一行写什么。”
“沙河镇织户录。” 霍辽辽说。
女人没有说话。
“底下这一行,” 霍辽辽说,“一台者十九户。”
“十九户。”
“十九户。” 霍辽辽说。
“再底下,” 霍辽辽说,“二台者九户。三台者六户。”
女人没有说话。
“陈大嫂,” 霍辽辽说,“您家两台。”
“两台。”
“两台。” 霍辽辽说。
“两台,” 霍辽辽说,“是九户里头的一户。”
女人没有说话。
“您这一户,” 霍辽辽说,“写不写,这一张纸上,都有九户。”
“都有。”
“都有。” 霍辽辽说。
她把纸卷起来。
“可这一张纸上,” 霍辽辽说,“少一个名字,就是八户。”
女人没有说话。
“霍掌柜,” 她说,“您这一句话,是逼我。”
“不是逼。” 霍辽辽说。
“是什么。”
“是算。” 霍辽辽说。
院里静着。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点。
“霍掌柜。”
“陈大嫂。”
“我今日问最后一句。” 女人说。
“您问。”
“写上名字,” 女人说,“算不算画押。”
“不算。” 霍辽辽说。
“不算。”
“不算。” 霍辽辽说。
“算什么。”
“算一句话。” 霍辽辽说。
“什么话。”
“我织过。” 霍辽辽说。
门开了一半。
女人走出来。
“纸呢。” 她说。
霍辽辽把纸铺在门槛上。
女人蹲下去,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
写完,她把笔放下。
“霍掌柜,” 她说,“我这一回,是豁出去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聚丰号的管事站在那里。
就是那个戴银戒的。
他站在巷口,身后有两个伙计。
“霍掌柜。”
“管事。”
“我今日等您很久了。” 管事说。
“等我。”
“等您。” 管事说。
他把手在袖子里放着。
“霍掌柜,” 管事说,“钱二少爷让我带一句话。”
“您带。”
“纸是纸。” 管事说。
“纸是纸。”
“纸是纸。” 管事说。
“契是契。” 管事说。
“契是契。” 霍辽辽说。
“签了契的人,” 管事说,“名字不能上旁人的纸。”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管事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这不是我说的。” 管事说。
“是谁说的。”
“规矩。” 管事说。
“规矩。”
“规矩。” 管事说。
霍辽辽站在巷口。
“管事,”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是契吗。”
管事没有说话。
“不是契。” 霍辽辽说。
“不是契。” 管事说。
“不是契,” 霍辽辽说,“就没有规矩。”
管事没有说话。
“管事,”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在钱家眼里,” 霍辽辽说,“纸都是纸。”
“纸都是纸。” 管事说。
“在织户眼里,” 霍辽辽说,“纸不是纸。”
管事没有说话。
“在织户眼里,” 霍辽辽说,“一匹布,是一年的工。”
“一年的工。” 管事说。
“一年的工。” 霍辽辽说。
管事站在巷口。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钱二少爷说,” 管事说,“您这一张纸,递不出去。”
“递不出去。”
“递不出去。” 管事说。
他把手从袖子里取出来。
“府城那边的路,” 管事说,“堵着。”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管事说,“您写多少名字,也没有用。”
“没有用。”
“没有用。” 管事说。
他转过身。
“走吧。” 他说。
两个伙计跟着他走了。
霍辽辽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走远。
天快黑了。
三路人陆续回了公所。
孙永和回来,袖子里的纸已经写满了。
“霍掌柜。”
“孙师傅。”
“我这一张,” 孙永和说,“二十一个名字。”
“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 孙永和说。
“写了多少户。”
“十一户。” 孙永和说。
“十一户。”
“十一户。” 孙永和说。
许三回来得晚一些。
“霍掌柜,” 许三说,“我这张,写了九户。”
“九户。”
“九户。” 许三说。
他把纸放在桌上。
“有的一家写了两个名字。” 许三说。
“两个。”
“两个。” 许三说。
“夫妻两个,” 许三说,“男人不肯写,女人写了。”
“女人写了。”
“女人写了。” 许三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周素云也回来了。
“霍掌柜,” 周素云说,“我这一张,写了七户。”
“七户。”
“七户。” 周素云说。
她把纸放在桌上。
“有三户,按了手印。” 周素云说。
“按了手印。”
“按了手印。” 周素云说。
“一户,” 周素云说,“按了手印,哭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哭什么。”
“她说,” 周素云说,“她织了三十年,头一回有人来要她的名字。”
霍辽辽没有说话。
四张纸摊在桌上。
她一张一张看。
“孙师傅,” 她说,“您这一张,十一户。”
“十一户。”
“许师傅,九户。”
“九户。”
“周婶,七户。”
“七户。”
“我这一张,四户。”
“四户。”
“四户。” 霍辽辽说。
她把四张纸摆在一起。
“十一户,九户,七户,四户。” 她说。
“三十一户。” 孙永和说。
“三十一户。”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三十一户。”
“三十一户。” 孙永和说。
“差三户。” 霍辽辽说。
“差三户。” 孙永和说。
“哪三户。”
“镇西头两户。” 霍辽辽说。
“镇西头两户。”
“镇西头两户。” 霍辽辽说。
“一户是陈大嫂隔壁,” 霍辽辽说,“一户关着门。”
“第三户呢。”
霍辽辽没有说话。
“第三户,” 她说,“是我。”
公所的门外,有人。
陶会首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霍掌柜。”
“会首。”
陶会首走到桌边。
他看着桌上那四张纸。
“写了多少。”
“三十一户。”
“三十一户。”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三十一户,” 陶会首说,“够了。”
“不够。” 霍辽辽说。
“不够。”
“不够。” 霍辽辽说。
“差三户。”
“差三户。” 陶会首说。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一张纸上,” 陶会首说,“有没有公会。”
霍辽辽抬起头。
“公会。”
“公会。” 陶会首说。
“没有。”
“没有。”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加上。” 陶会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