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霍辽辽就往镇西头去。
镇西头的路比镇东头好一些,石板铺的,走起来不硌脚。
这条路离聚丰号的院子近。
走过一段,能看见聚丰号的围墙,墙是砖的,墙头上压着瓦。
墙里有机杼声。
霍辽辽站在墙外听了一会儿。
机杼声一阵一阵的。
她继续往前走。
镇西头第一条巷子,姓赵的一家。
门半开着。
院子里有一架机子,机子上挂着半匹布。
一个女人坐在机前,正在投梭。
“大婶。” 霍辽辽说。
女人抬起头。
“您是。”
“我姓霍。”
女人手里的梭停住。
“霍掌柜。”
“您认得我。”
“不认得。” 女人说,“听人说过。”
“您贵姓。”
“姓赵。”
“赵大婶。”
“赵。” 女人说。
她把梭放下。
“霍掌柜,” 她说,“您来做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看布。” 霍辽辽说。
赵大婶没有说话。
“赵大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家几台机子。”
“两台。” 赵大婶说。
“两台。”
“两台。” 赵大婶说。
“签了。”
赵大婶的手在机子上放着。
“签了。” 她说。
“什么时候。”
“前日。”
“前日。” 霍辽辽说。
“前日。” 赵大婶说。
她抬起头。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知道您来做什么。” 赵大婶说。
“您知道。”
“知道。” 赵大婶说。
她把手从机子上抬起来。
“您是来劝我的。” 赵大婶说。
“不是劝。”
“不是劝。”
“不是劝。” 霍辽辽说。
“那您来做什么。”
“来看布。”
“看布。”
“看布。” 霍辽辽说。
霍辽辽走到机子旁边。
机子上挂着那半匹布。
她把布抬起来。
“几道。”
赵大婶没有说话。
“几道。” 霍辽辽又说了一遍。
“五道。” 赵大婶说。
“五道。”
“五道。” 赵大婶说。
“赵大婶,” 霍辽辽说,“您从前织几道。”
赵大婶的手在膝上放着。
“七道。” 她说。
“七道。”
“七道。” 赵大婶说。
“今日织五道。”
“今日织五道。” 赵大婶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赵大婶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五道快。” 赵大婶说。
“快。”
“快。” 赵大婶说。
她把梭拿起来。
“七道一日半匹,” 赵大婶说,“五道一匹。”
“五道一匹。”
“五道一匹。” 赵大婶说。
“五道一匹,” 霍辽辽说,“一日多出半匹。”
“多出半匹。”
“多出半匹。” 赵大婶说。
“一百四十文一匹,多出半匹,多七十文。” 赵大婶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赵大婶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七十文,” 赵大婶说,“对一户人家,不是小的。”
“不是小的。”
“不是小的。” 赵大婶说。
她把梭放在机子上。
“霍掌柜,” 赵大婶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知道七道的布好。” 赵大婶说。
“您知道。”
“知道。” 赵大婶说。
她把手在布上抚了一下。
“可七道的布,卖一百四十文。” 赵大婶说。
“五道的布,也卖一百四十文。”
“也卖一百四十文。” 赵大婶说。
“七道费工,” 赵大婶说,“五道省工。”
“省工。”
“省工。” 赵大婶说。
她抬起头。
“霍掌柜,” 赵大婶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我签了。” 赵大婶说。
院里静着。
“我知道。” 霍辽辽说。
“您不怪我。”
“不怪。”
“不怪。” 赵大婶说。
她看着霍辽辽。
“霍掌柜,” 赵大婶说,“您这一句话,我今日听着,心里更难受。”
霍辽辽没有说话。
“您要是怪我,” 赵大婶说,“我心里还好受些。”
“我不怪。”
“为什么不怪。”
霍辽辽站在机子旁边。
“因为七十文,” 她说,“是真的。”
赵大婶没有说话。
“赵大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这一匹布,” 霍辽辽说,“五道的,洗几回。”
赵大婶的手停住。
“洗几回。” 她说。
“洗几回。”
赵大婶没有答。
“洗三回。” 霍辽辽说。
“洗三回。”
“洗三回。” 赵大婶说。
“洗三回,黄了。”
“黄了。” 赵大婶说。
院里静着。
“赵大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这一匹布,” 霍辽辽说,“穿三年。”
“三年。”
“三年。” 霍辽辽说。
“三年里,洗三回,就黄了。” 霍辽辽说。
赵大婶没有说话。
“赵大婶,” 霍辽辽说,“您这一匹布,卖一百四十文。”
“一百四十文。”
“一百四十文。” 赵大婶说。
“穿三年。”
“三年。”
“三年,一年四十六文。” 霍辽辽说。
“一年四十六文。”
“一年四十六文。” 霍辽辽说。
她从包袱里把那一块七道线的布取出来。
“赵大婶,” 她说,“您看这一块。”
赵大婶抬起头。
霍辽辽把布摊开。
“七道。” 她说。
“七道。” 赵大婶说。
“这一块布,” 霍辽辽说,“洗二十回,还是白的。”
赵大婶没有说话。
“穿六年。” 霍辽辽说。
“六年。”
“六年。” 霍辽辽说。
“六年,一年二十三文。” 霍辽辽说。
院里静着。
“赵大婶,” 霍辽辽说,“一百四十文,一样的价。”
“一样的价。”
“一样的价。” 霍辽辽说。
“一年四十六文,一年二十三文。” 霍辽辽说。
赵大婶坐在机前。
“一年四十六文,” 她说,“一年二十三文。”
“一样的价。” 霍辽辽说。
赵大婶没有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上。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您这一句话,” 赵大婶说,“说得我心里凉。”
“凉。”
“凉。” 赵大婶说。
她站起身。
“霍掌柜,” 赵大婶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说这话,” 赵大婶说,“是要我退契。”
“不是。”
“不是。”
“不是。” 霍辽辽说。
“那您要什么。”
霍辽辽把布卷起来。
“赵大婶,” 她说,“我今日要一张纸。”
“一张纸。”
“一张纸。” 霍辽辽说。
“什么纸。”
“一张纸上,” 霍辽辽说,“有您的名字。”
赵大婶没有说话。
“霍掌柜,” 她说,“我已经签了契。”
“我知道。”
“签了契,” 赵大婶说,“就不能签别的。”
“这一张纸,不是契。” 霍辽辽说。
“不是契。”
“不是契。” 霍辽辽说。
“那是什么。”
“是一句话。” 霍辽辽说。
“什么话。”
霍辽辽站在机子旁边。
“赵大婶,” 她说,“我今日跟您说清楚。”
“您说。”
“我要写一张纸,” 霍辽辽说,“写上三十四户的账。”
“三十四户的账。”
“三十四户的账。” 霍辽辽说。
“账上写什么。”
“写上机子几台,” 霍辽辽说,“一日出几匹,一匹几道线。”
“写上这个做什么。”
“写上这个,” 霍辽辽说,“给府城的人看。”
赵大婶没有说话。
“霍掌柜,” 她说,“府城的人,看这个。”
“看。” 霍辽辽说。
“看了会怎样。”
“看了,” 霍辽辽说,“价就要改。”
赵大婶站在机前。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改价,改多少。”
“七道二百文。” 霍辽辽说。
“二百文。”
“二百文。” 霍辽辽说。
赵大婶没有说话。
“赵大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二百文,” 霍辽辽说,“不是今日有。”
“不是今日。”
“不是今日。” 霍辽辽说。
“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霍辽辽说。
赵大婶没有说话。
“霍掌柜,” 她说,“不知道,我怎么签。”
“您不用签。” 霍辽辽说。
“不用签。”
“不用签。” 霍辽辽说。
“我只要您的名字,” 霍辽辽说,“写在这一张纸上。”
“写上名字,会怎样。”
“写上名字,” 霍辽辽说,“就是说,您织过七道线。”
赵大婶没有说话。
“赵大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不出沙河镇。”
“不出。”
“不出。” 霍辽辽说。
“不出沙河镇,写了做什么。”
“出了沙河镇,” 霍辽辽说,“就有人知道,这一条巷子,织过七道线。”
赵大婶站在机前。
过了很久,她说:
“霍掌柜。”
“赵大婶。”
“我今日不签。”
“不签。”
“不签。” 赵大婶说。
她把手在布上放着。
“可我也不拦您。” 赵大婶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您写吧。” 赵大婶说。
镇西头六户,霍辽辽走了一上午。
六户里,两户关着门。
一户开门,可是不说话。
一户说 “我不识几个字”。
一户说 “签了契,不敢”。
一户,是姓王的一家。
姓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三台机子。
他站在院子里,听霍辽辽把话说完。
“霍掌柜,” 他说,“我签了。”
“我知道。”
“签了,” 他说,“我不后悔。”
“不后悔。”
“不后悔。” 他说。
他把手在腰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七道线的布,” 他说,“卖二百文,什么时候。”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 霍辽辽说。
姓王的汉子站在院子里。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七道的布好,” 他说,“我知道。”
“您知道。”
“知道。” 他说。
他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可我等不起。” 他说。
院里静着。
“霍掌柜,” 他说,“我家里有六口人。”
“六口。”
“六口。” 他说。
“六口人,” 他说,“一日要吃米。”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您今日说的价,” 他说,“我信。”
“您信。”
“信。” 他说。
他抬起头。
“可信,” 他说,“不能当饭吃。”
院里静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您那张纸,” 他说,“写上我的名字。”
霍辽辽抬起头。
“写上。”
“写上。” 他说。
“您签了契。”
“签了契。” 他说。
他把手在衣襟上放着。
“签了契,是一个价。” 他说。
“一张纸,是另一个价。” 他说。
“两个价,我都不要紧。” 他说。
“我要的是,往后有一个价,是我自己说得上话的。”
院里静着。
“霍掌柜,” 他说,“我这一句话,您写不写。”
霍辽辽站在院子里。
“写。” 她说。
从镇西头出来,日头到了正中。
霍辽辽没有回公所。
她往县里去。
县城的街比镇上热闹。
永昌分号在城东一条街上,门面比旁边几家都大,门楣上挂一块匾,匾上两个字:永昌。
霍辽辽走进去。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人,穿一件干净的青褂。
“客官。”
“我找陈管事。”
“我就是。” 那人说。
“陈管事。”
“您是。”
“我姓霍。”
“霍。” 陈管事说。
他把手在柜台上放着。
“哪个霍。”
“织坊公所的霍辽辽。”
陈管事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
“陈管事。”
“请里边坐。” 陈管事说。
里间是一间小屋,一张桌,两把椅。
陈管事倒了一杯茶。
“霍掌柜,” 他说,“您来,是为那六十匹布。”
“不是。”
“不是。”
“不是。” 霍辽辽说。
陈管事没有说话。
“陈管事,” 霍辽辽说,“我今日来,是为一张纸。”
“一张纸。”
“一张纸。” 霍辽辽说。
陈管事把手在桌上放着。
“什么纸。”
“一张要递到府城的纸。” 霍辽辽说。
“递到府城。”
“递到府城。” 霍辽辽说。
陈管事没有说话。
“陈管事,”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永昌的冯掌柜,” 霍辽辽说,“在不在府城。”
“在。”
“在。”
“在。” 陈管事说。
“我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想请冯掌柜看。”
陈管事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永昌是字号。” 陈管事说。
“我知道。”
“字号不做旁的事。” 陈管事说。
“我知道。”
“您这一张纸,” 陈管事说,“若写着永昌,永昌就要担。”
“不写永昌。” 霍辽辽说。
“不写。”
“不写。” 霍辽辽说。
“那写什么。”
“写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陈管事没有说话。
“陈管事,”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清楚。”
“您说。”
“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写上三十四户的机子,写上三十四户的线,写上三十四户一年的布。”
“写上这些,做什么。”
“给冯掌柜看。” 霍辽辽说。
“冯掌柜看了,会怎样。”
“冯掌柜看了,” 霍辽辽说,“就知道这一条河上下的布,是什么布。”
陈管事没有说话。
“陈管事,”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周师傅说了一句话。” 霍辽辽说。
陈管事抬起头。
“哪个周师傅。”
“赶车的周师傅。” 霍辽辽说。
陈管事没有说话。
“他说,” 霍辽辽说,“永昌做了二十六年,价还是别人定。”
陈管事的手在桌上放着。
“他说,” 霍辽辽说,“永昌第一个跟您走。”
里间静着。
“霍掌柜,” 陈管事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一句话,” 陈管事说,“是周师傅说的。”
“是。”
“不是冯掌柜说的。”
“不是。”
陈管事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永昌是一个字号,” 陈管事说,“字号有字号的规矩。”
“我知道。”
“可我也知道一件事。” 陈管事说。
“什么事。”
陈管事站起身。
“我在这分号做了八年。” 他说。
“八年。”
“八年。” 陈管事说。
他走到窗边。
“八年里,” 陈管事说,“永昌从聚丰号进的布,一年比一年贵。”
“贵。”
“贵。” 陈管事说。
他转过身。
“霍掌柜,” 他说,“您这一张纸,我递。”
霍辽辽抬起头。
“递。”
“递。” 陈管事说。
他把手在窗框上放着。
“我不写永昌,” 陈管事说,“我只把这纸,递到冯掌柜手里。”
“多谢。”
“不用谢我。” 陈管事说。
他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张纸,” 陈管事说,“要写得实。”
“实。”
“实。” 陈管事说。
“虚一个字,” 陈管事说,“冯掌柜就不看第二遍。”
夜里,公所的灯亮着。
霍辽辽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纸,一支笔,一方砚。
她把纸铺平。
她先写上四个字:
沙河镇织户录。
写完,她停了一下。
她把笔搁在砚上。
“孙师傅。”
“嗯。”
“三十四户,” 她说,“一台的十九户。”
“十九户。”
“十九户。” 霍辽辽说。
她在纸上写:
一台者十九户。赵、王、冯、许、陈……
写到姓许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
“许师傅。”
“嗯。”
“您家三台。”
“三台。” 许三说。
“三台。” 霍辽辽说。
她接着写:
二台者九户。
三台者六户。
写完,她把笔放下。
“孙师傅,” 她说,“机子五十五台。”
“五十五台。”
“五十五台。” 霍辽辽说。
她在纸上写:
五十五台。一年出布六百六十匹。
写完,她又停了一下。
“孙师傅,” 她说,“六百六十匹,写不写。”
“写。”
“写。” 霍辽辽说。
她接着往下写。
写到七道线的时候,她把笔搁下,抬起头。
“孙师傅,” 她说,“七道线,怎么写。”
孙永和坐在旁边。
“怎么写。”
“我今日在镇西头,” 霍辽辽说,“跟赵大婶说,七道洗二十回还是白的。”
“她听了。”
“听了。” 霍辽辽说。
“她说什么。”
“她说,心里凉。” 霍辽辽说。
孙永和没有说话。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七道线,” 霍辽辽说,“在纸上,怎么写才不凉。”
孙永和坐在灯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您一句。”
“您答。”
“不写凉。” 孙永和说。
“写什么。”
“写手。” 孙永和说。
“手。”
“手。” 孙永和说。
他把自己的手抬起来。
“七道线,” 孙永和说,“是一梭一梭投出来的。”
“一梭一梭。”
“一梭一梭。” 孙永和说。
霍辽辽把笔重新拿起来。
她在纸上写:
七道线者,一梭一梭,一日半匹。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字。
“孙师傅,” 她说,“这一行,够了。”
“够了。”
“够了。” 霍辽辽说。
她接着往下写。
写到靛的时候,她把笔停住。
“孙师傅。”
“嗯。”
“靛怎么写。”
“写价。” 孙永和说。
“价。”
“价。” 孙永和说。
霍辽辽在纸上写:
靛四十文一斤,一匹七斤半,三百文。
写完,她在底下加了一行:
若靛二十五文一斤,一匹一百八十七文五钱。
写完,她把笔放下。
“孙师傅,” 她说,“省多少。”
“一百一十二文五钱。” 孙永和说。
“一百一十二文五钱。” 霍辽辽说。
她在纸上写:
一匹省一百一十二文五钱。
写完,她抬起头。
“孙师傅,” 她说,“这一行,是这一张纸的骨头。”
“骨头。”
“骨头。” 霍辽辽说。
她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前头写人,” 霍辽辽说,“后头写价。”
“中间写什么。”
“中间写山。” 霍辽辽说。
她把笔沾了墨。
在纸的中间,她写:
蓝草山,在沙河镇南,周围四顷二十七亩。宣德九年山地总册载:旧为官山,无主。山生蓝草。民人任采,不得圈占,不得报垦为业。
写完这一行,她把笔搁下。
灯芯跳了一下。
“孙师傅,” 霍辽辽说,“这一行,是抄的。”
“抄的。”
“抄的。” 霍辽辽说。
她把经历司那张抄件取出来,放在纸边。
“抄件上有印。” 霍辽辽说。
“有印。”
“有印。” 霍辽辽说。
她把抄件压在纸上。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递到府城,够不够。”
孙永和坐在灯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您一句。”
“您答。”
“不够。” 孙永和说。
“不够。”
“不够。” 孙永和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这一张纸,” 孙永和说,“只有三十四户。”
“只有三十四户。”
“只有三十四户。” 孙永和说。
“府城的人,” 孙永和说,“不看三十四户。”
霍辽辽没有说话。
“孙师傅,” 她说,“看什么。”
“看多少人。” 孙永和说。
“多少人。”
“多少人。” 孙永和说。
他把手在纸上点了一下。
“三十四户,” 孙永和说,“是一个镇。”
“一个镇。”
“一个镇。” 孙永和说。
“府城有多少个镇。”
霍辽辽没有说话。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懂了。”
“懂什么。”
“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要往上加。”
“加什么。”
“加名字。” 霍辽辽说。
她把笔重新拿起来。
“孙师傅,” 霍辽辽说,“明日,我去镇上。”
“去。”
“去要名字。” 霍辽辽说。
“要多少。”
“要三十四个。” 霍辽辽说。
她把笔尖压在纸上。
“一个也不能少。”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