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走在官路上。
路两边是麦田,麦穗开始垂头。
霍辽辽坐在车后,草席已经掀开了。
“周师傅,”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永昌的掌柜,姓什么。”
“姓冯。” 周师傅说。
“冯掌柜。”
“冯掌柜。” 周师傅说。
他把鞭子搭在手里。
“永昌是府城的字号,” 周师傅说,“总号在府城西街,分号有三个,一个在县里,一个在白水桥,一个在南边。”
“县里那个分号,谁管。”
“冯掌柜管总号。” 周师傅说。
“分号谁管。”
“分号有一个管事,” 周师傅说,“姓陈。”
“陈管事。”
“陈管事。” 周师傅说。
他把骡子往路边赶了一点,让一辆马车过去。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找冯掌柜做什么。”
“做一笔生意。” 霍辽辽说。
“什么生意。”
“六十匹布。” 霍辽辽说。
周师傅抬起头。
“六十匹。”
“六十匹。” 霍辽辽说。
“永昌订的那六十匹。”
“永昌订的那六十匹。” 霍辽辽说。
周师傅没有说话。
“周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问一句。”
“问。”
“永昌的布,” 她说,“是从哪儿进的。”
“府城。” 周师傅说。
“府城的哪一家。”
周师傅没有立刻答。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永昌在府城,” 周师傅说,“做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周师傅说。
他把鞭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二十六年里,永昌的布,” 周师傅说,“有一半是从聚丰号进的。”
“一半。”
“一半。” 周师傅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聚丰号的布,” 周师傅说,“给永昌的价,是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 周师傅说。
“永昌卖多少。”
“卖两百四十文。” 周师傅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永昌订您那六十匹,” 周师傅说,“一尺四十文。”
“一尺四十文。”
“一尺四十文。” 周师傅说。
他把鞭子放下。
“永昌卖您这一匹布,” 周师傅说,“卖七十文。”
霍辽辽抬起头。
“七十文。”
“七十文。” 周师傅说。
“一尺四十文,四丈是三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
“三百六十文。”
“三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
“永昌卖四百三十文。” 周师傅说。
“一匹赚七十文。”
“一匹赚七十文。” 周师傅说。
“聚丰号的布,” 霍辽辽说,“一匹一百八十文,永昌卖两百四十文。”
“一匹赚六十文。”
“一匹赚六十文。” 霍辽辽说。
“永昌卖您的布,” 周师傅说,“一匹赚七十文。”
“多十文。”
“多十文。” 周师傅说。
周师傅把骡子往前赶了一点。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这一匹布,” 周师傅说,“卖给永昌三百六十文,永昌卖四百三十文.”
“是。”
“那您这一匹布,” 周师傅说,“本钱多少。”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不问这个。”
“您问。”
“我只问一句,” 周师傅说,“三十四户,一匹布,得多少工钱。”
霍辽辽坐在车后。
“一匹布,” 她说,“五十五台机子,一台机子一日出半匹。”
“半匹。”
“半匹。” 霍辽辽说。
“一台机子,一日半匹。” 周师傅说。
“一日半匹。”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 周师傅说,“一年六百六十匹。”
“六百六十匹。” 霍辽辽说。
“六百六十匹,” 周师傅说,“一台机子,一年织十二匹。”
“十二匹。” 霍辽辽说。
“十二匹布,” 周师傅说,“一户人家一年。”
“一年。”
“一年。” 周师傅说。
他没有再问。
骡车走了两个时辰,前头是白水桥。
桥是石桥,桥下水不深。
过了桥,路就宽了。
“霍掌柜,” 周师傅说,“再走三十里,是县里。”
“三十里。”
“三十里。” 周师傅说。
他把草席往车后拉了拉。
“您歇一会儿。”
“不歇。” 霍辽辽说。
“不歇。”
“不歇。” 霍辽辽说。
她在车上坐直,望着前头的路。
“周师傅,”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永昌的冯掌柜,” 她说,“怕不怕钱家。”
周师傅没有立刻答。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您一句。”
“您答。”
“怕。” 周师傅说。
“怕。”
“怕。” 周师傅说。
他把鞭子在手里放着。
“可也恨。” 周师傅说。
“恨。”
“恨。” 周师傅说。
“恨什么。”
“恨价不在自己手里。” 周师傅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师傅说,“永昌做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的字号,价还是别人定。”
“别人定。”
“别人定。” 周师傅说。
他把骡子往路边一赶,让过一队挑担的。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您若真能把靛的价落下来,” 周师傅说,“永昌第一个跟您走。”
霍辽辽抬起头。
“周师傅,” 她说,“这一句话,是您说的,还是冯掌柜说的。”
周师傅没有说话。
“是您说的。”
“是我说的。” 周师傅说。
他把鞭子搭在骡子身上。
“冯掌柜没说过。” 周师傅说。
“冯掌柜为什么不说。”
“因为冯掌柜是掌柜。” 周师傅说。
他把缰绳拉住一点。
“我是赶车的。” 周师傅说,“赶车的,能说掌柜不能说的话。”
霍辽辽没有说话。
她坐在车后,望着前头的官路。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出现了一带城墙。
县城的城墙不高,砖是灰的。
“到了。” 周师傅说。
霍辽辽从车上下来。
“周师傅,” 她说,“我今日记下您这一句话。”
“哪一句。”
“永昌第一个跟您走。” 霍辽辽说。
周师傅把草席理好。
“霍掌柜,” 他说,“这一句话,我只是说。”
“说。”
“说。” 周师傅说。
他把手在车辕上放着。
“做不做,要看冯掌柜。”
“我懂。”
“您懂就好。” 周师傅说。
他把骡车赶起来。
“霍掌柜,我这一车货,还要送到县里分号。”
“您去。”
“去了。” 周师傅说。
骡车走了。
霍辽辽站在城门口,把包袱重新系好。
她进城,先去了公会。
陶会首在堂里,正对着一本账发呆。
看见她进来,他把账合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府城怎么样。”
霍辽辽坐下,把这几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经历司的门,到沈明远。
从 “泰和号的旧账”,到那一炷香。
从那一页,到那一道撕痕。
从借还簿上刮过的三个字,到经历大人。
从抄件,到骑缝印的样子。
从南门,到永昌的骡车。
从钱家的伙计,到那一句 “这条路钱家走了二十年”。
陶会首一直没有打断。
听完,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撕了一页。” 他说。
“撕了一页。”
“撕了一页。” 陶会首说。
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办得实。” 陶会首说。
“实。”
“实。”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可这一件事,还没办完。”
“没办完。”
“没办完。” 陶会首说。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霍掌柜,” 他说,“经历大人有一句话,说得对。”
“哪一句。”
“往上走。” 陶会首说。
“往上走。”
“往上走。”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府里驳回,是因为府里有人。经历司推出去,是因为经历司扛不住。” 陶会首说。
“往上。”
“往上。” 陶会首说。
“往上是什么。”
陶会首没有说话。
“会首。”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件事,” 陶会首说,“要办成,得有人替您说话。”
“谁。”
“不是县里。” 陶会首说。
“不是县里。”
“不是县里。” 陶会首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县里到府里,府里到上头。” 陶会首说。
“上头。”
“上头。” 陶会首说。
“上头是哪一位。”
陶会首没有答。
“会首。”
“霍掌柜,” 陶会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可认得府城的布商。”
“不认得。” 霍辽辽说。
“一个也不认得。”
“一个也不认得。” 霍辽辽说。
陶会首没有说话。
“会首,” 霍辽辽说,“我今日答您一句。”
“答。”
“我不认得府城的布商。” 霍辽辽说。
“可我今天认得了一个赶车的。” 霍辽辽说。
陶会首抬起头。
“永昌的。”
“永昌的。” 霍辽辽说。
“永昌的周师傅。”
“周师傅。” 霍辽辽说。
“他说什么。”
“他说,” 霍辽辽说,“永昌做了二十六年,价还是别人定。”
陶会首没有说话。
“他说,恨。” 霍辽辽说。
“恨。”
“恨。” 霍辽辽说。
陶会首把手在桌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这一句话,值钱。”
“值多少。”
“值六十匹布。” 陶会首说。
出了公会,天已经黑了。
霍辽辽往沙河镇的方向走了一段。
走到街上,迎面来了一个人。
是孙永和。
“孙师傅。”
“霍掌柜!” 孙永和快步过来,“您回来了。”
“回来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
“办了一半。” 霍辽辽说。
孙永和没有说话。
“孙师傅,” 霍辽辽说,“镇上的事,怎么样。”
孙永和站在街上。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五日,” 孙永和说,“我又守住了四天。”
“第五天呢。”
孙永和没有立刻答。
“第五天,” 孙永和说,“聚丰号换了一张桌。”
“换桌。”
“换桌。” 孙永和说。
“换在哪儿。”
“换在镇西头。” 孙永和说。
“镇西头。”
“镇西头。” 孙永和说。
他把手在衣襟上攥了一下。
“镇西头那一片,” 孙永和说,“是六户三台机子的人家。”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这五天,” 孙永和说,“签了六个。”
“六个。”
“六个。” 孙永和说。
“加上前头的五个。”
“十一个。” 孙永和说。
街上静着。
“十一个。” 霍辽辽说。
“十一个。” 孙永和说。
“三十四户,十一个。”
“十一个。” 孙永和说。
“二十三户没签。” 霍辽辽说。
“二十三户没签。” 孙永和说。
霍辽辽站在街上。
“孙师傅,” 她说,“这十一个,都是哪几家。”
“何老丈一家。” 孙永和说。
“三台那家姓周的。”
“三台那家姓周的。” 孙永和说。
“还有九个。”
“还有九个,” 孙永和说,“都是镇西头的。”
“镇西头。”
“镇西头。” 孙永和说。
街上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镇西头那一片,” 孙永和说,“离聚丰号近。”
“近。”
“近。” 孙永和说。
“离聚丰号近,” 霍辽辽说,“就签得快。”
“签得快。” 孙永和说。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镇西头那六户,” 她说,“今日签了几户。”
“六户。” 孙永和说。
“六户都签了。”
“都签了。” 孙永和说。
街上静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镇西头六户,” 霍辽辽说,“一户一台的,还是两台的。”
“三台。”
“三台。”
“三台。” 孙永和说。
“六户三台。”
“六户三台。” 孙永和说。
“六户三台,” 霍辽辽说,“是十八台机子。”
“十八台。”
“十八台。” 霍辽辽说。
街上静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镇西头这六户,” 她说,“不是今日才想签的。”
“不是。”
“不是。” 孙永和说。
“是等。” 霍辽辽说。
“等。”
“等。” 霍辽辽说。
“等什么。”
“等我走。” 霍辽辽说。
街上静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最后一句。”
“您说。”
“我回来了。” 霍辽辽说。
孙永和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您回来了。”
“回来了。” 霍辽辽说。
她把包袱往上提了一下。
“明日,” 她说,“我去镇西头。”
“镇西头。”
“镇西头。” 霍辽辽说。
“去做什么。”
“去说。” 霍辽辽说。
“跟他们说。”
“跟他们说。” 霍辽辽说。
她把包袱背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今日在车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十一个签了。” 霍辽辽说。
“十一个。” 孙永和说。
“十一个,” 霍辽辽说,“我不怪他们。”
“不怪。”
“不怪。” 霍辽辽说。
“为什么。”
“因为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是真的。”
街上静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一户人家,一年。”
“一年。”
“一年。”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一匹,十二匹,一千六百八十文。” 霍辽辽说。
“一千六百八十文。” 孙永和说。
“一千六百八十文,” 霍辽辽说,“一两六钱八分。”
“一两六钱八分。” 孙永和说。
“一两六钱八分,” 霍辽辽说,“是一户人家一年的布钱。”
街上静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拿什么,” 霍辽辽说,“去跟这一两六钱八分说话。”
孙永和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您一句。”
“您答。”
“拿七道线。” 孙永和说。
“七道线。”
“七道线。” 孙永和说。
霍辽辽站在街上。
“孙师傅,” 她说,“七道线,是工。”
“是工。” 孙永和说。
“工,” 霍辽辽说,“要有人看得见。”
街上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看得见的人,” 孙永和说,“不在沙河镇。”
“在哪儿。”
“在府城。” 孙永和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您说。”
“您方才说,永昌的周师傅说,永昌第一个跟您走。” 孙永和说。
“他说了。”
“他说了。” 孙永和说。
他把手在衣襟上放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这一句话,您要让它变成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