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店,天已经黑透了。
聚贤客店的柜台后头点着一盏灯,掌柜还在打算盘。
“客官回来了。”
“回来了。”
“办成事了吗。” 掌柜问。
“办了一半。” 霍辽辽说。
“一半。” 掌柜说。
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客官,”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您进门的时候,” 掌柜说,“后头有人跟着。”
霍辽辽站在柜台前。
“跟着。”
“跟着。” 掌柜说。
“什么样的人。”
“二十来岁,” 掌柜说,“穿一件青布褂,走路不急。”
“现在呢。”
“现在,” 掌柜说,“在巷口站着。”
霍辽辽没有说话。
“客官,” 掌柜说,“我开了十二年店,这种事见过。”
“见过。”
“见过。” 掌柜说。
他把手在柜台上放着。
“客官,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明日走不走。”
“走。” 霍辽辽说。
“走,” 掌柜说,“那就不要从巷口出。”
“从哪儿出。”
“后墙。” 掌柜说。
“后墙。”
“后墙。” 掌柜说。
他伸手往店后一指。
“后墙有一个小门,” 掌柜说,“通着杀猪巷。杀猪巷出去,是柴市。”
“柴市。”
“柴市。” 掌柜说,“柴市天不亮就有人,人多,乱。”
霍辽辽没有说话。
“客官,” 掌柜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您这一件事,” 掌柜说,“我不管。我只管我的店。”
“我懂。”
“您懂就好。” 掌柜说。
他把灯芯挑了一下。
“房钱我不退,” 掌柜说,“后门我不收钱。”
霍辽辽上楼,把门关上。
屋里黑着。
她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把包袱打开。
包袱里有三样东西。
陶会首的信。
典吏房那一张凭据。
经历司那一张抄件。
还有一样,是许三那块七道线的布。
她把抄件取出来,在黑暗里摸着。
纸不厚,摸着有一点硬。
她把纸折成一条,折得很窄。
窄到能塞进一根手指。
然后她把那块布摊开。
布是白的,七道线,一道比一道匀。
她摸着布边,找到布边往里半寸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缝。
是老布织出来的时候留下的边。
她把折好的纸,从那条缝里塞进去。
塞进去,纸就落在布的两层之间。
她用手指把布边抚平。
从外头看,什么也看不出。
她把布卷起来,卷成一小卷,用麻绳扎上。
扎完,她坐在床沿上,把布卷放在膝上。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走。
走过去了。
她没有动。
天不亮,她就起来了。
她没有从正门出。
客店的灶房后头,有一道小门,门板很薄,一推就开。
门外是杀猪巷。
巷子里一股血腥味,地上湿。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
杀猪巷不长,走了几十步,就出去,是柴市。
柴市上已经有人了。
卖柴的挑着担子,担子上捆着一捆一捆的柴。
地上摆着菜,摆着鱼,摆着豆腐。
有人在喊价。
霍辽辽混在人群里,往南走。
南门在城的南边。
城门还没开。
门口排着队,一队长长的,车、马、人、担子,都挤在门洞里。
门洞上有两盏灯。
灯下站着三个人,两个兵,一个税吏。
税吏四十来岁,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摊着一本簿,手里一支笔。
“过关的,一个一个来。”
队伍动得很慢。
霍辽辽站在队伍里。
她前头是一辆车,车上装着几口猪。
税吏在簿上记了一笔,挥手放过去。
再前头是一个挑担的,担子两头捆着布。
税吏站起来。
“担子里是什么。”
“布。”
“多少。”
“两匹。”
“打开。”
挑担的把担子放下,解开绳子。
税吏伸手摸,摸了一遍。
“走。”
队伍又往前挪。
轮到霍辽辽的时候,日头刚出来。
“站住。” 税吏说。
霍辽辽站住。
“做什么的。”
“买布的。”
“买布。” 税吏说。
他抬起头。
“买布的,从哪儿来。”
“县里。”
“县里。” 税吏说,“哪个县。”
“沙河镇那边。”
“沙河镇。” 税吏说。
他把笔搁下。
“包袱打开。”
霍辽辽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摊开。
包袱里有几件衣服,一个水囊,一小块干粮。
还有那一卷布。
税吏伸手,把布卷拿起来。
“这是什么。”
“样布。” 霍辽辽说。
“样布。”
“样布。” 霍辽辽说。
“什么布。”
“七道线的布。” 霍辽辽说。
税吏没有听懂。
“什么七道。”
“七道线。” 霍辽辽说。
“布上有线。”
“有线。” 霍辽辽说。
她把麻绳解开。
布一下子就摊开了。
清晨的风吹着,布在税吏手里软软地垂下去。
“您看。” 霍辽辽说。
税吏把布抬起来,对着光。
“看不出线。”
“看布边。” 霍辽辽说。
税吏把布边翻过来。
布边上有七道细线,淡淡的白。
“这是线。”
“是线。” 霍辽辽说。
“线有什么用。”
“线多,布就牢。” 霍辽辽说。
“牢。”
“牢。” 霍辽辽说。
她把布边往两边拉了一下。
“您拉。”
税吏拉了一下。
“拉不开。”
“拉不开。” 霍辽辽说。
“七道的布,拉不开。”
“五道的布,拉得开。” 霍辽辽说。
税吏没有说话。
“您再洗。” 霍辽辽说。
“洗。”
“洗。” 霍辽辽说。
她把布抬起来。
“七道的布,洗二十回,还是白的。” 霍辽辽说。
“洗二十回。”
“洗二十回。” 霍辽辽说。
“五道的布,洗三回,就黄了。” 霍辽辽说。
税吏站在门洞里。
他把布放下。
“你是卖布的。”
“我是买布的。” 霍辽辽说。
“买布的,怎么带着样布。”
“买布的人,” 霍辽辽说,“先看样。”
税吏看着她。
“你看什么。”
“我看线。” 霍辽辽说。
“看线。”
“看线。” 霍辽辽说。
她把布拉平。
“我一看线,就知道这布能穿几年。” 霍辽辽说。
税吏没有说话。
“官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身上这一件,” 霍辽辽说,“穿了几年。”
税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衣服是青布,袖口磨得发白。
“三年。” 税吏说。
“三年。” 霍辽辽说。
她伸手,把税吏的袖口抬了一下。
“您看这一处。” 霍辽辽说。
袖口边上,布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绒。
“这一处起了绒。” 霍辽辽说。
“起了。”
“起了。” 霍辽辽说。
她把布边翻过来。
“五道的布,起绒是这样。” 霍辽辽说。
她又把自己那一块布翻过来。
“七道的布,起绒是这样。” 霍辽辽说。
税吏凑近看。
“不一样。”
“不一样。” 霍辽辽说。
她把布卷好。
“官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说。”
“府城的布,” 霍辽辽说,“多半是五道。”
税吏没有说话。
“五道卖一样价,” 霍辽辽说,“七道也卖一样价。” 霍辽辽说。
“一样价。”
“一样价。” 霍辽辽说。
她把布卷扎上。
“一样价,” 霍辽辽说,“七道的布,就没人织了。”
税吏站在门洞里。
他把笔拿起来。
“你叫什么。”
“我姓霍。”
“霍什么。”
“霍辽辽。”
税吏在簿上写了一笔。
“包袱里还有别的没有。”
“没有了。”
“水囊里是什么。”
“水。”
税吏把水囊拿起来,拧开,闻了一下。
“走。”
霍辽辽把包袱重新系上。
她把布卷放进包袱里。
她走出门洞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税吏已经低下头,去问下一个人了。
出了南门,是一条土路。
路两边是麦田。
麦子刚开始黄。
霍辽辽走了半里路,看见路边有一棵柳树。
柳树很老,树底下有一块石头。
她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路上来了一辆车。
车是骡车,车上装着几捆货,用草席盖着。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黑。
车走到柳树底下,停了。
赶车的下来,走到石头旁边。
“霍掌柜。”
“周师傅。”
“永昌的周师傅。”
“永昌的周师傅。” 霍辽辽说。
周师傅把草席掀开一角。
草席底下,是一卷布。
“您的东西,” 周师傅说。
他把布卷取出来,递过来。
霍辽辽接住。
她摸着这一卷布,摸到布边。
布边里有一条缝。
缝里的纸还在。
“周师傅,” 霍辽辽说,“您怎么出来的。”
“北门。” 周师傅说。
“北门。”
“北门。” 周师傅说。
“北门今日有人守着。”
“有人守着。” 周师傅说。
“守着,您也出来了。”
“守着,” 周师傅说,“守的是人。”
他把草席重新盖上。
“我这一车货,” 周师傅说,“是永昌的货。永昌的货,北门不查。”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车货里,” 周师傅说,“有两卷布,是给您带的。”
“两卷。”
“两卷。” 周师傅说。
他把草席掀开,指了指。
“一卷,是这一卷。” 周师傅说。
“另一卷呢。”
“另一卷,” 周师傅说,“在车底下。”
霍辽辽没有说话。
“车底下那一卷,” 周师傅说,“是空的。”
“空的。”
“空的。” 周师傅说。
他把草席盖回去。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今日出来的时候,” 周师傅说,“后头有人跟着。”
“跟着。”
“跟着。” 周师傅说。
“跟到哪儿。”
“跟到南门。” 周师傅说。
霍辽辽抬起头。
“南门。”
“南门。” 周师傅说。
“他们知道我从南门出来。”
“知道。” 周师傅说。
“怎么知道。”
“我猜,” 周师傅说,“客店里有人看着。”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出南门的时候,” 周师傅说,“有没有人跟您。”
“没有。”
“没有。”
“没有。” 霍辽辽说。
“那他们就在前头等。” 周师傅说。
“在前头等。”
“在前头等。” 周师傅说。
他把手在车辕上放着。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说最后一句。”
“您说。”
“这条土路往前三里,” 周师傅说,“有一个岔口。”
“岔口。”
“岔口。” 周师傅说。
“岔口往左,是回县里的官路。” 周师傅说。
“往右呢。”
“往右,” 周师傅说,“是往府城的驿站。”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劝一句。”
“您劝。”
“您走左边。” 周师傅说。
“左边。”
“左边。” 周师傅说。
“为什么。”
“右边那一处驿站,” 周师傅说,“今日有一个钱家的车。”
霍辽辽抬起头。
“钱家的车。”
“钱家的车。” 周师傅说。
“您看见了。”
“看见了。” 周师傅说。
他把草席拉平。
“霍掌柜,” 他说,“我这一车货,要去县里。您若肯,我就带您一段。”
“带一段。”
“带一段。” 周师傅说。
他往车上指了指。
“车后头,” 周师傅说,“有一块地方,能坐人。”
霍辽辽站起来。
她走到车后头。
车后头堆着草席捆,草席捆中间有一个空。
她把包袱放在空里,自己坐上去。
周师傅把草席拉过来,把她盖住。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一会儿有人来问,” 周师傅说,“您不要出声。”
“不出声。”
“不出声。” 周师傅说。
他把草席理好。
骡车动了。
车走得不快。
车轮压在土路上,一路响。
走了不到一里,后头传来马蹄声。
周师傅没有回头。
马蹄声近了。
“站住。” 有人喊。
周师傅把骡子拉住。
“什么事。”
“车上是什么。”
“永昌的货。”
“永昌的货。” 那人说。
“永昌的货。” 周师傅说。
“哪个永昌。”
“府城永昌。” 周师傅说。
马蹄声停在了车边。
“掀开看看。”
“看。” 周师傅说。
他从车上下来,把前头的草席掀开。
“您看,” 周师傅说,“这是布。”
那人伸手摸了一下。
“后头呢。”
“后头也是布。”
“掀开。”
周师傅走过去,把后头的草席掀开。
草席底下是几捆布。
那人看了一眼。
“车上有人没有。”
“没有人。” 周师傅说。
“我看看。”
那人绕着车走了一圈。
走到车后头的时候,他伸手在草席上拍了一下。
草席底下,霍辽辽坐着,一动不动。
“这一处,” 那人说,“鼓着。”
“是布捆得高。” 周师傅说。
“掀开。”
周师傅走过去,把那一块草席掀开。
草席底下,是一捆布。
布捆扎得紧,压得实。
那人伸手按了一下。
“扎得紧。”
“永昌扎得紧。” 周师傅说。
那人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
“往哪儿去。”
“县里。”
“县里哪个字号。”
“沙河镇那边的公所。”
“公所。” 那人说。
“公所。” 周师傅说。
“公所是做什么的。”
“做布的。”
“做布的。” 那人说。
他把手在马鞍上按了一下。
“走吧。”
马蹄声往回走了。
周师傅把草席理好,重新上车。
骡车又动起来。
走了很久,霍辽辽从草席底下坐直。
“周师傅。”
“霍掌柜。”
“方才那个人,” 霍辽辽说,“是什么人。”
“钱家的伙计。” 周师傅说。
“伙计。”
“伙计。” 周师傅说。
“钱家的伙计,敢在路上拦车。”
“敢。” 周师傅说。
“为什么敢。”
“因为这条路,” 周师傅说,“钱家走了二十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钱家在府城,” 周师傅说,“不只是有钱。”
“还有什么。”
“还有人。” 周师傅说。
“人。”
“人。” 周师傅说。
他把鞭子往骡子身上轻轻一搭。
“府衙里有,” 周师傅说,“经历司里有,城门上有。”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师傅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今日拿出来的这一张纸,” 周师傅说,“值不值钱。”
霍辽辽把手按在布边上。
布边里那条缝,纸还在。
“周师傅,” 她说,“这一张纸,值三十四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