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霍辽辽把手从撕痕上收回来。
撕痕很短,只有半寸宽,从装订的缝里向里,一路扯到纸边,纸边上的毛茬还看得清。
她把手边那页抄完,字迹一笔一笔压着。
抄完,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书办。”
门开了一条缝。
“抄完了。”
“抄完了。” 霍辽辽说。
沈明远进来,看见桌上的纸。
“抄完了。” 他又说了一遍。
“抄完了。” 霍辽辽说。
她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沈书办,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页,” 霍辽辽说,“后头缺了一页。”
沈明远的手停在册子上。
“缺了一页。”
“缺了一页。” 霍辽辽说。
她把册子翻开,指给他看。
撕痕在烛光下很清楚。
沈明远弯下腰,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沈书办。”
“霍掌柜,” 沈明远说,“我今日答你一句。”
“您答。”
“这一本册子,” 沈明远说,“三年前借出去过。”
库房里静着。
“借出去过。”
“借出去过。” 沈明远说。
“谁借的。”
沈明远没有立刻答。
他把册子合上,用手压着封面。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句话,我说了,” 沈明远说,“我这二十三年,就白做了。”
库房里静着。
“沈书办,” 霍辽辽说,“我今日不问您。”
“不问。”
“我自己看。” 霍辽辽说。
“看什么。”
“看借册的簿子。” 霍辽辽说。
“借册的簿子。”
“借册的簿子。” 霍辽辽说。
“这本册子借出去,库房要记。” 霍辽辽说,“记借的人,记借的日子,记还的日子,记还的时候点验了几页。”
沈明远站在桌边。
“霍掌柜,” 他说,“你方才抄的那一页,抄完了。”
“抄完了。”
“抄完了,一炷香也到了。” 沈明远说。
“到了。”
“到了,就出去。” 沈明远说。
“沈书办。”
“我今日带你去库房,” 沈明远说,“是看册子。”
“是看册子。”
“不是看借册簿。” 沈明远说。
库房里静着。
“沈书办,”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借册簿,” 她说,“是不是也在这一间库里。”
沈明远没有说话。
“在不在。”
“在。” 沈明远说。
“在,我就看。” 霍辽辽说。
“霍掌柜。”
“沈书办,”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你说。”
“我今日看了这一页,” 霍辽辽说,“我抄了。可这一页是孤的。”
“孤的。”
“孤的。” 霍辽辽说。
她把册子翻开。
“后头缺了一页。” 霍辽辽说,“缺的那一页,若是写着同样的字,那就是两页相证。缺了,只剩这一页。”
“剩这一页,会怎样。”
“剩这一页,” 霍辽辽说,“钱家的人会说:这一页是后补的。”
库房里静着。
“沈书办,” 霍辽辽说,“我在县里办过一场布会。场上有人说,簿册是你事后伪造。”
“你怎么答的。”
“我叫人验了纸,验了墨。” 霍辽辽说。
“验出来。”
“验出来不是近期的。” 霍辽辽说。
“这一次,” 沈明远说,“验不出来。”
“验不出来。”
“验不出来。” 沈明远说,“纸旧,墨旧,可撕掉的这一页,就是三年前的。”
库房里静着。
“沈书办,”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说。”
“我若只带走这一页,” 霍辽辽说,“这一件事,办不成。”
沈明远站在桌边。
他把册子合上。
“霍掌柜,” 他说,“借册簿在第二排,第三格。”
“第三格。”
“第三格。” 沈明远说。
他转过身,走出门去。
门没有关。
库房里静着。
霍辽辽端起蜡烛,走到第二排。
第三格上摞着七八本簿子,纸色不一。
她把蜡烛放在架上,把簿子一本一本抽出来。
最上头那一本,封皮上写着:山地册借还簿。
她翻开。
簿子上的字,一行一行,按年月排。
她往前翻。
翻到三年前,翻到那一年秋天。
这一行写着:
聚丰号钱万昌,借山地总册一册。三日归还。
底下是经手人的签,是沈明远的字。
再往下一行,是归还记录。
归还记录写着:
三日,原册归还。点验:册页完整。
霍辽辽把手指按在 “册页完整” 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
她凑近看。
烛光下,纸上有一处痕迹。
“册页完整” 四个字底下,原来还有一层字。
那层字被刮过,刮得很薄,刮完,又写上了现在这四个字。
她拿烛火侧过来照。
纸面上的刮痕看得很清楚。
刮过的地方,原字还有一点影子。
她把纸举到烛前,从侧面看。
影子是三个字。
“缺一页”。
霍辽辽把手放下来。
她把蜡烛稳在架上,把簿子摊平,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把这一行连同刮痕、影子、上头的借条,一笔一笔描下来。
描完,她把簿子合上,放回原处。
沈明远在门外站着。
“沈书办。”
“看完了。”
“看完了。” 霍辽辽说。
她把描下来的纸折好,收进怀里。
“沈书办,”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三年前借册的经手人,” 霍辽辽说,“是您。”
沈明远站在门口。
“是我。” 他说。
“点验的,也是您。”
“也是我。” 沈明远说。
“点验的时候,册子缺不缺页。”
沈明远没有说话。
“缺不缺。”
“缺。” 沈明远说。
“缺了,您写了‘缺一页’。”
“写了。” 沈明远说。
“后来,这三个字被刮了。”
沈明远站在门口。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你一句。”
“您答。”
“这三个字,不是我刮的。” 沈明远说。
库房里静着。
“谁刮的。”
沈明远没有说话。
“沈书办。”
“霍掌柜,” 沈明远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那天还册子的人,不是我一个人接的。” 沈明远说。
“还有谁。”
“还有一个人。” 沈明远说。
“谁。”
沈明远抬起头。
“我不能说。” 他说。
库房里静着。
“沈书办,” 霍辽辽说,“我今日不问您。”
“不问。”
“我今日要见经历大人。” 霍辽辽说。
沈明远抬起头。
“见经历大人。”
“见。” 霍辽辽说。
“你见他做什么。”
“我把这一张纸给他看。” 霍辽辽说。
她把怀里那张描下来的纸取出来。
“沈书办,”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你说。”
“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上头有您的字。”
沈明远看着那一张纸。
“有我的字。”
“有。” 霍辽辽说。
“有我的字,” 沈明远说,“也有刮过的痕。”
“也有。”
沈明远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写过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
“缺一页。” 沈明远说。
库房里静着。
“我写那三个字的时候,” 沈明远说,“手是抖的。”
“手抖。”
“手抖。” 沈明远说。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在经历司做了二十三年,” 沈明远说,“二十三年里,我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那一天,我写了。”
“写了,就有人刮。”
“刮了。” 沈明远说。
他把手放下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带你见经历大人。”
经历司的正堂,灯已经点上了。
经历大人坐在案后,案上放着一本簿,一本册。
“沈书办说,你有话。”
“有话。” 霍辽辽说。
“说。”
霍辽辽把那张描下来的纸放在案上。
“大人,” 她说,“这一张,是我从借还簿上描下来的。”
经历大人把纸拿起来。
他看得慢。
看到 “册页完整” 四个字,他把纸抬起来,对着灯照。
“刮过。”
“刮过。” 霍辽辽说。
经历大人把纸放下。
“霍掌柜,” 他说,“这一件事,你今日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了,就不要往外说。” 经历大人说。
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三年前,” 霍辽辽说,“在不在任上。”
经历大人把手放在案上。
“在。” 他说。
“在任上。”
“在任上。” 经历大人说。
“借册的时候,您在。”
“我在。” 经历大人说。
“还册的时候,您在。”
经历大人没有说话。
“大人。”
“霍掌柜,” 经历大人说,“我今日答你一句。”
“大人答。”
“还册的一天,” 经历大人说,“我不在衙里。”
“不在。”
“不在。” 经历大人说。
“那一天,府里有人来。”
“府里。”
“府里。” 经历大人说。
堂里静着。
“霍掌柜,” 经历大人说,“我今日说一句。”
“大人说。”
“这一本山地总册,” 经历大人说,“三年前借出去,是我批的。”
“您批的。”
“我批的。” 经历大人说。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我批的时候,” 经历大人说,“借册的人说,只看三日,看完就还。”
“三日。”
“三日。” 经历大人说。
“三日之后,还回来,缺一页。”
经历大人没有说话。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缺的那一页,” 霍辽辽说,“写的是什么。”
经历大人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你抄的那一页,写的是什么。”
“写着官山。”
“写着官山。” 经历大人说。
“写着民人任采,不得圈占,不得报垦为业。” 霍辽辽说。
“写着这一句。” 经历大人说。
“缺的那一页,” 霍辽辽说,“是不是也写着这一句。”
经历大人没有说话。
“是不是。”
经历大人把手从案上收回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你。”
“大人答。”
“缺的那一页,” 经历大人说,“写的是这一页的副页。”
“副页。”
“副页。” 经历大人说。
“副页上写什么。”
“副页上,” 经历大人说,“有经历司的骑缝印。”
堂里静着。
“骑缝印。”
“骑缝印。” 经历大人说。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霍掌柜,” 经历大人说,“这一本册子,一页正,一页副。正页写字,副页盖印。正副两页,骑缝对印。”
“对印。”
“对印。” 经历大人说。
“缺了副页,” 霍辽辽说,“就只剩正页。”
“只剩正页。” 经历大人说。
“正页没有印。”
“正页没有印。” 经历大人说。
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懂了。”
“懂什么。”
“钱家撕掉副页,” 霍辽辽说,“是要这一页变成孤证。”
“孤证。”
“孤证,” 霍辽辽说,“就是可以说成后人补的。”
经历大人看着她。
“霍掌柜,” 他说,“你今日在我这里,看得太快了。”
“大人。”
“看得太快,” 经历大人说,“不是好事。”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我今日给你两样东西。” 经历大人说。
“哪两样。”
“第一样,” 经历大人说,“这一页的抄件。”
他把案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已经抄好了。
“抄件上有经历司的印。” 经历大人说。
霍辽辽接过来。
印是红的,压在纸角。
“第二样。”
经历大人把手伸到案下,取出一只小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块印。
“这一块,” 经历大人说,“是经历司的骑缝印。”
“骑缝印。”
“骑缝印。” 经历大人说。
“大人给我这个。”
“不给你。” 经历大人说。
他把印放回匣子。
“我给你看。” 经历大人说。
“看。”
“看。” 经历大人说。
他把印取出来,在一张白纸上按了一下。
纸上是一个半印。
“霍掌柜,” 经历大人说,“你记着这一个样子。”
“记着。”
“日后有人拿着一张纸,” 经历大人说,“上头有这个半印,你要认。”
“认。”
“认出来,就不是假的。” 经历大人说。
“认出来,就不是假的。” 霍辽辽说。
经历大人把印收回匣子。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大人说。”
“这一件事,” 经历大人说,“在府城,办不完。”
“办不完。”
“办不完。” 经历大人说。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府里那一位,” 经历大人说,“写了一句话,把这一件事推给我。我今日把这一页给你抄,把印的样子给你看,是把我这一份,交出去了。”
“大人。”
“交出去了,” 经历大人说,“我这边就干净了。”
他站起身。
“霍掌柜,你回去以后,” 经历大人说,“要往上走。”
“往上。”
“往上。” 经历大人说。
“往哪儿。”
经历大人没有说话。
他把案上的簿合上。
“霍掌柜,” 他说,“你出城的时候,走南门。”
“南门。”
“南门。” 经历大人说。
“为什么。”
“北门今日有人守着。” 经历大人说。
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守谁。”
经历大人没有答。
他把手在灯上遮了一下,灯影晃了晃。
“走吧。” 他说。
出经历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青云巷里没有人,两棵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
沈明远送到门口。
“霍掌柜。”
“沈书办。”
“大人说的话,你记着。”
“记着。”
“南门。” 沈明远说。
“南门。” 霍辽辽说。
沈明远站在门口。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你一个人,” 沈明远说,“带着这一张纸,出得了城吗。”
霍辽辽把怀里那张抄件按住。
“沈书办,” 她说,“我今日答您。”
“答。”
“我出不出得去,” 霍辽辽说,“不是这一张纸的事。”
“是什么的事。”
“是三十四户的事。” 霍辽辽说。
沈明远没有说话。
“沈书办,” 霍辽辽说,“我今日最后问一句。”
“问。”
“三年前还册子那天,” 霍辽辽说,“府里来的人,姓什么。”
沈明远站在门口。
他抬起头,看了看巷口。
巷口没有人。
“姓钱。” 沈明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