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天阴着。
霍辽辽在城门口雇了一辆车,往府城去。
车走了两日,第一日走的是官路,路上车马多,尘土大。第二日过了白水桥,地界就变了,田埂整齐,村庄密,路上遇到的车都是双马拉的,车上载着货。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王。
“客官去府城做什么。” 他问。
“办事。”
“办事。” 王师傅说,“府城办事,要带银子。”
“带了。”
“带了多少。”
“不多。”
王师傅笑了一下。
“不多,办不了大事。” 他说。
车走了半日,前头出现一道城墙。
城墙比县城的厚,砖是青的,墙面被风雨磨得发亮。
“到了。” 王师傅说。
霍辽辽从车上下来。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挤着,卖吃食的在路边摆摊,一个卖糖人的挑着担子,边走边敲。
霍辽辽进了城。
府城的街比县城的宽三倍,两边铺面一家挨一家,绸缎庄、茶庄、药铺、银楼,招牌一个比一个大。
她走了一段,找了个客店住下。
客店叫 “聚贤”,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
掌柜是个瘦人,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
“客官住几日。”
“两日。”
“两日。” 掌柜说,“一百文一日。”
“一百文。”
“一百文。” 掌柜说,“府城的价。”
霍辽辽交了钱。
“掌柜的,” 她说,“我问一句。”
“问。”
“经历司在哪儿。”
掌柜抬起头。
“经历司。”
“经历司。”
掌柜把手从算盘上拿开。
“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办事。”
“办事。” 掌柜说,“经历司在府衙后头,青云巷进去,第三个门,门口有两棵槐树。”
“谢掌柜。”
“客官,” 掌柜说,“我劝一句。”
“您劝。”
“经历司的门,” 掌柜说,“不好进。”
“不好进。”
“不好进。” 掌柜说,“我在这条巷子开了十二年店,见过不少人去经历司。十个人去,八个回。”
“那两个呢。”
“那两个进去了。” 掌柜说,“进去的,都是有人领着。”
霍辽辽没有说话。
“客官,” 掌柜说,“您有人领吗。”
“没有。”
“没有。” 掌柜说。
他把算盘拨了一下。
“那您明日去,多半回。”
霍辽辽把包袱放在肩上。
“掌柜的,” 她说,“我今日问最后一句。”
“问。”
“经历司里,” 她说,“有没有一个姓沈的书办。”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
“姓沈。”
“姓沈。”
“有一个。” 掌柜说。
“叫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 掌柜说,“人都叫他沈书办。”
“他在。”
“在。” 掌柜说,“十二年里,他在。”
第二日,天刚亮,霍辽辽就动身。
青云巷不宽,两边是青砖墙,墙头长着草。
第三个门,门口真有两棵槐树。
槐树很老,树干粗,枝叶密,把门罩住一半。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布袍,靠着门框。
霍辽辽走过去。
“劳烦。”
“做什么。”
“我找沈书办。”
门房抬眼。
“找沈书办。” 他说,“什么事。”
“递一封信。”
“信。”
“信。” 霍辽辽说。
门房伸出手。
“拿来。”
“这封信,” 霍辽辽说,“要当面递。”
门房把手收回去。
“当面递。” 他说,“你是什么人。”
“我姓霍,从县里来。”
“县里。” 门房说,“哪个县。”
“沙河镇那边。”
门房想了一下。
“沙河镇。” 他说,“没听说过。”
他把身子往门框上一靠。
“姑娘,” 他说,“我在这门上站了十八年。”
“十八年。”
“十八年。” 门房说,“十八年里,来递信的人,我都见过。”
“见过。”
“见过。” 门房说,“有送银子的,有送东西的,有送帖子的。都说要当面递。”
他抬起头。
“当面递,就是要见人。见人,就要有见人的道理。”
“我有道理。” 霍辽辽说。
“什么道理。”
霍辽辽站在门口。
“我这一封信,” 她说,“是一位姓陶的老人家写的。”
“姓陶。”
“姓陶。” 霍辽辽说。
门房没有说话。
“陶怀山。” 霍辽辽说。
门房直起身子。
“陶怀山。”
“陶怀山。” 霍辽辽说。
门房看着她。
“泰和号的陶怀山。”
“泰和号。” 霍辽辽说。
门房站在门口,想了想。
“你等着。”
他进去了。
过了很久,门里出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袖口磨白了,手上没有戴东西。
“哪位找沈书办。”
“我。” 霍辽辽说。
那个人走到门口,看了她一眼。
“我是沈明远。”
“沈书办。”
“你是谁。”
“我姓霍。”
“霍。” 沈明远说。
他把手在袖子里放着。
“陶怀山叫你来。”
“叫我来。” 霍辽辽说。
“他说什么。”
“他说,” 霍辽辽说,“泰和号的旧账,陶怀山还记着。”
沈明远站在门口。
风从巷口吹过来,槐树叶子响。
沈明远把手从袖子里取出来。
“进来说。”
院里是一间偏房,两把椅子,一张桌,桌上有一壶茶。
沈明远坐下。
“坐。”
霍辽辽坐下。
沈明远看着她的脸。
“你姓霍。” 他说。
“姓霍。”
“霍什么。”
“霍辽辽。”
沈明远的手在桌上放了一下。
“霍辽辽。” 他念了一遍。
“沈书办听过。”
“听过。” 沈明远说。
他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县里那一场布会,” 他说,“府城也有人提。”
“提了。”
“提了。” 沈明远说,“说摆了十九块木牌,刻着名字。”
“刻了。”
“十九块。” 沈明远说。
“十九块。” 霍辽辽说。
偏房里静着。
“霍掌柜,” 沈明远说,“陶怀山叫你带信来,信呢。”
霍辽辽把信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沈明远拿起信,看了看封口的印,拆开,取出信纸。
他看得慢。
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用手压住。
“陶怀山在信里说,” 沈明远道,“你要看旧年山册。”
“是。”
“看哪一片山。”
“蓝草山。”
沈明远抬起头。
“蓝草山。”
“蓝草山。” 霍辽辽说。
沈明远把手从信纸上拿开。
“蓝草山,” 他说,“是钱家报垦的那一片。”
“是。”
“你要看它做什么。”
“我要核对。” 霍辽辽说。
“核对什么。”
“核对五十年前,这片山是官山,还是民地。”
偏房里静着。
沈明远没有说话。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沈书办问。”
“你核对了以后,” 沈明远说,“打算做什么。”
霍辽辽坐在椅子上。
“我打算,” 她说,“把这三十四户的事情,办成。”
“三十四户。”
“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
“三十四户织户。” 沈明远说。
“是。”
“五十五台机子。” 沈明远说。
霍辽辽抬起头。
“沈书办知道。”
“知道。” 沈明远说。
“您知道。”
“我知道。” 沈明远说。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霍掌柜,” 他说,“我在经历司做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沈明远说。
他把茶碗放下。
“二十三年里,我见过的状子,见过的册子,见过的人,比这院子里的砖还多。”
“是。”
“是。” 沈明远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霍掌柜,我今日跟你说一句实话。”
“沈书办说。”
“你要看的那一本旧年山册,” 沈明远说,“不是随便能看的。”
“要什么。”
“要经历大人的牌票。” 沈明远说。
偏房里静着。
“牌票。”
“牌票。” 沈明远说。
“没有牌票。”
“没有牌票,” 沈明远说,“我不能把这本册子从库里取出来。”
霍辽辽把怀里那张抄录的纸取出来。
“沈书办,” 她说,“这一张,是府里的回文。”
沈明远接过去。
他看了一遍。
“再行查勘,取旧年山册核对。” 他念。
“这一句,” 霍辽辽说,“算不算牌票。”
沈明远把纸放下。
“不算。” 他说。
“不算。”
“不算。” 沈明远说。
“为什么。”
“牌票是经历大人签的。” 沈明远说,“回文是府里下来的。府里下来一句,经历司要办,可办之前,要经历大人点头。”
他把纸推回来。
“霍掌柜,我今日说一句。”
“沈书办说。”
“这一张回文,” 沈明远说,“能办。”
“能办。”
“能办。” 沈明远说。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可能办多久,要看经历大人今日在不在,心情如何,有没有旁的客。”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沈明远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沈书办说。”
“我方才在门口,” 沈明远说,“听你说‘泰和号的旧账,陶怀山还记着’。”
“我说了。”
“你说了。” 沈明远说。
他把手在信封上放着。
“这一句话,” 沈明远说,“十年前有人跟我说过。”
“谁。”
“陶怀山。” 沈明远说。
偏房里静着。
“十年前,” 沈明远说,“我在经历司,替一个人,递过一句话。”
“什么人。”
沈明远没有答。
他把信封推到桌边。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替你去问一句。”
“问。”
“问经历大人,” 沈明远说,“准不准你看这一本册子。”
“多谢。”
“不用谢我。” 沈明远说。
他站起身。
“我这一句,是为了十年前那一桩旧账。”
沈明远出去了。
偏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茶壶里的水还温着。
院里有脚步声,走远了,又近。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明远回来。
“霍掌柜。”
“沈书办。”
“经历大人今日在。” 沈明远说。
“在。”
“在。” 沈明远说,“他说见你一面。”
偏房里静着。
“见我一面。”
“见你一面。” 沈明远说。
他把手在门上放着。
“霍掌柜,我今日说一句。”
“沈书办说。”
“见这一面,” 沈明远说,“要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来看册子,” 沈明远说,“是为钱家,还是为了别的。”
霍辽辽站起身。
“为了三十四户。” 她说。
经历司的正堂在院子深处。
堂上挂一块匾。
匾上四个字:册籍所存。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坐在案后,穿一件深青的袍子,袍子上没有花纹,脸瘦,眼窝深。
沈明远站在堂下。
“大人。”
“这就是那位霍掌柜。”
“是。”
经历大人抬起头。
“霍掌柜。”
“大人。”
“坐。” 经历大人说。
霍辽辽坐下。
经历大人看着她。
“沈书办说,你要看蓝草山的旧年山册。”
“是。”
“你为什么看。”
“因为府里的回文上写着取旧年山册核对。”
经历大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大人问。”
“这一本册子,” 经历大人说,“你看完了,会怎样。”
霍辽辽坐在堂下。
“看完了,” 她说,“若写着官山,钱家的报垦文书作废。”
“若写着民地。”
“若写着民地,” 霍辽辽说,“我回去,把那三十四户的事情,另想办法。”
经历大人看着她。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问一句。”
“大人问。”
“你这三十四户,” 经历大人说,“一年织多少布。”
“六百六十匹。”
“六百六十匹。” 经历大人说。
“六百六十匹。” 霍辽辽说。
“六百六十匹,” 经历大人说,“在府城,是一个小号一年的货。”
他抬起头。
“霍掌柜,我今日最后问一句。”
“大人问。”
“钱家给一百四十文。” 经历大人说,“你给多少。”
堂里静着。
“我今日找您,” 霍辽辽说,“不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价。”
“为了什么。”
“为了给他们一条路。” 霍辽辽说。
经历大人把手从案上抬起来。
“给他们一条路。”
“一条路。” 霍辽辽说。
“哪一条。”
“七道线的布,卖七道线的价。” 霍辽辽说。
经历大人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
“沈书办。”
“大人。”
“带她去库房。” 经历大人说。
偏房里静着。
“大人。” 沈明远说。
“带她去库房。” 经历大人说。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看一炷香。”
“一炷香。”
“一炷香。” 经历大人说。
他转过身。
“霍掌柜,” 他说,“一炷香,看得完吗。”
“看得完。”
“看得完,就抄。” 经历大人说,“抄完,把册子还回原处。”
“是。”
经历大人走回堂后。
沈明远站在堂下,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霍掌柜。”
“沈书办。”
“走吧。”
库房在院子最深处,一扇木门,两把锁。
沈明远开了锁,推开门。
屋里黑。
他点上一支蜡烛,走进去,把蜡烛放在架上。
光是黄的,照着架上的一排册子。
册子都包着蓝布,布上贴着签,签上写着年月。
“这一排,” 沈明远说,“是山地册。按年月排。”
他走到第三排,手指在签上移。
“宣德九年。”
“宣德九年。”
“宣德九年。” 沈明远说。
他把一本册子取出来。
册子不厚,纸色发黄,边角有磨破的地方。
“这一本,” 他说,“是五十年前的山地总册。”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
“霍掌柜,一炷香。”
“一炷香。”
“我在门外。” 沈明远说。
他退出去,把门掩上。
烛光里,霍辽辽把册子翻开。
册子的第一页是总目。
总目上写着一排山名:青石岭、白水岭、梅子山、蓝草山。
她找到蓝草山三个字。
三个字后头,写着两个字。
官山。
她把手指压在那一行上,看了很久。
再往后翻,翻到蓝草山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得详细:
蓝草山,在沙河镇南,周围四顷二十七亩。旧为官山,无主。山生蓝草。民人任采,不得圈占,不得报垦为业。
底下有印。
霍辽辽把这一页的字,一笔一笔抄在手边的纸上。
抄到一半,她的笔停住。
这一页的后头,有一处撕痕。
撕痕很旧,纸边毛着,是被人撕掉了一页。
她把册子往前翻,又往后翻。
前后两页的接缝处,正对着那道撕痕。
有人从这里,撕掉了一页。
霍辽辽把手放在撕痕上。
烛火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