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河镇回县城,走了大半天。
到县衙的时候,日头偏到西边,衙门口那面大鼓的影子拖得老长。
霍辽辽走上石阶。
“劳烦,” 她说,“我找何大人。上午复勘的人回来了没有。”
差役认得她。
“回来了。书办把勘册交上去了。”
“入档了没有。”
“入了。” 差役说,“何大人今日在衙里,在等一样东西。”
“等什么。”
“府里的回文。” 差役说。
霍辽辽站在阶上。
“府里的回文。”
“府里的回文。” 差役说,“今日午后府城来了一匹快马,是钱家的人送的信。信送进去,府里就有回文下来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回什么。”
“不知道。” 差役说,“回文在何大人手里。”
她进后堂的时候,何大人正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的勘册,用油纸包着,还没有解开。
一样是一张纸,纸是官纸,四角有印,墨迹还新。
“坐。” 何大人说。
霍辽辽坐下。
何大人把那张纸推过来。
“看。”
霍辽辽把纸拿起来。
纸上的字不多。
第一行:前据本县核详。蓝草山报垦一案,经该县复勘。
第二行:据录 “只立界桩,未见耕作”。
第三行:此案关系前朝旧册,须再行查勘。
第四行:并取该处旧年山册核对,方可定夺。
底下是一方印。
霍辽辽把纸放下。
“再行查勘。” 她说。
“再行查勘。” 何大人说。
“取旧年山册核对。” 霍辽辽说。
“取旧年山册核对。” 何大人说。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这一张回文,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何大人说,“驳回。”
“驳回。”
“驳回。” 何大人说,“不批,也不驳,只写四句。再行查勘,旧年山册。”
他把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再行查勘,就是再查一次。再查一次,就要再等。”
“等多久。”
“半年。” 何大人说。
“半年。”
“半年。” 何大人说。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半年,三十四户都按了契。”
何大人没有说话。
“半年,” 霍辽辽说,“我不等。”
“你不等,” 何大人说,“府里的回文已经在案上了。”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这一张回文,是什么时候到的。”
“今日午后。” 何大人说。
“钱家的信,什么时候到的。”
“今日正午。” 何大人说。
“信到,文到。” 霍辽辽说。
“信到,文到。” 何大人说。
他把那张回文收起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跟你说一句。”
“大人说。”
“复勘做得好。” 何大人说。
“好。”
“好。” 何大人说,“书办写得实,差役走得实,陈老丈量得实,许三七个人站在界桩旁边,站了半个时辰。”
他把手在勘册上按了一下。
“这些东西,我明日就抄一份,附在详文里。”
“抄一份,附在详文里。” 霍辽辽说。
“附在详文里。” 何大人说。
“详文报给府。”
“报给府。” 何大人说。
“府里已经驳回。” 霍辽辽说。
后堂里静着。
何大人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院子,院子外是街,街上有卖菜的、有挑担的、有孩子跑。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大人说。”
“府里这一张回文,” 何大人说,“不是府里写的。”
“不是府里写的。”
“不是府里写的。” 何大人说,“是府里一个人写的。”
“哪一个人。”
“我不能说。” 何大人说。
“不能说。”
“不能说。” 何大人说,“我说了,我明日就要脱了这身衣服。”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我懂。”
“你懂什么。”
“我懂您这一句,” 霍辽辽说,“是把话说尽了。”
何大人站在窗边。
“霍掌柜,” 他说,“我做了十九年官。”
“大人说过。”
“我说过。” 何大人说。
他转过身。
“十九年,我写过的详文,有一百多张。” 他说,“一百多张详文里,有一半被驳回来。”
“一半。”
“一半。” 何大人说。
他慢慢走回案后。
“被驳回来的详文,” 何大人说,“有的是案子不实,有的是证据不足,有的是受了牵连。”
“受牵连。”
“受了牵连。” 何大人说,“上头一句‘再行查勘’,底下就要再走一趟。走一趟是三个月,三个月里,能变的事都变了。”
他坐下。
“霍掌柜,你今日问我怎么办。” 何大人说。
“我问。”
“我今日答你一句。” 何大人说。
“大人答。”
“这一张回文里,” 何大人说,“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旧年山册。” 何大人说。
霍辽辽抬起头。
“旧年山册。”
“旧年山册。” 何大人说。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府里要旧年山册。” 何大人说,“旧年山册,不在县衙。”
“不在县衙。”
“不在县衙。” 何大人说,“在府城的经历司。”
后堂里静着。
“经历司。” 霍辽辽说。
“经历司。” 何大人说,“山地、屯田、旧年册子,都在经历司。府里说‘取旧年山册核对’,是把这一件事,推给了经历司。”
霍辽辽坐在椅上。
“大人,” 她说,“旧年山册,写的是什么。”
何大人抬起头。
“旧年山册,写的是这山五十年前,是不是官山。”
后堂里静着。
“霍掌柜,” 何大人说,“这一句,我今日只跟你说一次。”
“大人说。”
“旧年山册上若写着官山,” 何大人说,“钱家这一张报垦文书,就要作废。”
“若写着民地。”
“若写着民地,” 何大人说,“那就真的要再查半年。”
后堂里静着。
“霍掌柜,” 何大人说,“山册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霍辽辽说。
“真的。” 何大人说。
他把那张回文收进卷宗。
“山册在经历司,” 何大人说,“经历司在府城。府城那边,钱家有宅子。”
“我知道。”
“你知道,我也知道。” 何大人说。
他抬起头。
“霍掌柜,我今日不能替你去府城。” 何大人说,“我这一张状子接了,这一份详文写了,我做到这里。”
“大人做到这里。”
“做到这里。” 何大人说。
后堂里静着。
“霍掌柜,我今日最后说一句。”
“大人说。”
“你去府城,” 何大人说,“要有人引。”
“引。”
“引。” 何大人说,“经历司的门,不是谁都能进。你要进去,先要有人替你说一句话。”
“谁说。”
何大人沉默了一会儿。
“陶会首。” 他说。
霍辽辽抬起头。
“陶会首。”
“陶会首。” 何大人说。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陶会首在府城做过十年生意。” 何大人说,“他在府城,认得过人。”
出县衙的时候,天已经黑。
街上灯笼亮起来。
霍辽辽走到公会门口,门里还透着灯。
陶会首在堂里,桌上摊着一本旧账。
“回来了。” 他说。
“回来了。”
“复勘怎么样。”
“书办写得实。” 霍辽辽说。
“写实就好。”
“可府里驳回。” 霍辽辽说。
陶会首把账本合上。
“驳了。”
“驳了。” 霍辽辽说。
她把那张回文里的四句话,一句一句念给他听。
陶会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在账本上放着。
“旧年山册。” 他说。
“旧年山册。”
“旧年山册。” 陶会首说。
他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何大人有没有提我。”
“提了。”
“提了。”
“提了。” 霍辽辽说,“他说,叫我找您。”
陶会首坐在桌后。
“我在府城,做过十年生意。” 他说。
“何大人说了。”
“做了十年。” 陶会首说。
他把账本往旁边推了一下。
“那十年,我在府城开布庄。” 他说,“店号叫泰和。”
“泰和。”
“泰和。” 陶会首说。
他站起身。
“我在府城,认得过一个人。” 他说。
“谁。”
“经历司的一个书办。” 陶会首说。
“书办。”
“书办。” 陶会首说,“姓沈。”
霍辽辽抬起头。
“姓沈。”
“姓沈。” 陶会首说。
堂里静着。
“不是那个沈。” 陶会首说。
“不是。”
“不是。” 陶会首说。
他走到墙边,从一只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几张旧信,一叠旧账。
“这个人,” 陶会首说,“在经历司管旧年山册。”
“管旧年山册。”
“管旧年山册。” 陶会首说。
他把一张旧信取出来,摊在灯下。
信纸发黄,字迹是十年前的手笔。
“他当年跟我做过一笔生意。” 陶会首说。
“什么生意。”
“不是生意。” 陶会首说。
他把信纸转过来。
“是我替一个人,递过一句话。” 陶会首说。
“替谁。”
“替一个死了的人。”
堂里静着。
“陶会首,”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个人,” 她说,“现在还在经历司。”
“还在。” 陶会首说。
“您还能找到他。”
陶会首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旧信收起来,放回匣子里,盖上。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跟您说一句实话。”
“会首说。”
“我五十八岁了。” 陶会首说。
“我知道。”
“五十八岁,” 陶会首说,“我在公会坐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我改过册,借过场,接过单。我做过的事,都是公会里的事。”
他把手在匣子上按着。
“府城那边的事,我已经十年不碰。”
堂里静着。
“会首,” 霍辽辽说,“我懂。”
“你懂什么。”
“我懂您这一句话,” 霍辽辽说,“是说到了边。”
陶会首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听您把话说完。”
“说完。”
“府里驳回,” 陶会首说,“要旧年山册。旧年山册在经历司。经历司的门,不是谁都能进。”
他把匣子推开一点。
“我若是替您写一封信,” 陶会首说,“您自己拿信去府城,能不能进那道门,我不知道。”
“我拿信去。”
“您拿信去。” 陶会首说。
他把手从匣子上收回来。
“霍掌柜,我今日再说一句。”
“会首说。”
“我写这一封信,” 陶会首说,“不是为了您。”
“为了谁。”
“为了十九个名字。” 陶会首说。
他坐下,把纸铺开,取笔,沾墨。
“您说,我写。”
县衙到公会这一段路,霍辽辽走过很多回。
这一回,她把要说的话,一句一句说给陶会首听。
陶会首写。
写到中间,笔停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这一句,要写重一点。”
“哪一句。”
“山册。”
“山册。”
“山册。” 陶会首说。
他把笔尖在砚边抹了一下。
“我在府城那十年,” 陶会首说,“见过一回旧年山册。”
“见过一回。”
“见过一回。” 陶会首说,“旧年山册,是官册。官册上的字,是官字。官字写了,就抹不掉。”
他写下去。
写完,吹干墨,折起来,装进信封,封口,盖上公会的印。
“霍掌柜,” 陶会首说,“这一封信,您带着。”
“带着。”
“到了府城,” 陶会首说,“您找经历司,找一个姓沈的书办。”
“姓沈的书办。”
“姓沈的书办。” 陶会首说。
他把信递过来。
“他若问起我,” 陶会首说,“您就说一句:泰和号的旧账,陶怀山还记着。”
霍辽辽把信接过来,收进怀里。
“会首,” 她说,“我今日记下这一句。”
“记下。”
“泰和号的旧账,陶怀山还记着。”
“记着。” 陶会首说。
他把灯芯挑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您什么时候走。”
“明日。” 霍辽辽说。
“明日。”
“明日。” 霍辽辽说。
她把信按在怀里。
“沙河镇那边,我交代过了。”
“交代了。”
“交代了。” 霍辽辽说,“孙师傅守镇,陈老丈洗缸,许三走二十九户。三十四户的契,五日之内不能再签。”
“五日。”
“五日。” 霍辽辽说。
她站起身。
“会首,公所的事,您替我掌着。”
“掌着。” 陶会首说。
霍辽辽走到门口。
陶会首叫住她。
“霍掌柜。”
“会首。”
“府城不比县城。” 陶会首说。
“我知道。”
“府城的人,” 陶会首说,“看布,看银子,看门第。”
“我知道。”
“您这一身,” 陶会首说,“到了府城,进门要难。”
霍辽辽站在门里。
“会首,”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府城的人,” 霍辽辽说,“看不看布。”
陶会首抬起头。
“看。” 他说。
“看布,就好。”
霍辽辽走出公会。
街上灯笼一盏接一盏,风把灯影吹得晃。
她走回客店,把包袱打开。
包袱里有三样东西。
一样是陶会首的信。
一样是那张典吏房抄的凭据。
一样,是许三那一块七道线的布。
她把布铺在桌上。
布是白的,边上有七道细线,一道比一道匀。
她看了很久,把布折好,收进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