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天还浸在浓黑里。
沙河镇静悄悄的,只有几家早起的灶房飘出一点烟火气。
霍辽辽到染坊门外时,陈老丈已经在等。
老人肩上盘着那条旧量绳,手里攥着那把卷刃的削草刀,背上还背了一个布囊,里面装水和干粮。
“来得早。” 陈老丈说。
“怕误了时辰。” 霍辽辽说。
不多时,许三也赶来了,裤脚扎得紧实,腰间别了一块擦汗的布。
“孙师傅留在镇上。” 许三说,“守着三十四户,聚丰号的人若是再来,他帮着稳住。”
“是。” 霍辽辽点头,“今日镇上不能乱。”
三人沿着山道往蓝草山走。山路被草盖着,往年采草的人踩出来的小径,日久荒了,两旁的蓝草长得密,叶片沾着露水,一走,裤腿便湿了一片,凉丝丝的。
陈老丈走在最前头,熟得像回自家院子。
“这条路,三十年没正经走了。” 老人一边拨开挡路的草,一边低声说,“早先这山上,年年都有人来割蓝草,沤出来的靛,颜色稳。后来钱家立了界桩,放话山是他家的,再没人敢上来。”
霍辽辽跟在后面,留心看两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慢慢爬上山尖,淡金色的光漫过山头。
山口处,立着第一根界桩。
粗木头,埋在土里大半,上头用炭写着 “钱界” 两个字,风吹日晒,字迹淡了,但依旧认得。
“到了。” 陈老丈停下脚步,伸手指着,“这就是第一排。”
话音刚落,山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是县衙的人。
两个差役,一个书办,带着纸笔、木尺、勘册,还有何大人的手谕。
领头的差役看见他们,扬声问:“是霍辽辽?”
“是。” 霍辽辽上前一步,“这位是陈老丈,早年在这山上采蓝草;这位是许三,镇上织户里的人。”
书办是个年轻后生,捧着勘册,神色郑重:“奉县太爷命,复勘蓝草山报垦地。先说好,所见所闻,一一录在册子上,不得虚言。”
“晓得。” 陈老丈应道。
一行人顺着界桩往里走,第二排界桩在山腰,第三排贴着河边。三排木桩一圈圈围出整片山地,四至清清楚楚。
木桩之内,漫山遍野全是蓝草,长得蓬蓬勃勃,一层叠一层。
脚下是原生的土,硬实,没有翻过的新土痕迹,没有田垄,没有开出来的畦,更没有种下粮食。
书办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土层,又拿木尺丈量地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四顷二十七亩,和报垦册子上写的一致。” 书办低声念,“地界分明,界桩完好。”
许三站在一根界桩旁边,稳稳站定,目光落在书办的勘册上。
陈老丈拿起那把削草刀,轻轻割下一丛蓝草,托在掌心。
“你们看。” 老人说,“这蓝草是山土自生的,不是人工垦地栽种。若是垦田,先要翻土、去杂,起垄下种,土色不一样。这地方,多少年都没动过犁。”
一个差役踩着草往深处走,走了很远,折返回来,摇了摇头:“往里走也一样,全是野草蓝草,没有开垦的田地,不见庄稼。”
书办提笔,顿了顿。
“只立界桩,划明四至,未见翻垦、未见耕作、未见垦熟田地。”
这一行字,一笔一画落在勘册上。
霍辽辽看着那行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轻轻落了一半。
“可记清楚了。” 她轻声说。
“不敢错。” 书办抬眼,“勘册要带回县衙入档,还要抄一份送府里。”
陈老丈把手里的蓝草放下,拿起那条旧量绳,慢慢拉开。
“我不用这绳跟钱家争地,” 他说,“只是想量一量。当年我在这山上割草,心里总记着这片山有多宽。”
绳子一节节铺开,露水打湿了麻绳。老人慢慢量,嘴里默默数着,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书办听见。
许三一直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界桩旁,做一个看得见的人证。
勘录做完,书办把勘册合上,用油纸包好,怕沾了潮气。
“今日复勘完毕。” 他对霍辽辽说,“册子带回县衙,由典吏核对存档,再由何大人定夺,行文上报府衙。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复勘未定之前,不得拦人采草。”
“辛苦几位小哥。” 霍辽辽拱手。
县衙一行人顺着山道下山,先一步回县城。
山道上只剩下霍辽辽、陈老丈和许三。
山风卷着蓝草的气息吹过来。
许三长长出了一口气:“书上写清楚了,没有开垦。”
“写清楚是一回事,定案是另一回事。” 霍辽辽望着山下,“府里若是有人替钱家说话,这件事依旧会卡。”
陈老丈摸着手里的削草刀,笑了一声:“可纸上有字了,字是消不掉的。只要勘册入档,钱家再想一口咬定自己垦熟了这片山,难。”
三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山口,远远就看见山道上来了人。
是何老丈。
就是昨日在杨树底下,按了手印的那个老人。
他挎着一个竹篮,站在界桩外头,安安静静等了很久。看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上来。
“霍掌柜,陈老丈。”
“何老丈,您怎么来了。” 霍辽辽问。
“我说过,我要来看看复勘。” 何老丈看向那排界桩,又望向漫山的蓝草,“方才远远看见县衙的人走了,勘完了?”
“勘完了。” 霍辽辽说,“书办写得明白:只立界桩,没有开垦。”
何老丈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昨日,就是这只手,蘸了印泥,按在了聚丰号的契书上。
“我昨日按契的时候,心里抱着一点念想,” 老人慢慢说,“想着若是山真是钱家垦的,靛价落不下来,一百四十文,好歹是稳当银子。可今日亲眼见了,这山根本没垦。”
他抬起头,眼底有悔意。
“霍掌柜,我这契,能不能撤?”
霍辽辽看着他。
“契书已经落印,在聚丰号手里。按契上写的,反悔要赔三两。”
何老丈身子微微一僵。
“三两……”
“三两银子,对您家不是小数。” 霍辽辽放缓声音,“但您也不用急。勘册入档之后,山若是判回官山,还有别的法子。我不会看着织户被契死死套住。”
何老丈点点头,叹了口气:“是我心急了,看见现成的银子,就先按了。我回去跟家里人说,我亲眼上山看过这山。”
他挎着竹篮,转身往镇上走。
三人回到沙河镇的时候,日头已经到正午。
镇口老杨树下,孙永和守在那里,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方才聚丰号的人又来一趟,想再找几户立契,我跟他们说,县衙上山复勘了,告示满城贴了,想立契的人家,都要再等等。今日一户都没签成。”
“好。” 霍辽辽心里松快几分,“今日守住了。”
可话音未落,远处街上,一匹快马扬尘而过,直奔钱家在镇上的宅院。
许三眼尖:“是钱家往府城送信的马。”
霍辽辽望向那匹马远去的方向。
“他们消息快。” 她说,“复勘的结果,不消半日,钱二少爷就知道了。他一定会往府城递信,找人说话。”
陈老丈握着削草刀,神色沉下来:“最难的,不是上山勘地,是后头府里那一道关。”
“是。” 霍辽辽说。
她抬手按住怀里的凭据。
“勘册是实据,可实据,也要有人肯守得住规矩。”
“接下来怎么办?” 孙永和问。
“两件事。” 霍辽辽条理清晰,“第一,陈老丈,今日回去,继续洗缸,备好,一旦山判归官山,咱们立刻可以采草沤靛。第二,许三,你去走剩下二十九户,把今日上山亲眼所见的实情说给他们听,把勘册上那句话传给每一户。告诉他们,再等一等。”
“我这就去。” 许三应声。
陈老丈也点头:“染坊的缸,我盯着。”
霍辽辽看向县城方向。
“我要回一趟县衙。” 她说,“去看看勘册是否顺利入档,也等何大人的消息。钱家的信,比我们跑得快,我们不能等。”
风穿过杨树叶子,沙沙响。
昨日按契的五户,还有镇上剩下二十九户,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悬在那一份勘册、悬在府衙的回信上。
钱二少爷不会坐等着山被收归官山。
这一仗,上山复勘,只是过半。
真正的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