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时候,日头正高。
霍辽辽一路没有坐车,走的是河边的路。
路窄,走起来快。她走得急,走了三十里,脚上起了泡,没有停。
走到沙河镇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天还亮着,只是光线软了。
镇口那棵老杨树底下,围了人。
霍辽辽站住。
她看见一张桌子。
桌子摆在树底下,桌上摆着一叠纸,一只砚台,一盒印泥。
印泥是红的,盒子开着。
桌子后头坐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穿一件短绸褂,手上戴一只银戒。
另一个二十来岁,是伙计。
桌前排着人。
霍辽辽走过去。
她走近了,看见桌上那一叠纸,每一张都一样。
纸上是字。
她站到桌子旁边,看最上头那一张。
字写的是:
立契人某某,自愿以所织之布,全数售与聚丰号。价每匹一百四十文。不得另售,不得另染。违者赔银三两。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下头还有几行小字:立契之后,预支照旧,一年一议。
她把这一张看完。
桌前排队的人,有五个。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三个年轻些的。
没有人说话。
戴银戒的人抬起头。
“这位。”
“我姓霍。”
“霍。” 戴银戒的人说,“买布吗。”
“不买。”
“不买,让一让。后头还有人在排队。”
霍辽辽没有让。
她伸手,把桌上一张契拾起来。
“这一张契,” 她说,“我念一念。”
戴银戒的人脸色变了一下。
“你念什么。”
“念给排队的人听。” 霍辽辽说。
戴银戒的人站起来。
“这一张契,” 他说,“是聚丰号的契。旁人不能念。”
“我是旁人。” 霍辽辽说,“可我今日要念。”
她把纸举起来。
“立契人某某,” 她念,“自愿以所织之布,全数售与聚丰号。”
排队的人抬起头。
“价每匹一百四十文。”
有人往前挪了一点。
“不得另售,不得另染。”
霍辽辽念到这一句,停了一下。
“不得另售,不得另染。” 她又念了一遍。
队伍里那个妇人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叫不得另染。” 她说。
“问得好。” 霍辽辽说。
她抬起头。
“不得另染,” 她说,“就是您这一匹布,只能在聚丰号指定的地方染。”
“指定的地方。”
“府城。” 霍辽辽说,“一匹三十文。”
队伍里静着。
“三十文。”
“三十文。” 霍辽辽说,“府城染一匹,三十文。这三十文,从您那一百四十文里扣。”
队伍里有人低声算。
“一百四十文,扣三十文,是一百一十文。”
“一百一十文。” 霍辽辽说。
她把纸往下念。
“违者赔银三两。”
“三两。”
“三两。” 霍辽辽说。
她把纸放回桌上。
“还有最后一行。” 霍辽辽说。
“哪一行。” 戴银戒的人说。
“这一行,” 霍辽辽说,“我念给大家听。”
她把纸拿起来。
“预支照旧,一年一议。”
队伍里静着。
“一年一议。” 霍辽辽说。
“一年一议,什么意思。” 那个妇人说。
“一年一议,就是一年一个价。” 霍辽辽说。
“今年一百四十文。”
“今年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明年。”
霍辽辽站在桌前。
“明年,” 她说,“聚丰号再议。”
队伍里静着。
“再议,是一百四十文吗。” 妇人说。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三年里,聚丰号议过两回。去年一百五十文,今年一百二十文。”
队伍里静着。
“一年少三十文。” 霍辽辽说。
戴银戒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位,” 他说,“你今日是来搅事的。”
“我不是搅事。” 霍辽辽说。
“那你是做什么。”
“我是来站着的。” 霍辽辽说。
“站着。”
“站着。” 霍辽辽说。
她转过身,站到桌子侧边,站直了,不动。
戴银戒的人看着她。
“你站着,也没有用。” 他说。
“没有用。” 霍辽辽说。
“没有用,还站。”
“还站。” 霍辽辽说。
队伍里那个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霍掌柜。” 他说。
“您认得我。”
“不认得。” 老人说,“我听见人喊过。”
“您贵姓。”
“我姓何。”
“何老丈。”
老人把手里的一卷布抬了一下。
“我今日带布来。” 他说。
“带布。”
“带布。” 老人说,“我这一匹布,今日才织完。”
他把布放在桌上。
“一百四十文。” 他说。
戴银戒的人把契往前推了一点。
“何老丈,” 他说,“按手印吧。”
老人把手抬起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何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您一句。”
“问。”
“您这一匹布,” 她说,“几道线。”
老人没有说话。
“七道。” 霍辽辽说。
老人抬起头。
“七道。”
“七道。” 霍辽辽说。
她把桌上那一块布拿起来,翻过来看布边。
“七道。” 她说。
“七道。” 老人说。
“七道的布,” 霍辽辽说,“一百四十文。”
老人没有说话。
“五道的布,” 霍辽辽说,“一百四十文。”
队伍里静着。
“一百四十文,是七道的价,还是五道的价。” 霍辽辽说。
老人把手放下来。
“我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 老人说,“聚丰号说,都是一匹布。”
“都是一匹布。” 霍辽辽说。
老人点了点头。
“何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七道线的布,” 霍辽辽说,“洗二十回,还是白的。”
“是。”
“五道线的布,” 霍辽辽说,“洗三回,就黄了。”
队伍里静着。
“一百四十文,一样。” 霍辽辽说。
老人站在桌前。
他把手又抬起来一点。
“何老丈,” 戴银戒的人说,“按吧。”
老人的手在半空。
“何老丈,” 霍辽辽说,“明日县衙上山。”
老人的手停住。
“上山。”
“上山。” 霍辽辽说。
“上什么山。”
“蓝草山。” 霍辽辽说。
队伍里动了一下。
“蓝草山。”
“蓝草山。” 霍辽辽说。
她把怀里那张凭据取出来。
“这一张,” 她说,“是典吏房抄的。”
“抄的什么。”
“抄的报垦册子。” 霍辽辽说。
她把纸举起来。
“钱家报垦蓝草山三年。” 霍辽辽说,“立了三排界桩。”
“界桩。”
“界桩。” 霍辽辽说。
她把纸往下移一点。
“勘验笔录上,只写了界桩,没有写开垦。”
队伍里静得很。
“没有写开垦。” 那个妇人说。
“没有。” 霍辽辽说。
“那算什么。”
“算垦而不实。” 霍辽辽说。
她把纸折起来。
“我今日上午在县衙递了状子。” 霍辽辽说。
“递了状子。”
“递了。” 霍辽辽说,“状子上写:请复勘。”
“县衙接了。”
“县衙接了。” 霍辽辽说。
她把纸收进怀里。
“明日差役上山。”
队伍里有人往前挪了一步。
“明日。”
“明日。” 霍辽辽说。
“复勘了会怎样。”
“复勘了,” 霍辽辽说,“要看书办在纸上写什么。”
“写什么。”
“写:垦了没有。” 霍辽辽说。
她抬起头。
“写了没有垦,” 霍辽辽说,“山是官山。”
“官山。”
“官山。” 霍辽辽说,“官山上的蓝草,谁采,就是谁的靛。”
队伍里静着。
“一斤靛,” 霍辽辽说,“二十五文。”
队伍里死一样地静。
“二十五文。” 那个妇人说。
“二十五文。” 霍辽辽说。
“二十五文,比四十文少十五文。”
“少十五文。” 霍辽辽说。
妇人把手里的布抬起来。
“一匹七斤半,少多少。”
“少一百一十二文半。” 霍辽辽说。
队伍里有人低声念。
“一百一十二文半。”
“一百一十二文半。” 霍辽辽说。
戴银戒的人往前站了一步。
“这位,” 他说,“你这一句话,是空的。”
“空的。”
“空的。” 戴银戒的人说,“明日的事,明日才知。今日的价,今日就定。”
他转过身。
“何老丈,按吧。”
老人站在桌前。
老人的手在半空。
霍辽辽没有再说话。
她站着不动。
老人看了一眼手里的布。
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张契。
他的手落下去。
按在印泥盒上。
按在契上。
红的。
戴银戒的人把契收起来。
“何老丈,明日来领预支。”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布放在桌上,转过身,走了。
走过霍辽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霍掌柜。”
“何老丈。”
“我今日按了。” 老人说。
“我看见了。”
“我这一匹布,” 老人说,“七日。”
“七日。”
“七日,一百四十文。” 老人说。
“一百四十文。”
老人抬起头。
“我明日要看。” 他说。
“看什么。”
“看复勘。” 老人说。
他把布包在腋下,走了。
队伍里还有四个人。
那个妇人往前走了一步。
“霍掌柜。”
“大娘。”
“我今日不按。” 妇人说。
“不按。”
“不按。” 妇人说。
她把布抱在怀里。
“我这一匹,” 她说,“也是七道。”
“七道。”
“七道。” 妇人说,“我洗过。”
“洗过。”
“洗过八回。” 妇人说,“洗八回,还是白的。”
她把布抱紧。
“一百四十文,我不卖。”
她转身走了。
剩下三个人。
三个人站在桌前。
戴银戒的人看着他们。
“三位。”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往前走了一步。
他按了。
第二个按了。
第三个按了。
桌上那一叠契,少了五张。
队伍散了。
戴银戒的人把契收进一只木匣,把印泥盒盖上。
他站起来。
“这位,”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你今日站了半个时辰。” 他说。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他说,“你拦住了两个人。”
“两个。”
“两个。” 他说,“何老丈按了,那个妇人走了。”
他把木匣抱在怀里。
“还有三个,” 他说,“按了。”
霍辽辽站在桌前。
“几个。” 她说。
“五个。” 戴银戒的人说。
“五个。”
“五个。” 戴银戒的人说,“今日午后,五个。”
他把木匣抱紧,从桌子后头出来。
“这位,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今日走的时候,” 他说,“你还在站。”
“还站。”
戴银戒的人走了。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这位,” 他说,“你站到明日,也拦不住。”
“拦不住。”
“拦不住。” 戴银戒的人说。
他走了。
天黑了。
桌子还摆在杨树底下。
霍辽辽走到桌前,坐下。
孙永和从街那头过来。
“霍掌柜。”
“孙师傅。”
“我听说你回来了。” 孙永和说。
“回来了。”
孙永和看见桌上那一叠契,剩下的一叠。
“签了几个。”
“五个。”
“五个。” 孙永和说。
“五个。” 霍辽辽说,“一个老人,三个年轻的,还有一个。”
她抬起头。
“还有一个,是这台机子三台的那一家。”
“三台的那一家。” 孙永和说。
“三台。” 霍辽辽说,“姓周。”
孙永和站在桌前。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五个。” 孙永和说,“三十四户,五个。”
“二十九户没签。”
“二十九户没签。” 孙永和说。
他坐下来。
“可五个签了。”
“五个签了。” 霍辽辽说。
“签了的,” 孙永和说,“明日复勘完,山是官山,他们也不改。”
“不改。”
“不改。” 孙永和说,“契上写着违者赔银三两。”
“三两。” 霍辽辽说。
“三两。” 孙永和说。
桌上静着。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两。” 霍辽辽说。
“三两。”
“三两。” 霍辽辽说,“一户人家,三两银子,是一年的工。”
她把桌上的灰抹了一下。
“三两,就把人锁住了。”
孙永和没有说话。
许三从街那头跑过来。
“霍掌柜。”
“许掌柜。”
“我听说您回来了。” 许三说。
“回来了。”
“签了几个。”
“五个。”
许三站在桌前。
“五个。” 他说。
“五个。” 霍辽辽说。
“我下午在镇西头,” 许三说,“我没在。”
“您不在。”
“我不在。” 许三说,“我在西头劝了三户,三户没签。”
“三户。”
“三户。” 许三说。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若在,” 许三说,“我能劝住几个。”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我今日在,也只拦住了两个。”
桌上静着。
“许掌柜,”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拦不住,是今日。” 霍辽辽说,“明日复勘完了,就不是今日了。”
她把桌上的椅子挪了挪。
“坐。”
许三坐下。
“明日上山,” 霍辽辽说,“陈老丈去。您也去。”
“我也去。”
“您也去。” 霍辽辽说。
“我去做什么。”
“您去看着。” 霍辽辽说。
“看什么。”
“看那一排界桩。” 霍辽辽说。
许三抬起头。
“界桩。”
“界桩。” 霍辽辽说。
她把那张凭据取出来,摊在桌上。
“三排界桩,” 霍辽辽说,“一排在山上,一排在河边,一排在门口。”
“三排。”
“三排。” 霍辽辽说,“界桩里头,是钱家的山。”
许三看着纸上那一行字。
“明日书办上山,” 霍辽辽说,“看见三排界桩,看见桩里头全是草。”
“全是草。”
“全是草。” 霍辽辽说,“没有翻土,没有田,没有一株庄稼。”
许三抬起头。
“这样,就算没有垦。”
“不算垦。” 霍辽辽说。
“那我要做什么。”
“您要站在界桩旁边。” 霍辽辽说。
“站着。”
“站着。” 霍辽辽说,“书办写的时候,您在旁边站着。您在旁边站着,纸上就有人。”
许三没有说话。
“纸上有人,” 霍辽辽说,“日后钱家说书办写假,就有人证。”
许三把手在桌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懂了。”
“懂了。”
“懂了。” 许三说,“明日我去。”
夜里,染坊里点着灯。
陈老丈坐在缸边。
三口缸已经洗净。
缸壁露出原来的颜色,是青灰的。
霍辽辽走进院。
“陈老丈。”
老人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镇上签了几个。”
“五个。”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上的抹布放下。
“明日上山。” 霍辽辽说。
“明日。”
“明日。” 霍辽辽说。
老人站起来。
他走到屋角,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刀。
刀不大,刀口卷了,刀柄是木的,用得发亮。
“这个。” 老人说。
“什么。”
“削草刀。” 老人说。
“削草刀。”
“削草刀。” 老人说,“三十年前,我在山上削蓝草,用的是这一把。”
他把刀递过来。
霍辽辽接住。
刀很沉。
“陈老丈,” 她说,“您明日带着。”
“带着。” 老人说。
他又从木箱里取出一条绳子。
绳子旧了,可是结实。
“这一条,” 老人说,“量地的绳。”
“量地。”
“量地。” 老人说,“三十年前量过。”
他把绳子盘在手里。
“明日上山,” 老人说,“我要量。”
“量什么。”
“量那一片草。” 老人说。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明日上山,您是去看,不是去量。”
“我知道。” 老人说。
“您七十多了。”
“七十多了。” 老人说。
他把绳子往肩上一搭。
“七十多了,” 老人说,“腿还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