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霍辽辽就起了。
客店里静,楼下的灶刚生起火,一股湿柴的烟味顺着楼梯往上飘。
她把那张抄录的凭据取出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字是典吏的手笔,工整,一笔一画抄得仔细。末尾那方小小的朱印,压得端端正正。
她把纸折好,贴身收进里衣,出了客店。
街上刚开始有人。
挑担的,赶车的,卖早点的。她穿过半条街,走到公会门口,门板才卸下一半。
公会的小伙计正拿扫帚扫院子。
“霍掌柜,您这么早。”
“会首起了没有。”
“起了,在里头看账。”
陶会首坐在堂里,桌上摊着一本账,手里端着茶。
看见她进来,他把茶放下。
“回来了。”
“回来了。”
“沙河镇怎么样。”
霍辽辽坐下,把这几日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锁着的门,到八口干了的缸。
从老人拿出来的两块布,一道比一道深。
从三十四户五十五台机子,到六十两零八钱的预支。
从钱二少爷进院,到靛四十文、布一百三十文、一匹赔一百七十文。
从南边的山,到报垦,到那三排界桩。
陶会首一直没有打断,听到最后,才把手在账本上按了一下。
“你先说靛。” 他说。
“靛。”
“靛四十文一斤,一匹七斤半,三百文。” 陶会首说,“布两百文。这一笔,是死的。”
“是死的。”
“你把靛钱算作借,” 陶会首说,“借三日,一千二百文。八口缸二十四日,一万六千文。”
“一万六千文。”
“一万六千文,” 陶会首说,“你出了十六两。”
“出了。”
陶会首抬起头。
“那十六两,是你爷爷那一份。”
“是。”
陶会首没有再说这一句。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算得对。” 他说,“可你算得再对,也是往一个漏底的缸里倒水。”
“我知道。”
“靛的钱一日不落下来,你收一匹,赔一匹。” 陶会首说,“三十四户六百六十匹,你赔不起。”
“赔不起。”
“所以你去查册子。”
“去查了。”
霍辽辽把凭据取出来,摊在桌上。
陶会首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得慢。
看到勘验那一段,他的手指停住。
“至蓝草山,见界桩分立山口、山腰、河边,四至分明,无民人争占。”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只写界桩。” 他说。
“只写界桩。”
“没有写开垦成熟。”
“没有。”
陶会首把纸放下。
“这一句,缺得要紧。” 他说。
“怎么要紧。”
“报垦的规矩,” 陶会首说,“报了垦,要在限内开垦。开垦了,官差勘验,勘验上要写:某处已垦若干亩,土色如何,种何物。”
他把手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一张勘验笔录,” 他说,“只写了四至分明,没写垦了几亩,没写种了什么。”
“是。”
“那是划地界,不是垦地。” 陶会首说。
“典吏也是这么说。”
“典吏说了,为什么不办。”
“他说他只是守册子的。” 霍辽辽说,“他说凭据不是判词。”
陶会首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
他把凭据折起来,还给她。
“姑娘,” 他说,“你要办这一件事,要过三关。”
“哪三关。”
“第一关,呈状。” 陶会首说,“呈状要写清:报垦三年,勘验未载开垦,请复勘。这一张状子,要有具结人。”
“具结人。”
“具结人。” 陶会首说,“状子递上去,若是查无实据,具结人要担一个诬告。”
堂里静着。
“第二关,复勘。” 陶会首说,“复勘要差役上山。差役上山,要县太爷行文。”
“第三关。”
“第三关,” 陶会首说,“钱家。”
堂里静着。
“钱家在府城有人。” 陶会首说,“他这一间聚丰号,一年走多少货,府城那边的商号都认得他。县里要动他的山,府城那边就会有话下来。”
“什么话。”
“不知道。” 陶会首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县太爷不怕钱家,” 陶会首说,“县太爷怕的是:办了,上头驳回来。”
堂里静着。
“会首,”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件事,” 她说,“办得成吗。”
陶会首坐在桌后。
“办得成。” 他说。
“您这么说。”
“我这么说。” 陶会首说,“因为有一件事,钱家算漏了。”
“哪一件。”
“他报垦的那一片山,” 陶会首说,“是官山。”
“官山。”
“官山。” 陶会首说,“官山上的草,不是他的。他报垦,是为了把草圈起来。可他没有垦。”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报了垦不垦,山还在官册上。山在官册上,谁采草,就不是侵占。”
“理是这个理。”
“理是这个理。” 陶会首说,“可理要有人去说。说了,才有人听。”
霍辽辽站起来。
“会首,” 她说,“我今日去县衙。”
“去。”
“我要递状子。”
“递。”
“具结人,” 霍辽辽说,“我具。”
陶会首抬起头。
“你具。”
“我具。” 霍辽辽说。
“你知道具结是什么。”
“知道。”
“查无实据,” 陶会首说,“你要担。”
“我担。”
陶会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他说。
他站起来。
“我陪你去。”
县衙在城北,门前石阶九级。
两个人到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门前站着两个差役,认得陶会首,拱了拱手。
“陶会首。”
“何大人在不在。”
“在。正在后堂。”
“劳烦通报:织坊公所霍辽辽,有状要递。”
差役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
“进去吧。”
后堂不大。
一张案,案上一壶茶,几只卷宗。
何大人坐在案后,正在看一份文书,看见他们进来,把文书合上。
“陶会首。”
“何大人。”
何大人看向霍辽辽。
“霍掌柜。” 他说,“你从沙河镇回来了。”
“回来了。”
“坐。”
两个人坐下。
何大人把茶壶往前推了一点。
“什么事。”
霍辽辽把那张凭据取出来,放在案上。
“大人,” 她说,“我要递一张状子。”
何大人把凭据拿起来。
他看得比陶会首还慢。
看到勘验那一段,他把纸放平,用手指按住那一行。
“只写界桩。”
“只写界桩。”
“没有写开垦成熟。”
“没有。”
何大人把纸放下。
“这一张,是典吏抄的。”
“是。”
“抄得不错。” 何大人说,“勘验笔录,一字不差。”
他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你要递什么状。”
“递一张呈状,” 霍辽辽说,“请复勘蓝草山。”
“复勘。”
“复勘。” 霍辽辽说。
何大人把手在案上放着。
“你知道复勘要什么。”
“要行文。”
“要行文。” 何大人说,“要差役。要日子。”
“我知道。”
“还有一样,” 何大人说,“要有人具结。”
“我具。”
何大人看着她。
“你具。”
“我具。”
后堂里静着。
“霍掌柜,” 何大人说,“我今日跟你说一句实话。”
“大人说。”
“这一张状子,” 何大人说,“我今日可以接。”
“大人。”
“可接了以后,” 何大人说,“不是三两天的事。”
“要多久。”
“一个月。” 何大人说。
堂里静着。
“一个月。” 霍辽辽说。
“一个月。” 何大人说,“行文要三日,差役派下去要五日,上山要看天气,复勘完了要写详文,详文要报到府。”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一个月,是快的。”
“慢呢。”
“慢,” 何大人说,“三个月。”
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我等不了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钱家不等。”
何大人没有说话。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跟您说一件事,说完,您再定。”
“说。”
“昨日午后,” 霍辽辽说,“钱家去了沙河镇。”
何大人抬起头。
“一户一户上门。” 霍辽辽说,“出价一百四十文。”
“一百四十文。”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条件是立契。”
“立什么契。”
“立死契。” 霍辽辽说,“立了契,布只能卖给聚丰号,不许卖给旁人,也不许在外染布。”
后堂里静着。
“已经有几户动心了。” 霍辽辽说。
何大人没有说话。
“大人,” 陶会首这时候开口,“我今日补一句。”
“说。”
“一百四十文,” 陶会首说,“比从前多二十文。二十文,对一户人家是实在的银子。”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三十四户,一户一台的十九户,两台九户,三台六户。”
“五十五台。”
“五十五台。” 陶会首说,“五十五台机子,若都立了契,这一条河上下的布,就都进了聚丰号的手。”
“进了聚丰号的手,会怎样。”
“进了聚丰号的手,” 陶会首说,“价就是他定。今日一百四十文,明日一百二十文,后日一百文。”
何大人把手在案上按着。
“陶会首,” 他说,“你这一句话,我知道。”
“大人知道。”
“我知道。” 何大人说。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可我今日要跟你们说清一件事。”
“大人说。”
“钱家在府城有人。” 何大人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也知道。” 何大人说,“我若是今日就复勘,明日府城那边就有话下来。话下来,我这个位子就坐不稳。”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这个位子,” 霍辽辽说,“坐稳了,做什么。”
后堂里死一样地静。
何大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句话,问得重。”
“重。”
“重。” 何大人说。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我今日答你。”
“大人答。”
“我这个位子坐稳了,” 何大人说,“能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恤。” 何大人说,“十九户的恤,是我上的详文。”
“第二件。”
“第二件,案。” 何大人说,“谷深那一案,是我审的,案上那一句‘其保沈氏一族二百余口’,是我加进去的。”
“第三件。”
何大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三件,” 他说,“还没做。”
“哪一件。”
何大人把茶碗放下。
“我做了十九年官。” 他说,“十九年里,我见过很多报垦的册子。”
“很多。”
“很多。” 何大人说,“报了垦不垦的,不少。”
“不少。”
“不少。” 何大人说,“那些山,都圈起来了。”
他把手在案上按一下。
“圈起来了,就没有人采草。”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您这个是第三件。”
“是第三件。” 何大人说。
他把案上那张凭据拿起来。
“霍掌柜,” 他说,“这张状子,我今日接。”
陶会首抬起头。
“大人。”
“我接。” 何大人说,“可我要说清三件事。”
“大人说。”
“第一件,” 何大人说,“复勘不排一个月。我今日就派差役。”
“今日。”
“今日。” 何大人说。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铺开,提笔。
“第二件,” 他说,“我今日出告示。”
“什么告示。”
“告示上写:蓝草山报垦一案,勘验未载开垦,现准复勘。复勘之前,任何人不得以山主之名,阻拦民人采草。”
后堂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这一张告示,会得罪钱家。”
“会。” 何大人说。
“您还出。”
“还出。” 何大人说。
他把笔在砚上沾了一下。
“第三件,” 他说,“具结。”
“我具。”
何大人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要你具的这一张结,比别人重。”
“怎么重。”
“别人具结,” 何大人说,“是具‘所言属实’。”
“我具什么。”
何大人看着她。
“你具‘所呈册子属实,所请复勘不虚,若查无实据,甘领诬告’。”
后堂里静着。
“我具。” 霍辽辽说。
何大人把笔递给她。
“写。”
霍辽辽接过笔。
她把纸铺正,蘸墨。
她写。
写的是:
具结人霍氏辽辽,本县织坊公所。今呈状一纸,请复勘蓝草山报垦一案。所呈典吏房抄录文书,属实。所请复勘,不虚。若复勘查无实据,甘领诬告之罪。
写完,她把笔搁下。
何大人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画押。”
霍辽辽按了手印。
何大人把纸收进卷宗,又把自己方才写的那一张告示拿起来。
“来人。”
差役进来。
“这一张,抄十份,今日贴出去。城门口一份,沙河镇一份,府城码头一份。”
“是。”
“还有,” 何大人说,“你去叫张三、李顺来。”
“是。”
差役出去了。
何大人站起身。
“陶会首,霍掌柜,” 他说,“我说一句。”
“大人说。”
“差役今日未时动身。” 何大人说,“明日上午上山。”
“明日。”
“明日。” 何大人说,“复勘的人,我带一个书办。书办带笔,带纸,带图。”
他顿了顿。
“你们可有懂山的人。”
“有。” 霍辽辽说。
“谁。”
“陈记染坊的陈老丈。” 霍辽辽说,“他三十年前在那一带沤过靛。”
何大人看着她。
“好。” 他说,“明日上山,让他一同去。”
“大人,” 霍辽辽说,“他七十多了。”
“七十多,” 何大人说,“走得动。”
他把案上的文书合起来。
“霍掌柜,我今日再说一句。”
“大人说。”
“钱家那边的契,” 何大人说,“你能拦几日。”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今日午时,” 霍辽辽说,“我要回沙河镇。”
“回。”
“回。” 霍辽辽说,“告示贴出去,我先在镇上站着。三十四户按手印之前,看见告示,就还有得选。”
何大人点了点头。
“你去。”
出了县衙,日头已经到了正中。
街上人多。
霍辽辽站在阶下。
陶会首站在旁边。
“霍掌柜。”
“会首。”
“你刚才在堂上,” 陶会首说,“那一句问得好。”
“哪一句。”
“位子坐稳了,做什么。” 陶会首说。
“会首,” 霍辽辽说,“我今日不是问何大人。”
“问谁。”
“问我自己。” 霍辽辽说。
陶会首看着她。
“你问自己,问出什么。”
霍辽辽站在阶下。
“问出,” 她说,“有一件事,我今日要办。”
“哪一件。”
“回沙河镇,” 霍辽辽说,“站在镇上。”
她转过身。
“会首,公所的事,您替我掌着。”
“掌着。” 陶会首说。
“三件事。”
“说。”
“第一件,京城永昌那边,若有信来,压着。”
“压着。”
“第二件,陆敬堂那边,量布的事不要停。”
“不停。”
“第三件,” 霍辽辽说,“您替我备一样东西。”
“什么。”
“公会的印。” 霍辽辽说。
陶会首抬起头。
“印。”
“印。” 霍辽辽说,“明日复勘完了,若山是官山,我要在镇上立一张纸。那张纸上,要盖公会的印。”
陶会首看着她。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张纸,要写什么。”
霍辽辽站在阶下。
“我要写一句。” 她说。
“什么话。”
霍辽辽抬起头。
“蓝草山,官山。官山上的蓝草,民人任采。”
(第二百零三章 完)
下一章引子
她把凭据摊给陶会首看,陶会首说这一张缺了 “开垦成熟” 一句,缺得要紧。他说要办这一件事,要过三关:呈状、复勘、钱家。她说具结人我具。两个人去县衙见何大人。何大人说这一张状子可以接,可复勘要一个月。她说钱家昨日已经一户一户上门,一百四十文立死契,布不许卖旁人。何大人说钱家在府城有人,我若是今日就复勘,明日府城的话就下来。她问了一句:这个位子坐稳了,做什么。何大人答了三件:恤、案、还有一件没做。他说今日就派差役,明日上山,今日出告示,说复勘之前,任何人不得以山主之名阻拦民人采草。他要她具一张重结:所呈属实,所请不虚,若查无实据,甘领诬告。她写了,画了押。他又说要陈老丈一同上山。她定了午时回沙河镇,先站在镇上,等告示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