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霍辽辽就动身回城。
孙永和留在沙河镇,守着染坊。
“孙师傅,” 霍辽辽说,“两件事。”
“您说。”
“第一,盯着陈老丈洗缸,不要停。”
“不停。”
“第二,许三那边,把三十四户再走一遍。” 霍辽辽说,“跟他们说清楚两件事:工钱是两百文一匹,靛的账先记着。”
“记着。”
“还要说一句,” 霍辽辽说,“聚丰号那边,该织布照旧织布,不要硬碰。”
“照旧织布,不硬碰。” 孙永和说。
霍辽辽顿了顿。
“还有一句,” 她说,“不要把查山的事,往外传。”
“不传。”
“一传,钱家就会动册子。” 霍辽辽说。
孙永和点头。
“我晓得。”
霍辽辽又看向陈老丈。
“陈老丈,” 她说,“缸慢慢洗,不急着开。”
老人正拿刮刀刮缸壁上干结的靛泥,手上黑乎乎的。
“我晓得,” 老人说,“缸洗干净容易,靛的来路难。”
“是。”
“我等您的信。” 老人说。
“好。”
霍辽辽背上简单的包袱,没有带公会伙计,一个人往城里走。
路远,一路不停,进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她没有先回织坊公所,径直往县衙去。
县衙大门前,立着一面大鼓,阶上两个差役靠着柱子闲站。
霍辽辽走上台阶。
“劳烦小哥,” 她说,“我要查报垦的册籍。”
差役抬眼扫她一遍。
“查册?”
“是。”
“查什么地方的报垦?”
“沙河镇南边,蓝草山。” 霍辽辽说。
差役皱了皱眉。
“那是钱家报垦的地,” 他说,“寻常人不能随便翻。”
“我不是来闹事,” 霍辽辽说,“我是来核对章程。报垦有规矩,垦而不耕,逾期该退。”
另一个差役往前挪了一步。
“规矩是规矩,册子在典吏房。典吏今日有事,不在衙里。”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许是明日,许是后日。” 差役说,“姑娘,你要么明日再来。”
霍辽辽站在阶前。
“我等。”
“等?”
“等典吏回来。” 她说。
差役不再劝,退回去靠着柱子。
县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着槐树叶子响。
霍辽辽走到廊下,靠着墙站着。
日头一点点往下沉,影子越拉越长。
直到酉时过半,才有一个穿青布长衫,戴小帽的人,提着一个布包,慢慢从侧门走进来。
是典吏。
差役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典吏转过头,看向廊下的霍辽辽。
“是你要查蓝草山的报垦册?”
“是我。” 霍辽辽上前一步。
“你是谁?”
“霍辽辽,织坊公所。”
典吏捻了捻胡须。
“织坊公所,不去管布,来管山地报垦?”
“山上面长蓝草,蓝草用来沤靛,靛是镇上织户染布的根本。” 霍辽辽说,“钱家报垦三年,只立界桩,不曾开垦。我来查,是依章程来。”
典吏沉默片刻。
“章程我知道,” 他说,“可这册子,不是谁想翻就能翻。钱家在城里有头有脸,东家钱老爷,常来衙里走动。”
“常走动,也不能改律条。” 霍辽辽说,“报垦文书写得明白:限内开垦,开垦不实,即行收回,归官山。”
典吏盯着她看了一阵。
“你倒是敢说。”
“我只是求一个实据。”
典吏叹了口气。
“罢了,跟我来。”
典吏房不大,靠墙一排木柜子,层层叠叠塞满卷宗,纸页泛黄,捆着麻绳。屋子里一股旧纸、霉味混着墨香。
典吏点上一盏油灯,蹲在柜子前面翻找。
“沙河镇的册子,在这一摞。”
他抽出一捆,解开麻绳,一页一页翻。
油灯的光晃着纸上的字。
霍辽辽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一页报垦文书上。
上头写得清楚:钱万昌,于三年前呈报蓝草山一处,山地四顷二十七亩,申请报垦。
底下附注:已立界桩三排,官差勘验。
霍辽辽的手指落在那一行勘验附注上。
“勘验的单子呢?”
典吏又翻了两页,抽出一张附纸。
纸上是当年勘验差役的笔录:至蓝草山,见界桩分立山口、山腰、河边,四至分明,无民人争占。
没有写地上有没有开荒,没有写有没有翻土,没有写有没有栽种。
“只写了界桩,没写开垦。” 霍辽辽说。
典吏轻轻 “嗯” 了一声。
“当年去勘验的差役,是图省事。”
“图省事,册子就不算数?” 霍辽辽问。
“册子算入档,” 典吏说,“可要较真,这勘验笔录,确实缺了‘开垦成熟’这一句。立界桩,只是划地界,不是垦地。”
霍辽辽心里沉了一下,又松了一点。
“也就是说,按律,这算垦而不实。”
“话是这么说,” 典吏把册子合上,“可想要收回,不是你拿这一页纸就能办成。要重新上山勘验,要行文,要县太爷点头,还要钱家不闹。钱家若是闹起来,一拖,又是一年半载。”
院里静着,油灯噼啪跳了一下灯花。
霍辽辽看着册子。
“若是有人,愿意跟着上山勘验,亲眼看见山上只长蓝草,没有翻土,没有垦田呢?”
典吏抬眼。
“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卷宗捆好,放回柜子。
“姑娘,我把实话跟你说透。”
“您说。”
“册子在我这里,我可以给你抄这一页文书,给你盖个典吏房的小印,算是凭据。” 典吏说,“可我不能替你去跟钱家争山,也不能替你去劝县太爷。这条路,得你自己走。”
“我明白。”
典吏取来一张白纸,磨了墨,提笔抄写报垦的条目,连同勘验笔录一并抄下,末尾盖上小小的朱印。
墨迹慢慢干了。
他把纸折好,递给霍辽辽。
“拿好。这只是凭据,不是判词。”
霍辽辽接过来,小心收进怀里。
“多谢典吏。”
“不用谢我,” 典吏摇了摇头,“我只是守册子。册子写什么,我便照抄什么。往后是祸是福,是你自己担着。”
霍辽辽走出典吏房,县衙的大门快要关了。
天色已经全黑,街上灯笼次第亮起。
她没有回公所,找了一间便宜的客店,先住下来。
坐在灯下,她把那张抄录的凭据摊开,一字一句再看一遍。
纸上的字清清楚楚:只立界桩,未载开垦。
她指尖摸着纸上的朱印。
钱二少爷说三日等她回话。
如今,凭据有了。
可凭据,不等于山就能拿回来。
钱家不会乖乖认下垦而不实。
霍辽辽靠着桌沿,静静想着。
蓝草山,四顷二十七亩。山上的蓝草,足够几十户人一起沤靛。
一旦山归官山,蓝草任民人采割,一斤靛的成本就能落到二十五文。
三十四户织户,就不再被靛价卡死。
可钱家,靠这一座山,攥住整条河的靛,攥住整条河的布。
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门外忽然有轻轻的叩门声。
霍辽辽立刻把纸收进怀里,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织坊公所的伙计,跑得满头是汗。
“霍掌柜!”
“怎么了?”
“沙河镇那边捎信来了,” 伙计喘着气,“孙师傅让我连夜赶来。”
“出什么事?”
“钱家今日下午,又去了沙河镇。” 伙计说,“他们去寻三十四户织户,一户一户上门。”
霍辽辽眼神一凝。
“说什么?”
“钱家说,往后,不再只收一百二十文。愿意跟聚丰号立契的,布,一百四十文收。”
“一百四十文。”
“是。” 伙计说,“但是有一条规矩:立了契,往后,织户的布,只能卖给聚丰号,不许卖给旁人。也不许跟着旁人染布。”
屋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霍辽辽站在门内,沉默许久。
“钱二少爷给我三日,” 她低声说,“他等不及,先动手了。”
伙计低着头。
“孙师傅说,已经有几户动心了。一百四十文,比原先多二十文,对他们来说,是实在银子。”
霍辽辽抬手,按住怀里那张抄录的册子凭据。
“我知道了。”
她抬眼看向伙计。
“你连夜回去,捎一句话给孙师傅。”
“您说。”
“告诉孙师傅,稳住许三,稳住陈老丈。” 霍辽辽说,“告诉三十四户,先不要急着立契。三日之内,我给他们一个准信。”
“是。”
伙计转身,快步消失在街巷的夜色里。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一盏孤灯。
霍辽辽重新坐回桌边。
钱家加价,是要把三十四户锁死在契里。
一旦契书落了手印,就算往后蓝草山的事成了,这些织户,也不能再走她这边。
钱二少爷算得明白。
他不用拦染坊,不用争山,只要把织户都签进聚丰号,霍辽辽手里就算有靛,也没有布。
霍辽辽拿起桌上的水碗,抿了一口冷水。
她原本打算,明日拿着凭据去见县太爷。
现在,时间紧了。
三日,不是她跟钱二少爷的赌约。
是三十四户织户,选择往哪边去的日子。
她望着灯影,轻轻开口。
“钱二少爷,你要锁布。”
“那我便要赶在契书落印之前,把山的事,摆到县太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