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少爷站在院里,扇子合着,握在手里。
“陈老丈,” 他说,“我方才问了一句,还没有人答。”
陈老丈站在缸边。
“钱二少爷,” 他说,“这一批布,是这位姑娘收的。”
钱二少爷把扇子转过来,看了看霍辽辽。
“这位是。”
“我姓霍。” 霍辽辽说。
“霍。” 钱二少爷说,“城里来的。”
“城里来的。”
“城里的哪一家。”
“城里没有哪一家。” 霍辽辽说,“我是机坊巷织坊公所的。”
钱二少爷把扇子在手里敲了一下。
“织坊公所。” 他说,“我听说过。”
“听说过。”
“听说过。” 钱二少爷说,“前些日子,城里开了一场布会,摆了十九块木牌,闹得不小。”
他把扇子重新打开。
“霍掌柜,” 他说,“幸会。”
“钱二少爷。”
“我姓钱,排行第二。” 钱二少爷说,“我爹是聚丰号的东家。”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钱二少爷说,“那我今日就不绕了。”
“不绕。”
“不绕。” 钱二少爷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靓担旁边。
他伸手,把油纸掀开一角。
“南边的靓。” 他说。
“南边的。”
“南边的。” 钱二少爷说,“霍掌柜,这一担靓,多少钱。”
“四十文一斤。”
“四十文。” 钱二少爷说,“哪一家卖的。”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替您说。”
“您说。”
“城南的广盛号。” 钱二少爷说。
院里静着。
“广盛号的靓,是从我们聚丰号转的。” 钱二少爷说。
“转的。”
“转的。” 钱二少爷说,“我们聚丰号从南边进靓,一万斤一船。广盛号从我们手里拿,一船一千斤。”
他把油纸盖回去。
“广盛号卖给您四十文。” 钱二少爷说,“他从我们手里拿,是二十六文。”
院里静着。
“霍掌柜,” 钱二少爷说,“您这一担靓,转了两道手。”
“转了两道。”
“两道。” 钱二少爷说,“第一道是我们,第二道是广盛号。”
他把扇子收起来。
“这一条河上下的靓,” 钱二少爷说,“都得从我钱家过一手。”
院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您这一句话,是威胁。”
“不是威胁。” 钱二少爷说。
“是什么。”
“是行情。”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插在袖子里。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来,不是来拦您的。”
“那是来做什么。”
“来谈。” 钱二少爷说。
“谈什么。”
钱二少爷走到长凳前头,看见凳上的银子。
他看了一眼。
“陈老丈,” 他说,“这银子,是您的。”
陈老丈站在缸边。
“不是我的。” 他说。
“不是您的。”
“不是我的。” 陈老丈说,“是这位姑娘的。”
钱二少爷把银子看了一眼,没有碰。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陈老丈的染坊要开,” 钱二少爷说,“我不拦。”
“不拦。”
“不拦。” 钱二少爷说,“他开染坊,染多少,我不问。”
“您问什么。”
“我问靓。” 钱二少爷说。
“靓。”
“靓。” 钱二少爷说,“他染布,要靓。靓从我这里买。”
“四十文。”
“四十文。” 钱二少爷说。
“四十文,一匹七斤半,三百文。” 霍辽辽说。
“三百文。” 钱二少爷说。
“布卖两百文。”
“两百文。” 钱二少爷说。
“一匹赔一百文。”
“赔一百文。”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手在凳沿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我没有说完。”
“您说。”
“我今日给一个价。” 钱二少爷说。
“什么价。”
“布,聚丰号收。” 钱二少爷说,“一百三十文。”
院里静着。
“一百三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三十文。” 钱二少爷说,“比从前多十文。”
“多十文。”
“多十文。” 钱二少爷说,“从前一百二十文,今日一百三十文。”
他把手从凳沿上收回来。
“靓四十文,布一百三十文。” 钱二少爷说,“一匹赔多少。”
霍辽辽站在院里。
“一匹赔一百七十文。” 她说。
“一百七十文。” 钱二少爷说。
“赔一百七十文,谁染。” 霍辽辽说。
“没有人染。” 钱二少爷说。
“没有人染。”
“没有人染。” 钱二少爷说,“所以我今日说:陈老丈这一间染坊,开不起来。”
院里静着。
“钱二少爷,” 陈老丈说,“您这一句话,三年前说过。”
“说过。”
“三年前说过。” 陈老丈说,“三年前您说:您要快。”
“要快。” 钱二少爷说。
“今日您要什么。”
钱二少爷抬起头。
“今日我要一样。” 他说。
“什么。”
“我要这一间染坊,不开。”
院里静着。
“为什么。”
“因为开起来,” 钱二少爷说,“布就分两处了。”
他把手在缸上放着。
“陈老丈,” 他说,“我今日跟您说一句实话。”
“您说。”
“我爹这些年,” 钱二少爷说,“把这河上下的布,拢到一处。这一处,就是聚丰号。”
“拢到一处。”
“拢到一处。” 钱二少爷说,“拢到一处,价才好定。您从前一日四匹,府城一日五百匹。五百匹的布,一个价。四匹的布,另一个价。”
他把手收回来。
“我爹把四匹的布,都送到府城去了。”
“送去,就一个价。”
“一个价。” 钱二少爷说。
“一个价,就是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钱二少爷说。
院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一百二十文的布,” 她说,“卖到府城,卖多少。”
“不知道。” 钱二少爷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钱二少爷说,“聚丰号卖多少,是我爹的事。”
“您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从袖子里取出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您这一趟,” 钱二少爷说,“是为了那三十四户。”
“是。”
“三十四户。” 钱二少爷说,“五十五台机子。”
“五十五台。”
“五十五台。” 钱二少爷说,“霍掌柜,您算过没有:三十四户的布,聚丰号一年收多少。”
“六百六十匹。”
“六百六十匹。” 钱二少爷说。
“六百六十匹。”
“六百六十匹。” 钱二少爷说,“六百六十匹,一匹一百二十文,七万九千二百文。”
“七万九千二百文。”
“七万九千二百文。” 钱二少爷说,“七十九两二钱银子。”
院里静着。
“七十九两二钱。” 霍辽辽说。
“七十九两二钱。”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打开。
“霍掌柜,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这七十九两二钱,” 钱二少爷说,“是三十四户一年的布钱。”
“一年的布钱。”
“一年的布钱。”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可以给您一个数。”
“什么数。”
“三十四户的布,” 钱二少爷说,“我一百三十文收。”
“一百三十文。”
“一百三十文。” 钱二少爷说。
“多十文。”
“多十文。” 钱二少爷说,“一年,多六千六百文。”
“多六两六钱。”
“多六两六钱。”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合上。
“霍掌柜,六两六钱。” 钱二少爷说,“您今日为这六两六钱,从城里走两天,拿出十六两银子。”
院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答您。”
“答。”
“我不是为六两六钱来的。” 霍辽辽说。
“那是为什么来的。”
“为一样。” 霍辽辽说。
“什么。”
“为七道的工。” 霍辽辽说。
“七道的工。”
“七道的工。” 霍辽辽说,“七道的工,卖一百二十文。五道的工,也卖一百二十文。”
她把许三那一块布拿起来。
“钱二少爷,” 她说,“这一块布,七道线。”
“七道。”
“七道。” 霍辽辽说,“聚丰号收,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五道线的布,也是这一块布的一半。” 霍辽辽说。
“一半。”
“一半。” 霍辽辽说,“聚丰号说:布都是一匹布。”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说。”
“七道线的布,一百二十文。” 霍辽辽说,“这一句话,把三十四户的工,说没了。”
院里静着。
“霍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七道线的布,一百三十文。” 钱二少爷说,“五道线的布,一百三十文。”
“一样。”
“一样。” 钱二少爷说。
“那七道线的工,还是没了。”
“还是没了。”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插回袖子。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布就是布。” 钱二少爷说,“买布的人,不问几道线。”
院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答您。”
“答。”
“买布的人不问,” 霍辽辽说,“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不知道七道的布,洗二十回还是白的。不知道五道的布,洗三回就黄了。”
她把布收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卖布的人不说。”
钱二少爷笑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您这一句话,说得重。”
“重。”
“重。” 钱二少爷说。
他把身子转了一点。
“霍掌柜,我今日最后一句话。”
“您说。”
“这一间染坊,我今日不拦。” 钱二少爷说,“可靓从我这里买,四十文一斤。”
“四十文。”
“四十文。” 钱二少爷说,“布我收,一百三十文。”
“一百三十文。”
“一百三十文。” 钱二少爷说。
“一匹赔一百七十文。”
“一匹赔一百七十文。” 钱二少爷说。
“赔一百七十文,就没人染。”
“没人染。”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手在门槛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您今日在院里站了很久。我今日给您三日。”
“三日。”
“三日。” 钱二少爷说,“三日之内,您要开这一间染坊,就要过靓这一关。”
“过不了。”
“过不了。”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手从门槛上收回来。
“霍掌柜,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爹说过一句话。” 钱二少爷说。
“什么话。”
“他说:这一条河上下的靓,就是这一条河上下的布。” 钱二少爷说。
院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靓从哪儿来。”
“南边。”
“南边的什么地方。”
“南边的山上。” 钱二少爷说。
“哪一个山。”
钱二少爷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您问这个做什么。”
“问一句。”
钱二少爷站在院门口。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答您。”
“您答。”
“南边的山,” 钱二少爷说,“是我们钱家的。”
院里静着。
“钱家的。”
“钱家的。” 钱二少爷说。
“山上长蓝草。”
“长蓝草。” 钱二少爷说。
“蓝草沤靓。”
“沤靓。” 钱二少爷说。
“您这一片山,” 霍辽辽说,“是买下来的。”
“不是买。”
“不是买。”
“不是买。” 钱二少爷说。
“那是。”
“那是报垦。” 钱二少爷说。
院里静着。
“报垦。” 霍辽辽说。
“报垦。” 钱二少爷说。
“报垦做什么。”
“报垦了,就是我的。” 钱二少爷说。
“报垦了,就开垦。”
“开垦。”
“开了没有。”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报了垦,就要垦。不垦,按律要退。”
院里静着。
钱二少爷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听见这一句话了。”
“听见了。”
“听见了。”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手在门框上按着。
“霍掌柜,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这一片山,” 钱二少爷说,“三年前报了垦。”
“三年前。”
“三年前。” 钱二少爷说,“报了垦,立了界桩。界桩立了三排,一排在山上,一排在河边,一排在山口。”
“立了界桩。”
“立了界桩。” 钱二少爷说,“立了界桩,官差来看过。”
“看过了。”
“看过了。” 钱二少爷说,“官差说:立了界桩,就算垦了。”
院里静着。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立界桩,不算垦。”
“霍掌柜,” 钱二少爷说,“您今日要跟我辩这一句。”
“不是辩。”
“是什么。”
“是账。” 霍辽辽说。
她把手里那一块布抬了一下。
“钱二少爷,” 她说,“您报垦,立桩,圈了山。”
“圈了山。”
“圈了山,山上的蓝草就是您的。”
“是我的。”
“蓝草是您的,靓就是您的。” 霍辽辽说,“靓是您的,靓的价就是您的。”
“是我的。”
“靓的价是您的,布就是您的。” 霍辽辽说。
“是我的。”
“布是您的,价就是您的。”
钱二少爷没有说话。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说。”
“这一条河上下的三十四户,” 霍辽辽说,“不是不会织布。”
“会。”
“不是不会染。” 霍辽辽说。
“会。”
“是不会吭声。” 霍辽辽说。
院里静着。
“霍掌柜,” 钱二少爷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今日听着您这一句话,” 钱二少爷说,“心里不快。”
“不快。”
“不快。”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从袖子里取出来,打开,又合上。
“霍掌柜,三日。” 钱二少爷说,“三日,我等您一句话。”
他转过身,走出门去。
两个伙计跟着出去。
院外有脚步声,走远了。
院里静了很久。
陈老丈站在缸边。
“姑娘,” 他说,“他方才说的山。”
“我听见了。”
“那一片山,” 陈老丈说,“我小时候在山下住过。”
“住过。”
“住过。” 陈老丈说,“山上的蓝草,从前有人沤。”
“有人沤。”
“有人沤。” 陈老丈说,“我父亲教过我沤。”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您会沤。”
“会。”
“您有几年没沤。”
老人抬起头。
“三十年。” 他说。
院里静着。
“姑娘,” 陈老丈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方才问山,” 陈老丈说,“问那一片山,是买下来的,还是报垦的。”
“问的。”
“问这一句,做什么。”
霍辽辽站在院里。
“因为报垦的册子,” 她说,“在县衙。”
院里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
“嗯。”
“报垦的册子,在县衙。”
“在县衙。” 霍辽辽说。
她把布包在背上。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钱二少爷说三日,” 霍辽辽说,“我不等三日。”
“不等。”
“不等。” 霍辽辽说,“我明日回城,去县衙。”
“去县衙,查什么。”
“查报垦。” 霍辽辽说,“那一排界桩,立了三年,山上的草,还是草。”
她抬起头。
“报垦不垦,按律要退。” 霍辽辽说,“这一条,我要查清。”
院里静着。
“霍掌柜,” 陈守仁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查清了,会怎样。”
霍辽辽站在院里。
“查清了,” 她说,“山是官山。”
“官山。”
“官山。” 霍辽辽说,“官山上的蓝草,谁沤,就是谁的靓。”
院里死一样地静。
陈老丈抬起头。
“姑娘,” 他说,“您这一句话,我今日不敢听。”
“不敢听。”
“不敢听。” 陈老丈说。
他把手在缸上按着。
“三十年,” 老人说,“三十年没有人敢说这一句话。”
他抬起头。
“我今日听见了。”
老人把手从缸上抬起来。
“我今日问您一句。”
“您问。”
“您查清了,” 老人说,“我沤靓,要几口坑。”
霍辽辽站在院里。
“陈老丈,” 她说,“您一口。”
“一口。”
“您一口,我一斤二十五文。” 霍辽辽说。
院里静着。
“二十五文。” 老人说。
“二十五文。” 霍辽辽说。
老人站在缸边。
“姑娘,” 他说,“我二十年没有听过二十五文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