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了一句开门,就转身进屋去了。
院里只剩三个人。
日头落到了染坊的屋脊上,光线从屋脊斜下来,落在八口缸的盖板上,盖板上一层灰。
许三把布包起来。
“霍掌柜。”
“嗯。”
“两百文。”
“两百文。”
许三的手停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两百文,是京城布一半的价。”
“一半。”
“一半。” 许三说,“京城一匹三百六十文。”
“三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
“两百文,” 许三说,“比聚丰号多八十文。”
“多八十文。”
许三把布包好。
“八十文,” 他说,“一匹八十文。十二匹,九百六十文。”
“九百六十文。”
“九百六十文。” 许三说,“我三台机子,一年十二匹一台,三十六匹。”
他抬起头。
“一年两千八百八十文。”
“两千八百八十文。”
“二两八钱八分。” 许三说。
院里静着。
“从前一年四两五钱。” 许三说。
“从前。”
“从前。” 许三说,“三台机子,一台一年一两五钱,三台四两五钱。”
“现在二两八钱八分。” 霍辽辽说。
“少了。” 许三说。
“少了。”
“少一两六钱二分。” 许三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许三说,“我不是嫌少。”
“我知道。”
“我是算。” 许三说。
“算。”
“是。” 许三说,“我算了一辈子。”
他把布包在背上。
“算着算着,就算出这个数。”
屋里门响。
老人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木桶。
“姑娘。”
“陈老丈。”
“缸要洗。” 老人说。
“洗。”
“缸里的靛,硬了,要抠出来。” 老人说。
他把木桶放在缸边。
“八口缸,一口一天。”
“八天。”
“八天。” 老人说,“洗完缸,要泡靛。”
“泡靛。”
“泡靛。” 老人说,“靛料有干的,有泡好的。干的要泡七天。”
“七天。”
“七天。” 老人说。
他把手在桶沿上放着。
“姑娘,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间染坊,” 老人说,“开不起来。”
“为什么。”
“没有靛。” 老人说。
“没有靛。”
“没有靛。” 老人说,“三年前,聚丰号断了货。我剩下的靛,都干了。”
他抬起头。
“一斤靛,四十文。”
“四十文。”
“四十文。” 老人说,“八口缸,开一缸,要靛三十斤。”
“三十斤。”
“三十斤。” 老人说,“一缸三十斤,四匹布。”
“一缸四匹。”
“一缸四匹。” 老人说。
“一匹用靛七斤半。”
“七斤半。” 老人说,“七斤半,三百文。”
院里静着。
“一匹布的靛,三百文。” 霍辽辽说。
“三百文。” 老人说。
“一匹布卖两百文。”
“两百文。” 老人说。
“靛三百,布两百。”
“靛三百,布两百。” 老人说。
“您这是一赔。”
“一赔。” 老人说。
他把木桶往缸边挪了挪。
“姑娘,” 老人说,“我今日开的是门,不是缸。”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一斤靛,四十文。” 霍辽辽说,“为什么。”
“因为靛是从南边来的。” 老人说。
“南边。”
“南边。” 老人说,“靛是南边的草,沤出来的。一沤四十天。”
“四十天。”
“四十天。” 老人说,“四十天,一斤靛。”
他把手在桶沿上按了一下。
“我们从南边买靛,聚丰号也从南边买靛。”
“一个价。”
“一个价。” 老人说,“可聚丰号买得多。”
“买得多,就便宜。”
“买得多,就便宜。” 老人说,“聚丰号一年买一万斤。一万斤,一斤二十文。”
“二十文。”
“二十文。” 老人说,“我买三十斤,一斤四十文。”
院里静着。
“一斤差二十文。” 霍辽辽说。
“差二十文。” 老人说。
“一匹七斤半,差一百五十文。”
“差一百五十文。” 老人说。
“一匹布的靛,聚丰号一百五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五十文。” 老人说。
“我三百文。”
“三百文。” 老人说。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算明白一件事。”
“哪一件。”
“聚丰号不是靠布挣钱。” 霍辽辽说。
“靠什么。”
“靠靛。” 霍辽辽说。
老人抬起头。
“靠靛。”
“靠靛。” 霍辽辽说,“一斤靛二十文,一万斤,两百两。”
“两百两。” 老人说。
“两百两买进,” 霍辽辽说,“卖给我们四十文,一斤卖四十文,一万斤,四百两。”
院里静着。
“一斤挣二十文。” 老人说。
“一斤挣二十文。” 霍辽辽说。
老人把手在缸上按着。
“姑娘,” 他说,“这一笔,我算了三年没有算出来。”
“算出来什么。”
“我算的是布。” 老人说,“布一匹一百二十文,布一匹两百文。”
他抬起头。
“我没有算过靛。”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靛从哪儿来。”
“南边。”
“南边的什么地方。”
“南边的山上。” 老人说。
“山上谁沤。”
老人没有说话。
“陈老丈。”
“没有人沤。” 老人说。
“没有人。”
“没有人。” 老人说,“二十年前,这一带自己沤靛。”
“自己沤。”
“自己沤。” 老人说,“山上有草,河边有坑,沤四十天,一斤靛。”
“后来呢。”
“后来,” 老人说,“聚丰号从南边运靛来,一斤四十文。”
“四十文,比本地便宜。”
“不便宜。” 老人说。
“不便宜。”
“不便宜。” 老人说,“本地沤,一斤二十五文。”
“二十五文。”
“二十五文。” 老人说,“聚丰号运来的靛,四十文。”
“四十文比二十五文贵。”
“贵。” 老人说,“可本地没有人沤了。”
“为什么。”
“因为聚丰号说,” 老人说,“你们沤的靛,不匀。”
院里静着。
“不匀。”
“不匀。” 老人说,“聚丰号说:本地沤的靛,一缸一个色。南边沤的靛,一缸一个色,可南边沤的人多,一色对一色。”
他把手在桶沿上放着。
“聚丰号说:你们要匀,就买我们的靛。”
“买了,就不沤了。”
“买了,就不沤了。” 老人说。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沤靛,要什么。”
老人抬起头。
“要草。” 他说。
“什么草。”
“山上的蓝草。” 老人说。
“山上还有没有。”
“有。” 老人说。
“河边还有没有坑。”
“有。” 老人说。
“为什么没有人沤。”
老人站在缸边。
“因为,” 他说,“一个人沤,不够。”
“不够。”
“不够。” 老人说,“一口坑,沤四十天,出一百斤。一百斤,一个染坊用十日。”
“一个人沤,十日用完。”
“十日用完。” 老人说。
他把手从桶沿上收回来。
“姑娘,” 老人说,“要沤,要十家一起沤。”
院里静着。
“十家一起沤。” 霍辽辽说。
“十家一起沤。” 老人说。
“十家一起,一日出一千斤。”
“一日出一千斤。” 老人说。
他抬起头。
“姑娘,你今日问这一句,我今日答了这一句。”
“我答了。”
“答了以后,” 老人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条镇上,” 老人说,“三十年没有十家一起做过一件事。”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说。”
“三十家一起沤靛的事情,” 霍辽辽说,“我今日办不了。”
老人抬起头。
“办不了。”
“办不了。” 霍辽辽说。“沤靛要四十天。四十天里,三十家要吃饭。”
“要吃饭。”
“要吃饭。” 霍辽辽说,“我今日只能办一件。”
“哪一件。”
“把布卖出去。”
霍辽辽把布包放在长凳上。
“陈老丈,我今日说清:我收布,一匹两百文。这八十文,是工钱。”
老人没有说话。
“靛的钱,” 霍辽辽说,“我另算。”
“另算。”
“另算。” 霍辽辽说,“一斤四十文,我出。”
老人抬起头。
“你出。”
“我出。” 霍辽辽说,“一匹七斤半,三百文。三百文我出。”
“三百文。” 老人说。
“三百文。” 霍辽辽说,“我还有一句。”
“说。”
“这三百文,” 霍辽辽说,“我不白出。”
“什么意思。”
“这三百文,算我借您的。” 霍辽辽说。
“借。”
“借。” 霍辽辽说,“您染一匹,我付两百文的布钱,再付三百文的靛钱。靛钱算借,记在账上。”
老人没有说话。
“等沤靛的事办成,” 霍辽辽说,“一斤二十五文,一匹一百八十七文。一匹省一百一十三文。”
“一百一十三文。” 老人说。
“一百一十三文。” 霍辽辽说,“这省下的一百一十三文,先还我的借。”
院里静着。
“一百一十三文,” 老人说,“一匹。”
“一匹。” 霍辽辽说。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姑娘,” 他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问。”
“我八口缸,一日四匹,三日一缸。” 老人说。
“三日一缸。”
“三日一缸。” 老人说,“一匹三百文靛钱,四匹一千二百文。”
“一千二百文。”
“一千二百文。” 老人说,“你借我一千二百文,三日。”
“三日。”
“三日。” 老人说。
他抬起头。
“我这一间染坊,三年没开过一张口的钱。” 老人说,“今日三日,一千二百文。”
霍辽辽站在院里。
“陈老丈,” 她说,“您算清楚。”
“算清楚。” 老人说。
“一匹两百文的布钱,四匹八百文。” 霍辽辽说。
“八百文。”
“八百文。” 霍辽辽说,“八百文布钱,加一千二百文靛钱,三日两千文。”
“两千文。”
“两千文。” 霍辽辽说。
她把手在长凳上按了一下。
“陈老丈,我今日再说一句。”
“说。”
“一个缸三日,八口缸二十四日。” 霍辽辽说,“二十四日,一匹两百文,四匹一缸,八缸三十二匹。”
“三十二匹。”
“三十二匹。” 霍辽辽说,“布钱六千四百文,靛钱九千六百文。”
“一万六千文。”
“一万六千文。” 霍辽辽说。
她抬起头。
“一万六千文。” 她说,“我今日身上没有。”
老人没有说话。
“我明日回城取。” 霍辽辽说。
老人抬起头。
“回城。”
“回城。” 霍辽辽说,“三天来回。”
“三天。”
“三天。” 霍辽辽说,“三天里,您洗缸。”
老人站在院里。
“洗缸。” 老人说。
“洗缸。” 霍辽辽说,“八口缸,一口一天。三天洗三口。”
“三口。”
“三口。” 霍辽辽说,“三天回来,我带银带靛。”
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在缸上放着。
“姑娘,” 老人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这八口缸,” 老人说,“一口三年没开。”
“三年。”
“三年。” 老人说,“缸盖上的灰,三日擦不净。”
他把手从缸上收回来。
“可我今日听您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三日,一千二百文。” 老人说。
“三日,一千二百文。” 霍辽辽说。
老人把木桶提起来。
“我今日洗缸。” 他说。
夜里,三个人出了染坊。
镇上没有客栈。
许三说,镇上有一间庙,庙里有廊,廊下可以坐。
三个人坐在廊下。
地上铺了一领旧席,席上放着一盏灯。
孙永和去镇上买了三个馍,一壶水。
三个人坐着吃。
吃到一半,霍辽辽放下馍。
“孙师傅。”
“嗯。”
“一万六千文。”
“一万六千文。” 孙永和说。
“我身上有多少。”
孙永和没有说话。
“我有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霍辽辽说。
“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孙永和说。
“一两是一千文。” 霍辽辽说。
“一千文。”
“一千文。” 霍辽辽说。
“五十九两四钱七分,是五万九千四百七十文。” 孙永和说。
“五万九千四百七十文。”
“一万六千文,是十六两。” 孙永和说。
“十六两。”
“十六两。” 孙永和说。
廊下静着。
“我出得起。” 霍辽辽说。
“出得起。”
“出得起。” 霍辽辽说。
孙永和把馍放下来。
“霍掌柜,” 他说,“那五十九两四钱七分,是你领的恤银。”
“我领的。”
“你爷爷那一份。”
“我爷爷那一份。”
廊下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这一笔银子,是给你爷爷的。”
“给我爷爷的。”
“给你爷爷的。” 孙永和说,“他不在册上了,银子给了你。你怎么用,是你的事。”
霍辽辽坐在席上。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笔银子,” 霍辽辽说,“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我今日拿出来,” 霍辽辽说,“拿十六两给沙河镇。”
她抬起头。
“剩下的,我留着。”
孙永和没有说话。
“孙师傅,” 霍辽辽说,“您那一份,也是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也是。”
“您那一份,您怎么用。”
孙永和坐在廊下。
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灯照着他的手,那一道印浅了,可还在。
“霍掌柜,” 他说,“我这一只手,在册上了。”
“在册上了。”
“在册上了。” 孙永和说,“银子,也该用在册上的事。”
廊下静着。
“孙师傅。”
“嗯。”
“您这一句话,” 霍辽辽说,“比十六两重。”
第二日天没亮,霍辽辽就往城里走。
孙永和留在沙河镇。
“孙师傅,您留在这里。”
“留。”
“看着陈老丈洗缸。” 霍辽辽说。
“看着。”
“看着许三,把三十几户的名册理出来。”
“理出来。”
“一户几台机子,一年几匹,欠聚丰号多少。” 霍辽辽说。
“几台机子,一年几匹,欠多少。” 孙永和说。
“记清楚。”
“记清楚。” 孙永和说。
霍辽辽走了。
走到镇口,她回过头。
孙永和还站在镇上那条街上,手在袖子里收着。
许三站在他旁边。
三天。
第三天午后,霍辽辽回来了。
她背上背着一只布包,包里是银子。
还有两个人跟着,是公会的伙计,一人挑着一担靛。
靛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压得很实。
到了染坊门口,门开着。
院里八口缸,三口已经洗过。
缸底没有干靛,缸壁露出原来的颜色。
陈老丈站在缸边,正在擦第三口的缸沿。
陈守仁在第四口缸边,用手抠缸底的硬块。
许三在院里,手里拿着一张纸。
“霍掌柜。”
“许掌柜。”
“名册理出来了。” 许三说。
“几户。”
“三十四户。” 许三说。
“三十四户。”
“三十四户。” 许三说,“一户一台的十九户,两台九户,三台六户。”
“一共。”
“一共。” 许三说,“十九,加十八,加十八。”
“五十五台。”
“五十五台。” 许三说。
“一年十二匹一台。”
“十二匹。” 许三说,“六百六十匹。”
院里静着。
“欠聚丰号多少。” 霍辽辽问。
“六十两零八钱。” 许三说。
“六十两零八钱。”
“六十两零八钱。” 许三说。
他把纸递过来。
纸上是名字,一行一行,后头跟着机数、匹数、欠数。
霍辽辽从头看到尾。
“三十四户,” 她说,“没有一户没欠。”
“没有一户。” 许三说。
院里的缸边,陈老丈把抹布放下。
“姑娘,” 他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
“靛带来了。”
“带来了。”
霍辽辽把布包解下来,放在长凳上。
她把银子一锭一锭取出来,摆在凳上。
“陈老丈,” 她说,“十六两。”
老人走过来。
他看着凳上的银子。
“十六两。”
“十六两。” 霍辽辽说。
老人把手在银子旁边放着。
没有碰。
“姑娘,” 他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问。”
“这十六两,” 老人说,“是你的。”
“是我的。”
“是你的什么。”
霍辽辽站在长凳前头。
“是我爷爷的。” 她说。
老人抬起头。
“你爷爷。”
“我爷爷叫霍守仁。” 霍辽辽说。
“霍守仁。” 老人念了一遍。
“他二十年不在册上。” 霍辽辽说,“今年,他上了册。”
院里静着。
“上了册,有了恤。” 霍辽辽说,“恤是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老人没有说话。
“我今日把这十六两拿到这里来。” 霍辽辽说。
“为什么。”
“因为您今日说了一句话。” 霍辽辽说。
“哪一句。”
“三日,一千二百文。” 霍辽辽说。
老人站在银子旁边。
“姑娘,”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辈子,” 老人说,“听过很多人说价。”
“说过很多。”
“说过很多。” 老人说,“有说四十文的,有说三十文的,有说二十文的。”
他抬起头。
“没有一个人说三日一千二百文。”
院里静着。
“我今日听见了。” 老人说。
他把手伸过去,拿起一锭银子。
“我今日收。”
银子在他手里。
“收了以后,” 老人说,“我洗缸。”
他把银子放在凳上。
“洗缸。”
院门口有声音。
有人从外头进来。
三个人。
前头一个,穿一件青绸长衫,三十来岁,脸白,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后头两个,穿短褂,是伙计。
穿绸衫的人站在院里,把院里的东西看了一遍。
缸,靛,银子,人。
“陈老丈。”
陈老丈抬起头。
“钱二少爷。”
穿绸衫的人笑了一下。
“陈老丈,” 他说,“听说您今日开门了。”
院里静着。
“我爹让我来看看。” 钱二少爷说。
他把扇子合上。
“顺便问一句:这一批布,是谁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