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在东头,靠着一条小河。
河不宽,水是浅的,河底露着石头。河岸上原该有晒布架,架子还在,木头已经发黑,架上一根布也没有。
门是两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铁的,锈得发红,锁眼里塞着一点干草。
霍辽辽走到门前,站住。
门上有字。
字是刻在门板上的,刻得不深,被雨水泡过,笔画发胀。
她凑近看。
刻的是:陈记染坊。
“孙师傅。”
“嗯。”
“这三个字,刻了多少年了。”
孙永和看了看。
“木头老了。” 他说,“刻的时候,木头是新的。二十年上下。”
霍辽辽把手放在门上。
门板很凉。
她抬手,叩了三下。
门里没有声音。
她又叩了三下。
门里有动静。
是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把凳子在地上挪了一下。
“谁。”
一个老人的声音,沙,慢。
“我们是外头来的。” 霍辽辽说,“想见陈老丈。”
门里静着。
“外头来的,不见。”
“我们从城里来。”
“城里来的,也不见。”
霍辽辽站在门前。
“陈老丈,” 她说,“我不是来收布的。”
门里静了一下。
“不是收布的,来做什么。”
“来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这一间染坊。” 霍辽辽说。
门里静了很久。
“看染坊做什么。”
“因为有人在别处洗坯布,” 霍辽辽说,“洗完了,要送到府城去染。”
门里没有声音。
“一匹三十文。” 霍辽辽说。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陈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说。”
“这一间染坊关了三年。” 霍辽辽说,“我在门外站着,站到您开门。”
门里静着。
过了一会儿,门里有脚步声。
脚步声到门后,停住。
“你站多久。”
“站到您开门。”
门里静着。
“姑娘,” 老人说,“你站不住的。日头要落了。”
“我带了干粮。”
门里静了很久。
“你一个人。”
“三个人。”
“还有两个是谁。”
“一个姓孙,织户。” 霍辽辽说,“一个姓许,沙河镇的织户。”
门里静了一下。
“许三。”
“是许三。”
门后有响动。
锁响了一下。
锁老了,钥匙转不动,转了两次才转开。
锁开了,门往里拉,只拉开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眼睛很浑,眼白上有红丝。
“许三。”
“陈伯。”
门又拉开一点。
老人站在门里。
七十多岁,瘦得很,背驼着,穿一件补过的褂子,袖子卷到肘上,手上有蓝,是几年没洗净的蓝,渗在皮里。
“许三,” 老人说,“你带人来了。”
“陈伯,” 许三说,“他们是城里的公所。”
“公所。” 老人念了一遍。
他把门拉开一半。
“进来吧。”
院里很空。
八口染缸,缸口盖着木板。木板上有灰。
有一口缸的木板裂了,裂缝里长出一丛草。
院角堆着柴,柴堆已经塌了。
“坐。” 老人说。
院里有一条长凳,凳上也有灰。
许三拿袖子把灰擦了擦。
霍辽辽坐下。
老人没有坐,站在缸边。
“姑娘,” 他说,“你从城里来,走了几天。”
“两天。”
“两天。” 老人说,“两天,来看一间关了的染坊。”
“来看。”
“看什么。”
霍辽辽站起来,走到一口缸前。
“陈老丈,这一口缸,能打开吗。”
老人走过来。
“能。”
他把木板掀开。
缸里没有水。
缸底剩着一层东西,已经干了,硬了,颜色是深蓝,干裂成一块一块。
霍辽辽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
硬得像石头。
“这靛,” 她说,“干了多久。”
“三年。” 老人说。
“三年。”
“三年。” 老人说,“缸里的水,是三年里一天一天干的。干了,就成这样。”
他把木板盖回去。
“八口缸,” 他说,“都这样。”
霍辽辽站在院里。
“陈老丈,”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间染坊,为什么关。”
老人站在缸边,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院角,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一块布。
布很小,是一块布头,颜色是浅蓝。
“姑娘,” 他说,“你看这一块。”
霍辽辽接过来。
“这是两道的色。” 老人说。
“两道的色。”
“两道的色。” 老人说,“浸一道,晾半干,再浸一道。两道的色,是这个样子。”
他把布头翻过来,对着光。
“你看这一面。”
霍辽辽凑近看。
布头的背面,颜色比正面浅,浅得很明显。
“两道的色,透不到背面。” 老人说。
“透不到。”
“透不到。” 老人说,“洗三回,就褪了。”
他把布头收回去,又从木箱里取出另一块。
这一块颜色深,是石青。
“这一块,” 老人说,“五道。”
“五道。”
“五道。” 老人说,“五道的色,透到背面。”
他把布翻过来。
背面也是石青,只是浅一点点。
“五道的色,洗十回,褪一层,还是青的。” 老人说。
他把两块布并在一起。
“姑娘,” 他说,“聚丰号要两道的。”
院里静着。
“聚丰号要两道的。” 霍辽辽说。
“两道的。” 老人说,“三道都不要。”
“为什么。”
“因为快。” 老人说。
“快。”
“快。” 老人说,“两道的色,一日染二十匹。五道的色,一日染四匹。”
他把手在布上放着。
“一日二十匹,一匹三十文,一日六百文。”
“一日四匹,一匹三十文,一日一百二十文。”
院里静着。
“聚丰号说,我这一间染坊,染得慢,染得贵。” 老人说。
“您没有降。”
“我没有降。” 老人说。
他把布收进木箱。
“我跟他们说:两道的色,是我父亲的父亲就不做的。”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不做,就不用做了。” 老人说。
院里静着。
“三年前,” 老人说,“聚丰号把布都送到府城去了。”
“一匹三十文。”
“一匹三十文。” 老人说,“府城的染坊,染的是两道的色。”
他把手在木箱上按了一下。
“府城的染坊,一日染五百匹。”
“五百匹。”
“五百匹。” 老人说,“五百匹,三十文一匹,一日一万五千文。”
院里静着。
“姑娘,” 老人说,“我这一间染坊,一日染四匹。”
“四匹。”
“四匹。” 老人说,“四匹,一百二十文。”
他抬起头。
“我这一间染坊,就这样关了。”
霍辽辽站在院里。
“陈老丈,”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关了三年,” 她说,“您靠什么活。”
老人没有说话。
院里有一间小屋,屋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四十来岁,也瘦,手上也有蓝。
“娘,” 他说,“外头有客。”
“我知道。” 老人说。
中年男人走过来,站在院里。
“我是他儿子。” 他说,“我叫陈守仁。”
霍辽辽抬起头。
“陈守仁。”
“陈守仁。” 中年男人说。
院里静着。
“我爹关了染坊三年,” 陈守仁说,“这三年,我们靠卖菜活。”
“卖菜。”
“卖菜。” 陈守仁说,“河边上有一块地,种菜,挑到镇上去卖。”
“一日卖多少。”
“一日卖二十几文。” 陈守仁说,“好的时候三十几文。”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您一日卖二十几文。”
“二十几文。” 老人说。
“您从前一日染四匹,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老人说。
“一日一百二十文,变成一日二十几文。” 霍辽辽说。
“变了。” 老人说。
他把手在缸上放着。
“姑娘,”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不后悔。” 老人说。
院里静着。
“两道的色,我不染。” 老人说。
“不染。”
“不染。” 老人说,“我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染坊的色,是给人穿一辈子的。” 老人说,“穿一辈子的色,不能两道。”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问一句。”
“问。”
“您这一句话,” 她说,“跟谁说过。”
“跟我父亲说过。” 老人说。
“跟聚丰号说过。”
“说过。”
“跟您儿子说过。”
老人抬起头。
“没有。” 他说。
院里静着。
陈守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爹,” 他说,“您跟我说过。”
“说过。”
“您跟我说过三回。” 陈守仁说。
“三回。”
“三回。” 陈守仁说,“您说:染坊的色,是给人穿一辈子的。”
他抬起头。
“爹,我记着。”
院里静着。
霍辽辽站在院里。
“陈老丈,” 她说,“我今日带了一样东西来。”
她把布包解下来。
包里是许三那一块布。
她把布摊在长凳上。
“这一块布,” 她说,“七道线。”
老人走过来。
他把手放在布上。
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七道。” 他说。
“七道。”
“七道的线,” 老人说,“织这一块布,要九日。”
“九日。”
“九日。” 老人说,“七日织,两日浆。”
他把布翻过来。
“这一块布,” 他说,“卖多少。”
“一百二十文。”
老人抬起头。
“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老人把手从布上收回来。
“七道线的布,一百二十文。” 他说。
“是。”
“五道线的布,也一百二十文。”
“也是。”
老人站在长凳前头。
“姑娘,”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一块布,” 他说,“一匹挣多少。”
“三十文。”
“三十文。” 老人说。
他把手在布上放着。
“我一日染四匹,一百二十文。” 他说,“三年,一千零八十日,我一日一百二十文没有挣到。”
他抬起头。
“我今日才知道,” 他说,“我三年卖菜,卖的是这一块布。”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件事。”
“说。”
“聚丰号收布,一百二十文。” 霍辽辽说,“送府城染,一匹三十文。”
“三十文。”
“三十文。” 霍辽辽说,“府城的布,卖到哪里,我们不知道。”
她把手指在布上按了一下。
“可有一件事,我们算得出来。”
“什么事。”
“这一匹布,” 霍辽辽说,“在本地染,要多少钱。”
老人抬起头。
“本地染。”
“本地染。” 霍辽辽说,“您说,五道的色,一匹多少钱。”
老人没有说话。
“一匹三十文,是府城的价格。” 霍辽辽说,“您从前收多少。”
“我从前收十五文。”
“十五文。”
“十五文。” 老人说,“五道的色,一匹十五文。”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算一笔。”
“算。”
“聚丰号送府城染,一匹三十文。” 霍辽辽说,“您本地染,一匹十五文。”
“十五文。”
“十五文。” 霍辽辽说,“一匹省十五文。”
老人没有说话。
“省下来的十五文,” 霍辽辽说,“给织户十文,给您五文。”
院里静着。
“织户多得十文,” 霍辽辽说,“一匹一百三十文。”
“一百三十文。”
“一百三十文。” 霍辽辽说,“您一匹五文,一日四匹,二十文。”
老人站在院里。
“二十文。” 他说。
“二十文。” 霍辽辽说,“比卖菜多。”
院里静着。
“姑娘,” 老人说,“你这一笔,算得太细。”
“细。”
“细。” 老人说,“你算得细,可有一件事,你没有算。”
“哪一件。”
“聚丰号。” 老人说。
院里静着。
“聚丰号不收。” 老人说,“我染得再好,聚丰号不收。”
“为什么。”
“因为聚丰号要快。” 老人说。
“快。”
“快。” 老人说,“聚丰号一年收三十几户的布,一匹一百二十文。他要快,就有一百二十文的布。他要慢,布就少了。”
他把手在缸上放着。
“姑娘,你算的是账。” 老人说,“聚丰号算的是量。”
院里静着。
“陈老丈,” 霍辽辽说,“我今日答您。”
“答。”
“聚丰号算的是量,” 霍辽辽说,“我算的是人。”
老人抬起头。
“人。”
“人。” 霍辽辽说,“三十几户,一户一台机子,一个月十二匹。一年一百四十四匹。三十几户,一年四千多匹。”
“四千多匹。”
“四千多匹。” 霍辽辽说,“一匹一百二十文,一年五十万文。”
院里静着。
“五十万文。” 老人念。
“五十万文。” 霍辽辽说,“这五十万文,织户到手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您知道。”
老人没有说话。
“一匹九十六文到手,” 霍辽辽说,“扣线钱浆钱,剩三十文。三十文,是七日。”
“七日。”
“七日。” 霍辽辽说,“一年五十二个七日。一年挣一千五百六十文。”
院里静着。
“一千五百六十文,” 霍辽辽说,“一两五钱银子。”
“一两五钱。” 老人说。
“一两五钱。” 霍辽辽说,“一台机子,一年一两五钱。”
她把布收起来。
“陈老丈,我今日说一句。”
“说。”
“聚丰号一年五十二万文,” 霍辽辽说,“三十几户一年五十两。”
院里死一样地静。
许三站在旁边。
他把手在脸上掩了一下。
“五十两。” 他说。
“五十两。” 霍辽辽说。
“我一年,” 许三说,“一台机子,一两五钱。”
“一两五钱。”
“我三台机子。” 许三说。
“四两五钱。”
许三没有说话。
院里静了很久。
陈守仁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
“姑娘。”
“陈掌柜。”
“我今日问一句。” 陈守仁说。
“您问。”
“您说本地染,一匹十五文。” 陈守仁说,“这十五文,谁给。”
“聚丰号给。” 霍辽辽说。
“聚丰号为什么给。”
“因为布要染。” 霍辽辽说,“聚丰号收布,要染。府城染一匹三十文,本地染一匹十五文。省下的十五文,聚丰号不亏。”
“省下的十五文,” 陈守仁说,“聚丰号吞了。”
“吞了。”
“吞了。” 陈守仁说,“聚丰号不会给。”
院里静着。
“陈掌柜,” 霍辽辽说,“我今日答您。”
“答。”
“聚丰号给不给,” 霍辽辽说,“不是聚丰号一家说了算。”
“还有谁说了算。”
“三十几户说了算。” 霍辽辽说。
“三十几户。”
“三十几户。” 霍辽辽说,“三十几户的布,聚丰号一家收。三十几户不卖,聚丰号就没有布。”
院里静着。
“姑娘,” 陈守仁说,“三十几户,不卖,吃什么。”
“吃预支。”
“预支还不清。”
“还不清。” 霍辽辽说。
她站起来。
“可有一件事,” 霍辽辽说,“我今日要说清。”
“什么。”
“预支是钱。” 霍辽辽说,“三十几户,欠聚丰号多少。”
许三抬起头。
“一户二两。” 许三说。
“二两。”
“二两。” 许三说,“三十几户,六十两。”
院里静着。
“六十两。” 霍辽辽说。
“六十两。” 许三说。
霍辽辽站在院里。
“六十两,” 她说,“三十几户,六十两。”
她把布包在背上。
“陈老丈,” 她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说。”
“六十两,我出。”
老人抬起头。
“六十两。”
“六十两。” 霍辽辽说,“三十几户,一户二两,把预支还了。”
“还了以后。”
“还了以后,布就不卖给聚丰号。” 霍辽辽说。
“不卖给聚丰号,卖给谁。”
霍辽辽站在院里。
“卖给我。” 她说。
院里静着。
“卖给你。”
“卖给我。” 霍辽辽说。
“你收多少。”
“我收多少,要算。” 霍辽辽说,“可有一件事,我今日说清。”
“什么事。”
“一百二十文,我不收。” 霍辽辽说。
“一百二十文不收。”
“不收。” 霍辽辽说,“一百二十文,是聚丰号的价。”
她把手指在布上按了一下。
“这一块布,七道线,一匹一百二十文。” 霍辽辽说,“我今日出两百文。”
院里死一样地静。
“两百文。” 许三说。
“两百文。” 霍辽辽说。
“一匹两百文。”
“一匹两百文。” 霍辽辽说,“七道线的布,七道的工。七道的工,就要七道的价。”
老人站在院里。
“姑娘,” 他说,“你这一句话,我今日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 老人说,“二十年,没有人在这一条镇上说过这一句话。”
他抬起头。
“我今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