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所开张之后,日子像是被织机带着走。
每日清早,巷子里的机子一台一台转起来,公所的窗也开着,窗下摆一张桌,桌上放着账册和章程。谁家的线不够,谁家的布想托人问个价,都来这儿坐一坐。
第七日,来了一场纠纷。
两户织户,一户姓孙,一户姓谭。孙家的布,谭家帮着一起织,说好了三七分。布织出来,孙家说谭家少了三尺。
两个人站在公所门口,都不肯让。
“霍掌柜,您评一评。” 孙家的人说。
“您评。” 谭家的人说。
霍辽辽把布取过来,铺在桌上,取尺。
“你们两家的布,量过没有。”
“量过。” 孙家的人说,“我量的,四丈一。”
“我量的,四丈。” 谭家的人说。
霍辽辽把布从头量到尾。
“四丈零三寸。”
堂里静着。
“这布是四丈零三寸,” 霍辽辽说,“谁也没有少。你们两家量的尺,不一样。”
孙家的人抬起头。
“尺不一样。”
“尺不一样。” 霍辽辽说,“您那一把尺,比公会的尺长。”
她把公会的那一把尺拿出来,放在桌上。
“往后量布,都用公会的尺。谁家的布,到公所来量。量完,记在簿上,两个人画押。”
堂里静着。
“孙掌柜,谭掌柜,” 霍辽辽说,“这一场,不是你们谁的错,是尺不一样。”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那我这三寸。” 孙家的人说。
“三寸不用补。” 霍辽辽说,“往后用同一把尺,就不会再有三寸的事。”
两户人走的时候,都拱了拱手。
孙永和站在旁边。
“霍掌柜。”
“嗯。”
“这一场,办得利落。”
“不是利落。” 霍辽辽说,“是尺。”
她把那一把尺在桌上放着。
“孙师傅,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一把尺不一样,就能吵一场。” 霍辽辽说,“十把尺不一样,就能吵十场。一百把尺不一样,这一条巷子就散了。”
孙永和看着那一把尺。
“所以公所立的头一件,是尺。”
“是尺。” 霍辽辽说。
第九日,来了一个外乡人。
那人是在午后进巷子的。
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脚上都是泥,背上背着一只布包,包得很紧,用麻绳捆了三道。
他在巷口站着,没有往里走。
有两个孩子看见他,跑回去喊人。
孙婶出来。
“你找谁。”
“我找霍掌柜。”
“你从哪儿来。”
“沙河镇。”
孙婶看着他。
“沙河镇在河下游。”
“在下游。” 那人说,“走了三天。”
孙婶把他领到公所。
霍辽辽正在桌后头记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位是。”
“他说找您。” 孙婶说,“从沙河镇来,走了三天。”
霍辽辽站起来。
“请坐。”
那人没有坐,先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放在桌上。
他把绳解开,把包摊开。
包里是一块布。
布很白,织得密,边上有一道折痕。
“霍掌柜,” 那人说,“我这一块布,您摸摸。”
霍辽辽把手放在布上。
布很紧。
她又摸了一下。
“纬密好。” 她说。
“纬密好。” 那人说。
“几道线。”
“七道。”
“七道。” 霍辽辽说。
她把布翻开,看布边。
布边上没有号。
“没有号。”
“没有号。” 那人说,“我们那一带,布上不盖号。”
“为什么不盖。”
“因为盖了号,就查得出来。” 那人说。
堂里静着。
“我姓许。” 那人说,“我叫许三。”
“许掌柜。”
“我不是掌柜。” 许三说,“我是一个织户。我家里三台机子,我跟我女人,还有一个徒弟。”
“三台机子。”
“三台机子。” 许三说,“一个月出十二匹。”
“十二匹。”
“十二匹。” 许三说,“从前一个月出十二匹,卖得出去。今年,卖不出去了。”
堂里静着。
“许掌柜,” 霍辽辽说,“坐下说。”
许三坐下。
他把手在布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这一块布,您猜卖多少。”
“多少。”
“一百二十文。”
堂里静着。
“一匹一百二十文。” 霍辽辽说。
“一匹一百二十文。” 许三说。
“我们这一条巷子,” 霍辽辽说,“一匹三百六十文。”
“三百六十文。” 许三说,“我听说过。”
他抬起头。
“霍掌柜,我这一匹,一百二十文,还要给人抽两成。”
“抽两成。”
“抽两成。” 许三说,“一百二十文,抽二十四文。到手九十六文。”
堂里静着。
“九十六文。” 孙永和在旁边低声念。
“九十六文。” 许三说,“扣了线钱,扣了浆钱,一匹挣三十文。”
“三十文。”
“三十文。” 许三说,“一匹布,七日。七日挣三十文。”
堂里静着。
“许掌柜,” 霍辽辽说,“您这一匹布,为什么卖一百二十文。”
许三抬起头。
“因为卖不出去。” 他说。
“卖不出去,就卖一百二十文。”
“卖不出去,就卖一百二十文。” 许三说,“我们那一带,只有一家收布。”
“一家。”
“一家。” 许三说,“聚丰号。”
堂里静着。
“聚丰号,” 许三说,“收了我们的布,卖到府城去。他们卖多少,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许三说,“我们只知道,他们收一百二十文。”
孙永和把手在桌上放着。
“许掌柜,” 他说,“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卖。”
“自己卖不了。” 许三说。
“为什么。”
许三把手在布上按了一下。
“因为聚丰号给了预支。” 他说。
“预支。”
“预支。” 许三说,“每年开春,聚丰号给我们预支钱。一台机子,预支二两银子,买线,买米。”
“预支了,就要卖给他们。”
“预支了,就要卖给他们。” 许三说,“不卖,就要还钱。还不起。”
堂里静着。
“我们那一带,三十几户织户,” 许三说,“家家都预支了。”
“三十几户。”
“三十几户。” 许三说,“预支了,布就只能卖给聚丰号。聚丰号说多少价,就是多少价。”
“今年一百二十文。”
“今年一百二十文。” 许三说,“去年一百五十文。”
“去年一百五十文。”
“去年一百五十文。” 许三说,“一年少三十文。”
堂里静着。
“许掌柜,” 霍辽辽说,“您今日来,是要我们做什么。”
许三抬起头。
“我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 许三说,“我走了三天,我也不知道来了要做什么。”
他把手在布上放着。
“我听说,你们这一条巷子,二十年前有一桩案子,账摊开了,恤发下来了。”
“摊开了。”
“摊开了。” 许三说,“我听说,你们这一条巷子,布卖到京城去了,一尺四十文。”
“卖到京城去了。”
“我今日带这一块布来,” 许三说,“我想问一句。”
“您问。”
“我们那一带的布,” 许三说,“能不能也卖到京城去。”
堂里静着。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桌上那一块布。
布很白,织得密,边上有一道折痕。
“许掌柜,” 她说,“我今日答您。”
“您答。”
“这一块布,” 霍辽辽说,“我买。”
许三抬起头。
“您买。”
“我买。” 霍辽辽说,“一百二十文,我出。”
“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霍辽辽说,“可我要一样。”
“什么。”
“您这一块布,” 霍辽辽说,“我要把它摆在公所的案上。”
“摆在案上。”
“摆在案上。” 霍辽辽说,“进门的人都看见。”
堂里静着。
“霍掌柜,” 许三说,“您买这一块,有什么用。”
“没有用。” 霍辽辽说。
“没有用。”
“没有用。” 霍辽辽说,“可我要让人看见,一匹七道线的布,卖一百二十文。”
她把手在布上按了一下。
“许掌柜,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一匹一百二十文的布,” 霍辽辽说,“卖的不是布,是人的三年。”
“三年。”
“三年。” 霍辽辽说,“一台机子预支二两,年年预支,年年还不清。还不清,就年年卖一百二十文。”
许三没有说话。
“三年之后,” 霍辽辽说,“机子旧了,人老了,布还是一百二十文。”
堂里静着。
许三把手在脸上掩了一下。
掩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三年,” 他说,“我们三十几户,是不是白织了。”
霍辽辽看着他。
“不是白织。” 她说。
“不是。”
“不是。” 霍辽辽说,“是被人拿走了。”
堂里静着。
“许掌柜,”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您这一件事,” 她说,“我今日办不了。”
许三抬起头。
“办不了。”
“办不了。” 霍辽辽说,“聚丰号在沙河镇,不在本县。公所的章程,到不了那儿。官府的门,我在本县认得几个人,到了沙河镇,一个也不认得。”
堂里静着。
“那我来做什么。” 许三说。
“您来对了一件事。” 霍辽辽说。
“哪一件。”
“您带了一块布来。” 霍辽辽说,“这一块布,比一百句话重。”
她把布折起来。
“许掌柜,我今日跟您说清:这一件事,我要去看。”
许三抬起头。
“去看。”
“去看。” 霍辽辽说,“我明日动身,去沙河镇。”
堂里静着。
“霍掌柜,” 许三说,“您去了,也没用。”
“可能没用。” 霍辽辽说。
“没用,您还去。”
“还去。” 霍辽辽说。
“为什么。”
霍辽辽把布放在桌上。
“因为您走了三天。” 她说。
堂里静着。
“一个人走三天,来问一句话,” 霍辽辽说,“这一句话,我要是不去看,就没人看。”
许三没有说话。
孙永和在一旁开口。
“霍掌柜,我跟着您。”
“孙师傅。”
“我这一只手在册上了。” 孙永和说,“我今日想走。”
霍辽辽看着他。
“这一次,不走出城二十里。” 她说,“这一次,走三天。”
“三天。”
“三天。” 霍辽辽说。
夜里,公所里点着灯。
三个人坐着。
桌上是那一块布,还有一壶茶。
“许掌柜,” 霍辽辽说,“您今夜在公所歇。明日一早,我们一起走。”
许三站起来,拱了拱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有一句话,想说。”
“您说。”
“我走这三天,” 许三说,“一路上想,我到了城里,人家会说什么。”
“你想人家会说什么。”
“我想,” 许三说,“人家会说:你这一件事,跟我们不相干。”
他抬起头。
“您没有这么说。”
“我没有这么说。” 霍辽辽说。
许三坐下去。
“我今日想,” 他说,“我这一趟,没有白走。”
第二日,天没亮。
霍辽辽把公所的事交代了。
她把账簿交给陆敬堂。
“陆师傅,公所这几日,您看着。”
“看着。” 陆敬堂说,“量布用公会的尺,纠纷记在簿上,拿不准的,等我回来。”
“记在簿上,画押。”
“画押。” 陆敬堂说。
她又把章程抄了一份,交给陶会首。
“会首,公所的事,您替我掌着。”
陶会首接过章程。
“你去几日。”
“不知道。” 霍辽辽说,“快的话十日,慢的话二十日。”
“二十日。” 陶会首说,“京城永昌那边,第二单要来了。”
“第二单来了,先接着。” 霍辽辽说,“接了单,按机子排。排不下去的,跟永昌说,晚十日。”
陶会首点了点头。
“你去。” 他说,“公所这一段,我替你守着。”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公所案上那一块布,” 霍辽辽说,“不要收起来。”
“不收。”
“不收。” 霍辽辽说,“摆在案上,进门的人都看见。”
陶会首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要立一个样子。”
“立一个样子。” 霍辽辽说。
日头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出了城。
走的是下游的路。
路比上游的窄,两边是芦苇,芦苇后头是田。
许三走在最前头,霍辽辽在中间,孙永和殿后。
走了十里,路边有一处水塘。
水塘边坐着几个妇人,在洗布。
布在水里一荡一荡。
许三停下。
“霍掌柜。”
“嗯。”
“那些布,” 许三说,“也是聚丰号的。”
霍辽辽往水塘里看。
水塘边晾着一排布,都是白的。
“她们洗的,是坯布。” 许三说。
“坯布。”
“坯布。” 许三说,“聚丰号收了坯布,送到府城去染。”
“为什么不在本地染。”
“本地没有染坊。” 许三说,“从前有一家,关了。”
“为什么关。”
“因为染出来的布,聚丰号不收。” 许三说。
“不收。”
“不收。” 许三说,“聚丰号说:本地染的色,不匀。要从府城染。”
霍辽辽站在水塘边。
“府城染一匹,多少钱。”
“三十文。” 许三说。
“三十文。”
“三十文。” 许三说,“从我们手里收,一百二十文。府城染了,卖多少,我们不知道。”
霍辽辽没有说话。
水塘边的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许三,” 一个妇人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带了谁。”
“城里来的。”
妇人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城里来的。”
“是。”
妇人走过来。
“你们是城里的公所。” 她说。
“是。”
“公所是做什么的。”
“公所是立规矩的。” 霍辽辽说。
“立规矩。” 妇人说,“我们这一带,没有规矩。”
她把手在水塘边的石头放着。
“我们这一带,规矩是聚丰号定的。”
霍辽辽站在水塘边。
“大娘,”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你问。”
“聚丰号,是谁家的。”
妇人抬起头。
“聚丰号的东家,” 她说,“姓钱。”
“钱家。”
“钱家。” 妇人说,“钱家在府城有铺子,在省城也有。”
她把手收回来。
“我们这一带,三十几户,都得看钱家的脸色。”
霍辽辽站在水塘边,没有说话。
“姑娘,” 妇人说,“你们城里来的,能管吗。”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要去看。”
妇人看着她。
“看什么。”
“看那一间染坊,” 霍辽辽说,“为什么关。”
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那一家染坊,” 她说,“在东头。关了三年了。”
她把手指向东边。
“门还锁着,锁上生了锈。”
“锁着。”
“锁着。” 妇人说,“那一家的人,还在。”
“还在。”
“还在。” 妇人说,“姓陈。老头子七十多了,跟他儿子,两个人住在里头,不开门。”
霍辽辽把布包在背上。
“大娘,” 她说,“我去看看。”
“去看看。” 妇人说,“去了,也未必开门。”
“不开门,我就在门口站着。”
妇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出水塘,路更窄了。
许三走在前头,走了一阵,回过头。
“霍掌柜。”
“嗯。”
“您方才说,要去染坊。”
“要去。”
“那一家染坊,” 许三说,“跟我们这一带的人,都不来往。”
“为什么。”
“因为关了。” 许三说,“关了三年,人都散了。”
“散了,人还在。”
许三没有说话。
“许掌柜,”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那一块布,” 霍辽辽说,“七道线,为什么卖一百二十文。”
许三抬起头。
“因为聚丰号说,七道线的布,跟五道线的布,一个价。”
“一个价。”
“一个价。” 许三说,“他们说:布都是一匹布。”
霍辽辽走在路上。
“布都是一匹布。” 她念了一遍。
“是。”
“七道的工,” 霍辽辽说,“比五道多。”
“多。” 许三说,“多一倍的工。”
“多一倍的工,一个价。”
“一个价。” 许三说。
霍辽辽走在路上,没有说话。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有一片屋。
屋不高,都是土墙,墙上盖着草。
“这就是沙河镇。” 许三说。
霍辽辽站在路口。
镇子不大,一条街,街上有几间铺子。
有几间铺子的门是关着的。
有一间铺子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聚丰号收布。
牌上的字是新的,漆很亮。
霍辽辽站在路口,看着那一块牌子。
“孙师傅。”
“嗯。”
“你看那一块牌子。”
孙永和往那边看。
“漆是新的。”
“漆是新的。” 霍辽辽说。
她转过身。
“许掌柜。”
“在。”
“聚丰号在哪儿。”
“在镇子东头。” 许三说,“一间大屋,门口有石阶。”
“染坊在哪儿。”
“也在东头。” 许三说。
“哪一间在前。”
许三抬起头。
“聚丰号在前。” 他说,“染坊在后。”
霍辽辽站在路口。
“聚丰号在前,染坊在后。” 她说。
她把手里那一块布抬了一下。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条镇上,” 霍辽辽说,“收布的在前头,染布的在后面。”
“在後面。”
“后面那一间,关了三年。” 霍辽辽说。
她把布收起来。
“我们先进镇。”
“先去哪儿。”
霍辽辽抬起头。
“先去那一间染坊。”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