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道旁的槐树叶一天天染成浅黄,风一吹,便悠悠落在机坊巷的青石板上。
旧案了结已有月余,公会的案卷都整理妥当,封入木匣,存进县衙库房。那本沈家老太太的簿册,霍辽辽没有交出去。陶会首问过她,她说,这册子不是官卷,是人心记下的账,该由她收着。
她把簿册放在自己住处的木柜上层,用油纸裹好,和爷爷霍守仁当年用过的梭子放在一处。
巷子里的日子,顺着织机的节奏慢慢往前走。
陆敬堂的两架新织机已经转了许久。他收的两个学徒,都是巷子里贫苦人家的少年,从前只能帮家里理线,如今跟着学上机、穿综、控梭。每日天刚亮,学徒的诵读声混着织机的 “咔嗒、咔嗒”,在巷口飘远。
这天午后,陆敬堂停了机子,擦了擦手上的棉絮,对两个少年说:“织布这一行,先学守本心。货要干净,来路要明白,不赚沾着旁人苦楚的银子。”
两个少年认认真真点头。
赵启山恰在这时提着丝线过来,听见这话,站在门口笑了一声。
“陆师傅这话,说得好。”
陆敬堂回身,请他进屋喝茶。
“赵掌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新纺的一批经线,韧性好,想着送些给你试试。” 赵启山把丝线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两架新织机,“往后丝线、布匹,堂堂正正买卖,不用再躲躲藏藏。”
两人坐在矮桌旁喝茶,不再提当年那四十匹退布的旧事。那些亏欠已经当面还清,余下的,只剩同行之间的敬重。
陈老染匠那边,徒弟隔几日便送靛料过来。巷子里的妇人,闲来会裁些布头,染成石青、浅蓝,给孩子做衣裳。只是大家再看见石青色,心里不再发沉,只觉得颜色沉静好看。
刘厚根的转运栈,规矩立得极严。伙计收货之前,必要问清货主、去处,查验凭据。有外地客商出高价,托他转运一批无凭的私货,被他当场回绝。
伙计私下问他:“掌柜,这笔利不少,为什么不接?”
刘厚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从前我以为,我只是卖力气,货的对错与我无关。如今我知道,只要伸手接了,就沾上了亏欠。再高的价钱,也换不来夜里睡得安稳。”
周守业常跟着父亲周敬斋到巷子里走动。周敬斋身子弱,走不远,大多时候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看着织户劳作,偶尔和老人闲谈。周家的粮米,依旧接济巷里无依的人家,只是不再带着赎罪的沉重,只当邻里之间的帮扶。
费小满的母亲,依旧住在巷尾那间小屋。她把恤银分出一部分,托人换成粗粮,分给巷里吃不饱的孩子。逢初一十五,她带着一束干草,去小满坟前坐坐,和他说巷子里的新鲜事:谁家添了织机,谁家孩子学会织布,账早就清了,大家都好好活着。
霍辽辽和孙永和,也没有闲下来。
陶会首和县衙商议,想在机坊巷设一处织坊公所。一来,给织户们商量行情、调解纠纷的地方;二来,教习年轻后生织造手艺,定下布匹的成色规矩,免得以后再有人被奸商压价、欺瞒。
“公所的事,想请你们两个牵头。” 陶会首这天在公会堂里,对着二人说道,“辽辽细心,懂账目;永和手艺扎实,在织户中间威望足。”
孙永和转头看向霍辽辽。
霍辽辽略一思索,轻轻应下:“可以。只是公所不做买卖,只帮大家立规矩、传手艺,账目公开,人人可查。”
“正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几日,两人忙着寻地方、筹木料、写章程。
公所就选在巷子中段一间闲置的老屋,屋子宽敞,开窗便能看见一排织机。工匠过来修整墙面、修补屋顶,巷子里的织户有空就过来搭把手,搬木料、和泥,热热闹闹。
休息的时候,孙永和坐在门槛上,伸出手,望着掌心那道淡了许多的烙印。
“从前我总觉得,这道印是耻辱。” 他低声说,“如今再看,它是提醒。提醒我们,安稳日子不是凭空来的,要守好。”
霍辽辽挨着他坐下,看着来往帮忙的人。
“旧账清了,不代表往后不会再有难处。奸商、不公,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公所,就是给大家留一处可以说话的地方。”
“嗯。”
正说着,远处路上走来一个身影,步子很慢,脊背微微佝偻。
是谷深。
他身上穿一件素色粗布长衫,后背的杖伤已经养得差不多,只是走路依旧不敢用力。他按时到县衙点卯,今日办完手续,顺路过来看看。
走到巷口,谷深停下,静静听了一会儿满巷织机的声响,脸上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霍辽辽和孙永和看见他,起身迎上去。
“谷先生。”
“听说你们要建织坊公所,我过来看看。” 谷深目光扫过正在修缮的老屋,“好事情。当年的祸根,一半是官府疏于管束,一半是织户零散,无人替他们说话。”
“我们打算在这里教后生织布,议定布匹市价,有纠纷,就在公所里评理。” 霍辽辽说。
谷深点头,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卷纸,递过来。
“我闲着的时候写的,是从前各地布行的规矩、辨别丝线好坏的法子,还有压价奸商常用的手段。或许,公所里能用得上。”
孙永和接过纸卷,小心收好。
“多谢谷先生。”
“我能做的不多。” 谷深淡淡一笑,“我身上有管束在身,不能远走,不能主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没有久留,怕引得旁人闲话,站了片刻,便告辞离开。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子里不停转动的织梭。
织梭来来去去,一来一往,织出布匹,也织出日子。
几日后,织坊公所修整完毕。
开公所那日,巷子里的人全都来了,几家商户也到场祝贺。
堂前摆着长案,上面放着新写的章程,还有谷深送来的那卷辨丝手记。陆敬堂带着两个学徒,当众演示穿综、投梭;霍辽辽把公所的账目规矩,一条一条念给众人听。
“往后,谁家的布被恶意压价,谁家丝线掺假受骗,都可以来公所说理。手艺,代代传;公道,大家一起守。”
堂下一片安静,随即响起几声喝彩。
散场之后,暮色垂落。
人渐渐散去,堂内只剩下霍辽辽和孙永和。
孙永和拿起案上一枚崭新的木梭,轻轻一抛,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掌心。
“从前,梭子只是用来织布。” 他说,“现在,这梭子好像不一样了。”
霍辽辽看着那枚木梭。
“梭子来回,丝线才能织成布。人心来回,亏欠才能偿还,公道才能落地。旧的账结清,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窗外,机坊巷的织机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平稳,绵长,不再藏着惶恐与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