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叶在风里轻轻晃着,陶会首把信纸折好,指尖微微用力。
“杖六十,交保管束。” 他又低声念了一遍,“也就是说,刑完之后,不用入监牢服刑,找本地保人作保,管束在原籍,定时到官府点卯回话,不能随意远走。”
孙永和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膀松了下来。
“谷深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霍辽辽望着巷口,心里五味杂陈。谷深当初改簿、瞒报,是错;可他又拼着自己担罪,保全沈家老小,把完整的卷宗送出去。功过叠在一起,刑部最终从轻裁断,是严卿在京里尽力周旋的结果。
“三日后起解,” 霍辽辽说,“我们去城里看看他。”
“好。”
巷子里的织户听见这话,也慢慢安静下来。陆敬堂捧着茶碗,慢慢开口:“谷先生,当初若是没有他把簿册护住,我们这一笔账,怕是永远埋在土里,没人分得清对错。”
费小满的母亲攥紧布包,轻轻点头:“他也是个苦人。”
桌上的粗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腌菜、馍饼摆在一处,方才领了银、分了布的欢喜,掺上一层温软的怅然。这笔公道拿到手,可一路走过来,没有谁是全然轻松的。
众人又坐了片刻,陆续散去。有人要回家清点布匹,有人要把银子收好,打算给孩子添置衣裳、买药。
霍辽辽、孙永和跟着陶会首回到公会,商量去看谷深的事。
“起解之前,暂时拘在县衙班房。” 陶会首说,“交保文书,县衙这边已经着手准备,保人不难寻,谷深本籍就在本县,有旧邻愿意作保。只是杖刑,免不了。”
孙永和沉默一瞬:“杖六十,不轻。”
“是。” 霍辽辽说,“皮肉之苦躲不掉。”
两日一晃而过。
第三日清晨,天刚泛白,三人带了伤药、干净粗布,还有一包糕点,去往县衙。
班房不比大牢,不算幽暗逼仄,只是冷清。谷深靠着墙坐着,衣衫整洁,头发梳理整齐,看见他们进来,微微抬眼,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你们来了。”
霍辽辽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木台上。
“刑部复核的文书,我们收到了。杖六十,交保归乡。”
谷深淡淡一笑,笑意很浅:“我料到严大人会尽力。当初我投案,本就没奢望能全免刑罚,改簿是实打实的罪,该受的,我认。”
“疼。” 孙永和直白地说,“六十杖,好好养伤。药是止血消肿的,打完立刻用上。”
“多谢。” 谷深看向霍辽辽,“十九户,都领到恤银了?”
“都领到了。账当众念清,商户一一认下,李家的布也分发下去了。陈老染匠、赵启山他们,都当着织户的面,认下自己那一环亏欠。” 霍辽辽缓缓说,“费小满的母亲替他领了银子,她说,不求钱财,只求官府记得他在册上。”
谷深静静听着,眼底泛起一点微光。
“那就好。我拼着担罪护住簿册,所求不过这件事。”
“还有一桩,” 陶会首补充,“户部批了常例恤银,三年为期,以后官府会按时拨发,十九户人家,往后日子多一层依靠。”
谷深轻轻颔首,半晌才低声道:“二十年的死结,总算解开了。”
不多时,差役过来传话,时辰到了。
霍辽辽几人退到廊下。
刑杖落下的声响沉闷,一声一声,落在清晨安静的县衙里。谷深没有高声呼痛,只有偶尔一声压抑的喘息。
六十杖,挨完。
差役验过刑,把他扶到一旁,保人已经在门外等候。霍辽辽上前,和孙永和一起,小心给他敷上药,缠好布。谷深后背血迹浸透衣衫,脸色发白,额上满是冷汗,却咬着牙,不肯**。
“能走吗?” 孙永和扶住他胳膊。
“慢慢走,无妨。” 谷深喘着气,看向三人,“往后,我就在原籍住着,按时到县衙点卯。不能远行,不能惹事。”
“好好养伤,安心度日。” 霍辽辽说,“若是缺什么,托人捎信到公会。”
谷深笑了笑,向他们拱手。
“就此别过。”
他跟着保人,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县衙大门,消失在街巷的人流里。
目送他走远,陶会首轻声叹道:“一案之中,善恶、对错,从来不是一刀能切开的。”
霍辽辽望着空荡荡的街口,轻声应:“是。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商户逐利,织户受苦,谷深一念之差做错,又一念之间选择扛下罪责。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全然的恶人,只有亏欠与偿还。”
回到公会,没过几日,南边寻访宋家之子的差役回来了。
差役风尘仆仆,带回消息:找到了宋氏的儿子,他在南边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日子安稳。
“一开始他不肯认,说当年的事是父辈做的,他不知情。我把案卷、账本给他看,细细讲清前因后果,还有赵启山先行垫付的事。他想了一夜,第二日,愿意把这十五两银子送回来。”
陶会首大喜,立刻唤人去通知赵启山。
赵启山赶来公会,拿到退回的十五两银子,指尖摩挲着银锭,久久不语。
“我本以为,这笔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他说,父辈的亏欠,不该留给旁人替着扛。” 差役说,“银子送到,账目一笔勾销。”
霍辽辽拿起册子,在宋家那一行,添上一笔:宋子归缴罚银十五两,归还赵启山垫银,宋氏账清。
至此,所有商户账目,全部结清。
时光缓缓流淌,机坊巷慢慢变回往日模样,织机声日夜不绝,只是巷子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从前织户们低头做活,少言寡语,怕旁人提起旧事;如今闲暇时,大家坐在巷口说笑,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
陆敬堂用分到的银子,添了两架新织机,雇了两个年轻学徒,把手艺传下去。赵启山偶尔会去机坊巷,送些上好的丝线,和陆敬堂坐着说几句纺线、织布的旧事,当年那四十匹布的隔阂,早就散了。
陈老染匠身子不便,很少出门,时常托徒弟送靛青料到巷子里,谁家想染布头,都可以拿去。
刘厚根的转运栈立下规矩,凡是来路不明、说不清根底的货,出价再高,一概不接。
周守业跟着父亲周敬斋,打理生意,时常送些粮食布匹接济巷里孤寡。
费小满的母亲,把那份恤银好好存着,逢年过节,就去坟上,给小满烧纸,坐在坟前,慢慢和他说话,告诉他,账清了,公道来了。
这天傍晚,霍辽辽、孙永和又走到机坊巷。
夕阳斜斜铺在一排排织机上,丝线泛着柔和的光。
孙永和停下脚步,看向霍辽辽:“严大人说这案子分两半,发恤是一半,谷深的裁断是另一半。现在,两半都落定了。”
霍辽辽望着巷里往来的人,轻轻点头。
“是,都落定了。”
“沈家的人呢?” 孙永和问。
“沈家老太太早已故去,沈家余下的家人,当年靠着谷深护住,没有被重判,如今在城外安静度日,不再碰布匹生意。” 霍辽辽说,“他们也背负着属于自己的愧疚,安稳度日,便是他们的偿还。”
风穿过巷子,带着棉纱淡淡的清香。
孙永和掌心那道旧烙印,在夕阳下浅浅的,不再是当年屈辱的记号,像是一道刻在时光里的印记,记着这二十年的隐忍、等待,和终于到来的公道。
霍辽辽抬手,摸了摸怀里那本沈家老太太留下的簿册。簿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笔一笔的亏欠,如今,每一笔,都有了归处。
“账清了。” 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