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陶会首拿起案卷,站在长案后头,先把手里的纸抚平。
“今日发恤,先念账。” 他说,“账念完,再分银。诸位听清楚,每一笔银子从哪里来,发到哪一户,都在这一本册上。”
他抬起头,扫过堂内。
堂内两边坐满了人。
一侧是商户。顾家的顾东家,周家渡的周守业,王家布栈的王怀安,城北杂货铺的秦守业,赵记线行的赵启山,陈坊的陈德山,刘家转运栈的刘厚根。还有周敬斋,老人家身子不好,由周守业扶着,坐在最边上。
另一侧是十九户。
陆敬堂坐在前排,掌心那道旧印放在膝上。周素云坐在他旁边,手上还沾着线。孙永和坐在第三排,背挺得直。费家老妇被邻里扶着,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块旧布。
堂中站着霍辽辽和孙永和。
陶会首翻开案卷。
“头一笔,顾家布栈。”
他念。
“顾家顾万春,二十年前取沈家私引三年,认罚三成,罚银二百四十两,入官充恤。”
顾东家坐在商户那一侧,听见自己的名字,没有抬头。
“第二笔,周家渡。”
陶会首往下念。
“周敬斋,二十年前取私引三年,自书认罚二百两。其子周守业,自愿捐银二百两,入公会民捐账。”
周守业站起来,拱了拱手,又坐下。
“第三笔,李家坳。”
“李敬亭,二十年前劝沈氏广其私引,自陈其罪,认罚银九百两,分三年出,每年三百两。另出仓布三百匹,售与公会,充十九户恤布。”
堂内有人低声动了一下。
“九百两。” 有人轻轻念。
陶会首没有停,接着念。
“第四笔,王家布栈。王怀安,二十年前代售引货三年,抽佣一成,认罚银三百二十两,入官充恤。”
“第五笔,城北秦记。秦厚生,早年自王家转引货下乡散售两年,得利一百七十两。其子秦守业承账,认罚五十一两,分两年缴清。”
秦守业坐在那儿,背微微弓着,听见自己的名字,点了一下头。
“第六笔,赵记线行。”
陶会首的声音慢下来。
“赵启山,二十年前供沈氏私引线三年。明钱四百八十两,暗钱九十六两。认罚银一百七十二两八钱,入官充恤。另捐银一百一十五两二钱,入公会民捐账。”
他顿了顿。
“另有一笔附记:赵启山第二年间停供七日,致沈氏以五道线织布六十匹,退四十匹,扣织户陆敬堂半年工钱。此一事,赵启山自负,记在案上。”
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到陆敬堂身上。
陆敬堂坐在前排,没有动。
赵启山坐在商户那一侧,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半间堂屋,对视了一眼。
“第七笔,陈坊。”
陶会首念。
“陈德山,二十年前为沈氏私引布匹染色,三年得利二百二十两,认罚银六十六两,入官充恤。”
“第八笔,刘家转运栈。刘厚根,二十年前为沈氏转运私引布匹,三年额外得利一百八十两,认罚银五十四两,入官充恤。”
“第九笔,宋家。宋氏早年做中间商,过手抽佣两年,得利五十两,三成十五两。宋氏之子在南边,尚未寻到。此十五两,由赵启山先行垫付,入公会账。日后寻到宋氏后人,银子收回,归还赵启山。”
陶会首把案卷合上。
“以上九笔,罚银合计七百九十八两八钱。民捐三百一十五两二钱。垫银十五两。三笔合计,一千一百二十九两。”
堂内静着。
“一千一百二十九两,” 陶会首说,“十九户均分。每户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他把另一本册子翻开。
“另有李家三百匹恤布。布按户分,一户十六匹,余十六匹,留作公会公中,日后补给新来的织户。”
陆敬堂抬起头。
“会首,” 他说,“布怎么分。”
“按人头。” 陶会首说,“一户几口人,分几匹。人多的多分,人少的少分。册子上记着。”
陆敬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陶会首把册子交给旁边的书办。
“念名册。”
书办拿起名册,从头念。
“第一户,霍守仁。”
堂内静了一下。
霍辽辽站在堂中,听见爷爷的名字,垂了一下眼。
“霍守仁已故,由其孙女霍氏辽辽领。”
书办把银子包好,放在案上。
霍辽辽走过去,领了银子。
她没有立刻画押,先把银子捧在手里,掂了一下。
银子不重,可捧在手里,是沉的。
“第二户,周素云。”
周素云站起来,走到案前。
她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接过银子。
“周婶。” 书办说,“画押。”
周素云按了手印。
她退回座位,把银子放在膝上,两只手按着,没有说话。
“第三户,孙永和。”
孙永和站起来。
他走到案前,抬起手,掌心朝上,那道烙印在天光下浅浅一道。
书办看了一眼,把银子递过去。
孙永和接了,画押。
“孙师傅。” 书办说,“十六匹布,后日送到巷子里。”
“好。” 孙永和说。
他退回座位,把银子放在膝上。
名册一户一户念下去。
陆敬堂,佟敬之,陆敬堂那一家,领了五十九两四钱七分,又领了布。
念到陆敬堂的时候,赵启山从商户那一侧站起来。
堂内静了一下。
“陆师傅。” 赵启山说。
陆敬堂抬起头。
赵启山站在那儿,花白的眉毛垂着。
“当年那四十匹布,” 他说,“扣了你半年工钱。这一笔,是我停供七日停出来的。”
陆敬堂看着他。
“我今日认了。” 赵启山说,“认在案上,也认在你面前。”
堂内静着。
陆敬堂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在膝上放了一会儿。
“赵掌柜。” 他说。
“陆师傅。”
“那半年工钱,” 陆敬堂说,“我没有算过多少。”
“我算过。” 赵启山说,“半年,该是十二两。”
“十二两。” 陆敬堂说。
“十二两。” 赵启山说,“我今日除了案上那一笔,另出十二两,补你。”
堂内有人低声动了一下。
“赵掌柜,” 陆敬堂说,“这十二两,我领。”
“领。”
“领了,” 陆敬堂说,“当年那一笔,就清了。”
赵启山点了点头,退回座位。
陆敬堂画了押,领了银子。
名册继续往下念。
念到费家那一户。
“第十九户,费小满。”
书办顿了一下。
“费小满已故。由其母费氏领。”
费家老妇从角落里站起来。
她怀里还抱着那块旧布。
她走到案前,腿有点抖,旁边一个邻里扶了她一把。
书办把银子递过去。
“老人家,五十九两四钱七分。”
老妇接过银子。
她把银子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是我儿子的。” 她说。
“是。” 书办说。
“他在册上,是第十九个。”
“是第十九个。”
老妇把银子抱紧一点。
“画押吧。” 她说。
她按了手印。
按完,她没有立刻退回座位,站在案前。
“会首。”
“老人家。”
“我今日有一句话,” 老妇说,“想当着众人说。”
陶会首点了点头。
“您说。”
老妇抬起头,看着堂内两侧的人。
“我儿子十九岁出门,” 她说,“说攒够工钱就回来。他没有回来。”
堂内静着。
“二十年,我在家等。” 老妇说,“今日我领了这一包银子,我知道,官府认了他在册上。”
她把银子抱紧。
“我不图这银子。我图这一句话。”
她转过身,退回座位。
堂内静了很久。
书办把最后一户的押画完。
十九户,一户不落,都领了银子,领了布。
堂内的银子分完,册子上十九个手印,一个挨一个,红的,浅的,深浅不一。
陶会首重新站起来。
“账分完了。” 他说,“还有一句话,是陈坊陈老丈托我们带到的。”
他看向陈德山。
陈老染匠由徒弟扶着,慢慢站起来。
他耳朵不好,说话声音比旁人慢。
“我当年染的,” 他说,“是石青。”
堂内静着。
“白坯是织户织的。到我坊子里,我加上颜色。加上颜色,才卖得出去。”
他把手在身前放着。
“二十年里,我看见石青布,心里就发沉。我染出来的颜色,卖出去换了银子,织布的人,落了手上一道烙。”
他抬起头。
“我今日跟十九户说一句:那一层石青,是我染的。这一份,我担。”
说完,他坐下去。
堂内没有人说话。
周素云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陆敬堂望着陈老染匠的方向,慢慢点了一下头。
发恤的事,到这里,算办完了。
商户那一侧,几家掌柜先后站起来,拱了拱手,告辞。
顾东家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堂内的册子,没有说话,走了。
王怀安跟着出去,走到霍辽辽身边。
“霍掌柜。”
“王掌柜。”
“这一笔账,” 王怀安说,“我背了二十年。今日放下了。”
“放下了就好。”
王怀安点了点头,出去了。
秦守业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霍掌柜,” 他说,“我爹那一笔,我记着。以后每年缴银,我送到公会。”
“好。”
秦守业出去了。
堂内剩下十九户,和几个帮忙的伙计。
孙婶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食盒。
“会首,霍掌柜,” 她说,“巷子里的人,做了一点薄面,在巷口等着。银子领了,布也快到了,大家想请诸位去喝一口水。”
陶会首看了霍辽辽一眼。
“去吗。”
“去。” 霍辽辽说。
众人出了公会,往机坊巷去。
巷子里,织机都停了。
巷子中间摆了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粗茶、馍、腌菜。十九户的人陆续进来,围着桌子坐下。
有人把刚领的银子拿出来,又包好,压在枕头底下。有人说起布,十六匹,够穿三年。
陆敬堂坐在一张桌旁,手里捧着茶。
赵启山补的那十二两,他另放着,没有和五十九两放在一处。
霍辽辽站在巷子中间,听着四周说话。
这些声音,是二十年前没有的。
二十年前,这条巷子里,人不敢出门,不敢提手上的烙。今日,大家坐在一处喝茶,说银子,说布,说机子。
孙永和走到她旁边。
“霍掌柜。”
“嗯。”
“恤发完了。”
“发完了。”
“十九户,都领到了。”
“都领到了。”
孙永和把手在袖子里收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严大人在京里说过,” 孙永和说,“这一案,算办成了一半。”
“说过。”
“今日恤发下来,” 孙永和说,“这一半,算不算成了。”
霍辽辽看着巷子里的长桌。
“算一半。” 她说。
“还有一半。”
“还有一半。” 霍辽辽说。
“哪一半。”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
她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在牢里,杖八十,徒一年半。他当堂认了账,认了自己改册的罪,也认了自己救人的那一笔。他不在十九户的册子上,也没有领银子。
“还有一个人。” 霍辽辽说。
孙永和顺着她的目光,想到了。
“谷深。”
“谷深。”
巷子里的风穿过槐树枝叶,沙沙响。
正说着,巷口有人快步进来。
是公会的一个伙计,手里拿着一封信。
“霍掌柜,会首。” 伙计喘着气,“京城来信。”
陶会首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
“严大人写的。”
霍辽辽走过去。
信拆开来,纸上只有几行字。
陶会首念。
“谷深一案,刑部复核已下。原拟徒一年半,念其投案自首,且录案保沈氏一族之功,减为杖六十,发本籍交保管束。三日后起解。”
堂外的巷子静了一下。
“交保管束。” 孙永和念了一遍。
“不是徒。” 霍辽辽说。
“不是徒。” 陶会首说,“交保,不进监。”
信纸上还有最后一行。
陶会首念。
“另:户部恤文已批,十九户常例恤银,另行造册,三年为期。”
霍辽辽站在巷子中间。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过长桌上的粗茶碗,碗沿轻轻响了一下。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完)
下一章引子
发恤之日,公会大堂当众念账。九笔商户的罚银、民捐、垫银一一念清,合计一千一百二十九两,十九户均分,每户五十九两四钱七分,另李家三百匹恤布按户分。陆敬堂那一笔,赵启山当众补了十二两半年工钱。费家老妇领银,说她不图银子,图一句官府认了他在册上。陈老染匠站起来,把托带的话说给十九户:那一层石青是他染的,这一份他担。十九户一户不落,画押领银领布。散场后众人回机坊巷喝茶。严卿从京城来信:谷深一案复核下来,减为杖六十,交保管束,不进监;户部恤文已批,十九户常例恤银另行造册,三年为期。
本章走了这些:
公会大堂当众发恤。陶会首先念九笔账:顾家罚银二百四十两;周敬斋二百两,周守业民捐二百两;李敬亭九百两分三年,另出三百匹恤布;王怀安三百二十两;秦守业代父认罚五十一两分两年;赵启山罚银一百七十二两八钱,民捐一百一十五两二钱,另附记陆敬堂四十匹退布一事;陈德山六十六两;刘厚根五十四两;宋家十五两由赵启山垫付。罚银七百九十八两八钱,民捐三百一十五两二钱,垫银十五两,合计一千一百二十九两,十九户均分,每户五十九两四钱七分;恤布三百匹,一户十六匹;
赵启山当众对陆敬堂认下那四十匹退布,另补十二两半年工钱,陆敬堂说领了,当年那一笔就清了;
费小满由其母费氏领银,老妇说她不图银子,图一句官府认了儿子在册上;
陈老染匠起身带话:白坯是织户织的,石青是他染的,这一份他担;
十九户一户不落画押。散场回机坊巷,长桌喝茶。孙永和问恤发下来,严大人说的那一半算不算成了,霍辽辽说算一半,还有谷深那一半;
京城严卿来信:谷深减为杖六十,交保管束,三日后起解;户部恤文已批,十九户常例恤银另行造册,三年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