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会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屋檐。
陶会首正在堂内等候,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花噼啪轻响。看见两人进门,他放下手里的茶盏。
“都跑完了?”
霍辽辽把怀里一叠字据、旧账册轻轻摊在木案上,一张一张排开。
“陈坊陈德山,六十六两;转运栈刘厚根,五十四两。剩下宋家,人在南边,账先记下,赵启山愿意先垫十五两,等寻到宋家人再追回。”
陶会首俯身,一张张细看字据,指尖慢慢抚过纸上的字迹。
“顾家、李家、周家、王家、秦家、赵记、陈坊、刘家,一桩桩,都落了亲笔。”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一桩二十年的旧账,总算一一落定。”
孙永和站在一旁,低声补充:“陈老丈托我们带话,等发恤的时候,一定要转告十九户织户,那层石青色,是他染的,他担一份。”
“我记下。” 陶会首取过一张素纸,把这句话写在一旁,“发恤那日,当众说。”
霍辽辽翻开沈家老太太留下的簿册,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细细登记:每一户应缴罚银、民捐、垫付银两,分开列明,罚银入官,民捐与垫银归入公会公账,互不混同。
“章程要分清楚。” 霍辽辽说,“罚银是官府规制,三成,要造册上交县衙;民捐是商户自愿多出,专供十九户恤用,不入官库,账目单独放,人人可查。赵启山垫付的十五两宋家银两,单独记一笔,日后寻到宋氏之子,银子收回,再还给赵掌柜。”
“理应如此。” 陶会首点头,“账目最怕含糊,一旦混在一起,日后难免生出闲话。”
几人对着簿册,一笔一笔核算总数。
罚银合计七百九十八两八钱;民捐一共三百一十五两二钱,外加赵启山垫付十五两。
“罚银七百九十八两八钱,交由县衙核验之后,再拨下来作为恤银;民捐三百一十五两二钱,加上垫银,由公会代管。” 陶会首合上账本,“等县衙批文下来,便可择吉日,当众发放。”
霍辽辽想起机坊巷里的人,想起脸色苍白的费小满,想起陆敬堂,想起所有掌心烙着印记的织户。
“发放那日,不能私下递送。” 霍辽辽说,“十九户,每户至少来一人。堂前摆案,当众念清每一笔银两的来由,哪家商户认下多少,罚银多少、民捐多少,全部说透。每户领银的时候,亲手画押,名册留存,所有人都能看见。”
孙永和附和:“该这样。他们苦了二十年,这笔银子不是施舍,是他们本该讨回来的公道,要明明白白交到手上。”
陶会首沉吟片刻:“我明日一早去县衙递案卷,把全部字据、账册一并上交,请主官定日子。另外,还要派人去南边寻访宋家那儿子,把宋家这笔账告诉他。”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霍辽辽:“这一路,最难的是劝人把压了二十年的心事摊开。有的人怕名声,有的人揣着愧疚,有的人只当自己只是出力,无关对错。你没有强逼,只把账摆匀,让他们自己认。”
“不是我劝他们。” 霍辽辽轻轻摇头,“是他们心里,早就记着这笔亏欠。我只是把簿册带来,给他们一个还清的机会。”
油灯的光落在摊开的纸上,一行行字迹,是二十年里缠绕的丝线、靛色、布匹、车轮。
第二日天刚亮,陶会首便带着全套案卷去往县衙。
霍辽辽和孙永和去往机坊巷,把消息带给巷里的织户。
织机声依旧此起彼伏,只是听见消息,许多人停下了手里的梭子。
陆敬堂放下经线,指尖微微发抖。他记得当年那四十匹退回来的布,半年工钱扣得干干净净,一家人紧巴巴熬了许久。如今他才知道,背后是赵启山那七日停供。
费小满靠在门框上,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笑意:“真的能拿到吗?”
“是真的。” 霍辽辽说,“所有商户都认了账,等县衙批下来,就当众发。陈老染匠还有一句话带给大家:当年染石青布的陈老头,认下那一层颜色,他担一份。”
巷子里安静片刻,而后有人轻轻叹气,有人红了眼眶。
二十年的委屈、惶恐、隐忍,好像终于有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接下来几日,便是等候县衙的消息。
霍辽辽也没有闲着,她和孙永和一起,整理发放名册,准备画押的纸、笔墨,盘算着每户该分得多少。
罚银、民捐、垫银加在一起,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九两,十九户均分,每户大约五十九两多。
“这笔银子,够他们好好过日子,添纺车、买药,或是给孩子置一点家业。” 孙永和低声道。
霍辽辽望着名册,轻轻说:“银子是一部分,更要紧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当年那一整条链上的人,都站出来认下了自己那一环。织户的苦,不是凭空来的,也不会无声无息地散掉。”
几日之后,陶会首从县衙带回消息。
县衙已经核验完所有案卷字据,认可这笔账目,准了发放。定在三日后,公会大堂当众放恤。
消息一传进机坊巷,整条巷子都活了过来。
有人开始收拾衣裳,有人互相叮嘱,那日一定要去,要亲眼看着账一笔一笔念出来。
只是,霍辽辽心里还悬着一件事:南边寻访宋家之人的差役,还没有回信。
“若是寻不到宋家人怎么办?” 孙永和问。
“赵启山已经先垫了十五两,不耽误这次发恤。” 霍辽辽说,“寻得到,就把银子还给赵掌柜;寻不到,这笔垫银,便算作他自愿的民捐,账目写明,不欺瞒任何人。”
三日后,天朗气清。
公会大堂早早打扫干净,正中摆长案,油灯、账册、名册、笔墨一一备好。两边椅子留给十九户人家,一侧留给陶会首、霍辽辽、孙永和,还有愿意过来的商户。
顾家、周守业、王掌柜、秦守业、赵启山、陈德山、刘厚根,都来了。
陈老染匠走得慢,由徒弟搀扶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靛青气息。赵启山背着那本记了四十年线料的旧账,刘厚根粗布短褂,站得笔直。
时辰将近,机坊巷的织户陆续进门。
十九户,一户不落。
费小满被邻里扶着,慢慢走进来;陆敬堂走在前面,掌心那道旧印,在天光下浅浅可见。
所有人安静落座,堂内只余下呼吸声。
陶会首站起身,声音沉稳,传遍整个大堂。
“今日,为二十年前沈家私引旧案,当众发放恤银。所有账目,县衙核验在册,罚银、民捐、垫银,一一分明。先念全部商户认账清单。”
他拿起案卷,缓缓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