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坊在城西,靠着染河。
远远就能闻见一股矾水、靛蓝混在一起的味道,河水泛着淡淡的青灰,岸边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晒布架,长长的布匹垂下来,被风一吹,蓝一块、青一块,像落在岸上的云天。
坊门是厚木板,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响。院里几只大石染缸,一字排开,缸里盛着沉沉的靛水,表面浮着一层薄靛花。
一个老者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根长竹棍,慢悠悠搅着缸里的染料。
头发全白,脊背微微驼着,正是陈老染匠。
听见声响,他慢慢抬眼,耳朵不好,眼神却亮。
“谁啊?”
霍辽辽往前走近两步,稍稍抬高声音:“陈老丈,我们是公会来的,霍辽辽,这位孙永和,来跟您说沈家旧账。”
陈老染匠手里的竹棍顿了顿,把竹棍斜靠在缸沿上。
“沈家……”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哑,“多少年没人提了。”
他拍了拍凳子边,示意两人坐下。
“坐,慢慢说。我耳朵聋,说话慢一点,大声些。”
霍辽辽依言,放慢语速,一句一句讲清楚:二十年前沈家私引布匹,织好之后,大半送到陈坊染色,要算当年得利,按三成认罚,银子入官,给十九户织户发恤。
陈老染匠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
等她说完,他没有立刻答话,伸手拿起旁边一个小小的陶碗,舀了一点缸里的靛水,淋在一小块白布上。
白布浸过,慢慢晕开一层浅蓝。
“你看这颜色。” 他说,“不是一次染出来的。”
霍辽辽看着那片蓝。
“要浸一道,捞上来晾半干,再浸一道,反反复复。一道浅一点,两道深一点,五道,才是正经的石青。”
“是。”
“沈家当年,要的就是石青。” 陈老染匠说,“别家染坊图省事,浸两三道就出货,颜色发浮,一洗就褪。我这里,最少四道。”
他放下陶碗。
“布到我坊子里,是白的。从我手里出去,带上颜色。”
孙永和在一旁开口,声音沉稳,方便老人听清:“布是织户一寸一寸织出来的,染上色,才能拿去卖。”
“我知道。” 陈老染匠看向孙永和,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那道烙印上,看了许久,“我见过你们。当年官府拿人,一队人从河边过,我在坊门口,远远看见了。”
院里静了,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声响。
“那时候我心里慌。” 陈老染匠缓缓说,“我知道那些被抓的人,织的布,有不少是我染的。我把染缸盖起来,停了三日。”
“后来呢?”
“后来沈家来人,带了银子。说货要得急,若是我不接,就送到下游李染坊去。”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一坊,三个徒弟,一家人吃饭。我要是不接,生意就断了。”
他起身,走到屋内,抱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旧账册,纸页受潮,边缘发褐。
“账都在这里。我记颜色,记匹数,记矾料、靛青用了多少。不敢写私引,只写‘客布’。”
霍辽辽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
一笔一笔,写着:客布,白坯若干,染石青,工价多少。
翻到沈家往来那三年,汇总下来,陈坊为沈家染布,得利合计二百二十两。
“二百二十两,三成,是六十六两。” 霍辽辽抬高声音告诉他。
陈老染匠点点头,没有争执,也没有推脱。
“六十六两。” 他低声念着,“我这染坊,近些年生意淡,靛料一年比一年贵。六十六两,拿出来不容易。”
“可以分期。” 霍辽辽说,“每年缴一部分,定下期限,公会给收据。”
老人摇了摇头。
“不用分期。”
霍辽辽微微一怔。
“我有积蓄。是这些年,一匹一匹染布攒下的。” 陈老染匠说,“银子我能拿出来,只是我有一桩话要说。”
“您讲。”
“颜色,是我加上去的。” 老人指着染缸,“白坯本无罪,染上色,跟着货走,才算那桩私货里的一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二十年里,我每次看见石青色的布,心里就发沉。我染出来的颜色,卖出去换了银子,织布的人,落了手上一道烙。”
“我认这六十六两罚银。” 陈老染匠说,“但是我想,等恤银发下去,发的时候,能不能给我捎一句话。”
“什么话?”
“跟那十九户人家说,” 陈老染匠看着缸里沉沉的靛蓝,“当年染布的陈老头,认下这笔账了。那一层石青,是我染的,我担一份。”
霍辽辽心里一沉,轻轻应下:“这话,我一定带到。”
陈老染匠取过笔,手微微发颤,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字据。
陈坊陈德山,二十年前为沈氏私引布匹染色,三年得利二百二十两,今认罚银六十六两,入官充十九户恤银。陈德山亲书。
写完,他把笔放下,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靛青粉,递过来。
“这个,给机坊巷的织户。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若是往后他们自己染些布头,这个靛料,颜色稳,不容易褪。”
霍辽辽小心收下。
“多谢老丈。”
离开染坊,河风裹着靛香吹过来。
孙永和走在河边,低声道:“陈老丈,心里一直记着。”
“是。” 霍辽辽说,“他没有别的要求,只想要一句回话。”
“现在,只剩刘家了。”
“只剩刘家。” 霍辽辽翻了翻簿册,“刘家做打包转运,货染好之后,由他们捆扎、装车,送往各处商号。主事叫刘厚根。”
“刘家,听说性子硬,认死理,不好说话。” 孙永和说,“有人说,当年刘家只是出力搬货,只拿脚力钱,不算是得利的货主。”
“我们去看看。”
刘家转运栈在城南道口,挨着大路,院子里堆着草绳、竹篾、厚麻布,几个伙计正在捆布包。
一个壮汉,短褂,胳膊粗壮,手上布满老茧,正在指挥伙计码货,正是刘厚根。
看见两人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眉头一皱。
“两位,来干什么?”
“我们是公会霍辽辽、孙永和,为沈家旧账而来。”
刘厚根一听沈家二字,脸色立刻冷下来。
“沈家的账?那是沈家的事,是染坊、线行、织户的事。我刘家,就是帮人打包、推车、送货运货,挣的是脚力钱,流汗的辛苦钱,凭什么算到我们头上?”
他声音洪亮,院里的伙计都停下动作,悄悄往这边看。
霍辽辽平静看着他:“刘掌柜,脚力钱,也是从私货的利里出的。沈家的布,染好之后,若是没人打包转运,送不到各处去卖,他们就挣不到银子。整条链子,一环扣一环。”
“一环?” 刘厚根嗤了一声,“我只管装车,货里头是什么,我不问!我只按路程算工钱,一车多少,一趟多少,我就是个出力的!”
孙永和上前一步,摊开手掌,露出那道烙印。
“刘掌柜,织布,是出力。我当年日夜上机,也是流汗。我流的汗,最后落了一道烙。你打包运货,也是流汗,可这货,是私引的布。”
刘厚根看见那道印,语气稍稍顿了一下,却依旧不肯松口。
“不一样!官府当年抓人的时候,没来抓我刘家!就说明我们没有罪!”
“官府当年没有追究,不代表当年没有得利。” 霍辽辽说,“沈家簿册上,清清楚楚记着,三年里,刘家转运布包,除了寻常脚力,每一匹布,额外多给两文。这两文,是私货的好处。”
刘厚根一怔。
“额外两文?”
“是。” 霍辽辽翻开簿册,指给他看那一行记录,“寻常正经布匹转运,一匹一文。沈家的货,一匹三文。多出来的两文,就是沾着私货的利。”
刘厚根盯着那行字,嘴唇抿紧,半晌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子角落,抱来一摞旧账本,重重放在石桌上。
“我自己记的账,在这里。我一直以为,那两文,是沈家给的加急辛苦钱。”
他一页一页翻,核对匹数。
算完,他长长喘了一口气。
“三年,额外多拿的钱,一共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三成,五十四两。” 霍辽辽说。
刘厚根蹲在石桌旁,手指抠着麻布的纹路。
“五十四两…… 我这转运栈,一车一车跑,风吹日晒。”
他沉默许久,猛地站起身。
“账,我认。”
霍辽辽抬眼。
“我认这五十四两罚银。” 刘厚根说,“但是我有一句话要说清楚。我刘家,以后再不走这种不清不楚的货。不管给多少钱,沾着亏心的,我不碰。”
“好。”
他取过纸笔,落笔有力。
刘栈刘厚根,二十年前为沈氏转运私引布匹,三年额外得利一百八十两,今认罚银五十四两,入官充十九户恤银。刘厚根亲书。
字据写好,霍辽辽收好。
“刘家清了。”
走出转运栈,日头已经偏西。
孙永和回头望了一眼刘家院子。
“十四家,都走完了。”
霍辽辽轻轻抚着怀里厚厚的簿册,一叠字据,沉甸甸的。
顾家、周家、李家、王家、秦家、赵启山、宋家(待寻)、陈坊、刘家。
一笔一笔,都落在纸上。
“宋家的人还在南边。” 霍辽辽说,“其余,全都落了字据。”
“银子慢慢缴上来,等凑齐,就可以走官府的流程,发恤了。” 孙永和声音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
霍辽辽望向远处的机坊巷方向,仿佛能听见连绵不断的织机声。
“还有一桩事。” 她说,“发恤之前,要定下章程。老婆婆说的,要有人看着。十九户每户派一个人到场,一笔一笔点清,谁领多少,当众写明。”
“还要把陈老丈那一句捎给大家。” 孙永和说,“当年染石青的陈老头,担下那一层颜色。”
霍辽辽点头。
“我们回公会,把所有案卷整理妥当,和陶会首商量发恤的章程。”
两人转身,朝着公会走去。
夕阳铺在官道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