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山没有再请他们进屋。
他转过身,走到竹架前头,把手伸进一束丝线里,抽出一根。
“霍掌柜,你看这一根线。”
霍辽辽走过去。
他把线拉到两只手指之间,绷直。
“这一根,经线。纺了七道。”
“七道。”
“七道。” 赵启山说,“三道粗纺,四道细纺。纺到第七道,线才匀。”
他把线松开。
“沈家当年要的线,是几道。”
“几道。”
“几道。” 赵启山说,“头一年,要五道的。第二年,要六道。第三年,要七道。”
他把手在竹架上按了一下。
“一年比一年细。”
“为什么。”
“因为布要卖得好。” 赵启山说,“五道的线,织出来的布粗。粗布卖不上价。七道的线,织出来的布细。细布,一匹多卖三十文。”
他转过身。
“霍掌柜,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那三年,” 赵启山说,“我赵家的线,供了七成。”
“七成。”
“七成。” 赵启山说,“剩下三成,是别家供的。别家的线,五道、六道。”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这一间线行,” 他说,“做了四十年。四十年里,我纺的线,从来没有短过一道。”
“为什么说这一句。”
“因为我要说下一句。” 赵启山说。
他走到院子角落里,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一本账。
账本很厚,封皮发黑。
他把账本摊在院里的石台上。
“霍掌柜,你来看。”
霍辽辽走过去。
账页上写着年份、道数、匹数、钱数。
赵启山把手点在一行上。
“这一年,沈家要的线,四千斤。”
“四千斤。”
“四千斤。” 赵启山说,“一斤线,四十文。四千斤,一百六十两。”
“一年一百六十两。”
“一年一百六十两。” 赵启山说,“三年,四百八十两。”
“这是线钱。”
“这是线钱。” 赵启山说,“线钱是明钱。”
他把手在账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明钱之外,还有一笔。”
“什么。”
“暗钱。” 赵启山说。
院里静着。
“第二年,” 赵启山说,“沈家要的线,从五道提到六道。六道的线,一斤要多八文工。八文,是工的价。”
“沈家多给了。”
“多给了。” 赵启山说,“可多给的不是八文。”
“是多少。”
“是十六文。” 赵启山说,“沈家给十六文,我收八文,另外八文,我没有退。”
院里静着。
“为什么不退。”
赵启山把手在账上放着。
“因为我贪。” 他说。
“贪。”
“贪。” 赵启山说,“我那时候想:这八文,沈家不知道,别家也不知道。八文一斤,四千斤,一年多三十二两。三年,多九十六两。”
他把账本合上。
“这九十六两,是暗钱。”
院里静着。
“赵掌柜,” 霍辽辽说,“您今日为什么说这一笔。”
赵启山抬起头。
“因为这一笔,别家不知道。” 他说,“老太太的簿上,也没有。”
“没有。”
“没有。” 赵启山说,“老太太只知道线钱。她不知道我多收了八文。”
他把手在账上按着。
“我今日说,是我自己说。”
“您可以不说。”
“我可以不说。” 赵启山说,“我今日若不说,这一笔账就随我进土。”
他抬起头。
“霍掌柜,我今年六十七。我这一间线行,我做了四十年。我这一辈子,最看重一样。”
“什么。”
“匀。” 赵启山说。
“匀。”
“匀。” 赵启山说,“线要匀,账要匀。账不匀,我心里就不匀。”
他把账本推到石台中间。
“这一笔暗钱,我今日认。”
“认多少。”
“九十六两。” 赵启山说,“再按三成,是二十八两八钱。”
“二十八两八钱。”
“二十八两八钱。” 赵启山说,“加上明钱那三百两里的三成。”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明钱四百八十两,三成,一百四十四两。”
“暗钱九十六两,三成,二十八两八钱。”
“合起来,” 赵启山说,“一百七十二两八钱。”
院里静着。
“赵掌柜,” 霍辽辽说,“您这一算,比别人算得都细。”
“细。” 赵启山说,“我这一辈子,账算得细。”
他抬起头。
“霍掌柜,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一百七十二两八钱,” 赵启山说,“我认。”
“认。”
“认。” 赵启山说,“可我要多认。”
霍辽辽抬起头。
“多认。”
“多认。” 赵启山说。
“为什么多认。”
赵启山把手从账上收回来,站直了。
“因为钱。” 他说。
“钱。”
“钱。” 赵启山说,“这一年多,我夜里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我算。” 赵启山说,“我一睡不着就算。我算我这一辈子,挣了多少,赔了多少,收了多少,退了多少。”
他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我算到最后,算出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一辈子,最顺手的那三年,是沈家那三年。” 赵启山说。
院里静着。
“那三年,我的线,要多少有多少。我的钱,一年比一年多。我添了新架子,添了新纺车,添了四个工人。”
他抬起头。
“那三年,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三年。”
“可那三年,” 霍辽辽说,“是十九个人受烙的三年。”
“是。” 赵启山说。
院里静着。
“霍掌柜,” 赵启山说,“我今日说一句最难听的话。”
“您说。”
“那三年,我在院子里听纺车响,” 赵启山说,“我知道外头出了事。我知道有人被抓,有人受刑。”
他把手在竹架上按着。
“我没有停。”
“一天都没有停。”
“一天都没有停。” 赵启山说,“我那时候想:我一间线行,十几口人吃饭。我停了,这十几口人就没饭吃。”
他把手收回来。
“我停了,我这一间线行就要关。”
院里静着。
“可有一件事,” 赵启山说,“我做过一回。”
“哪一回。”
“第二年冬天,” 赵启山说,“有一日夜里,我停了七天的供。”
“停了七天。”
“停了七天。” 赵启山说,“那七日,我心里过不去。我把纺车停了,叫工人歇着,说线不够,要等原料。”
“后来呢。”
“第七日,” 赵启山说,“沈家派人来问。来人站在我院里,问我:线什么时候有。”
“您怎么说。”
“我说:原料到了,就有。”
他抬起头。
“霍掌柜,我停了七日。七日之后,我开了纺车。”
“为什么开。”
“因为沈家那七日里,” 赵启山说,“从别家买了线。”
院里静着。
“别家的线,” 赵启山说,“五道。”
“五道。”
“五道。” 赵启山说,“五道的线,织出来的布,纬密不够。”
他把手在账本上按着。
“那七日,沈家织了六十匹。”
“六十匹。”
“六十匹。” 赵启山说,“六十匹,纬密不够,退回去四十匹。”
“退了四十匹。”
“退了四十匹。” 赵启山说。
院里静着。
“那四十匹布,” 赵启山说,“是谁织的。”
“机坊巷的织户。”
“机坊巷的织户。” 赵启山说,“退了四十匹,那一个织户,扣了半年的工钱。”
他把手收回来。
“霍掌柜,我停了七日,是为了我心里过得去。”
“结果呢。”
“结果,” 赵启山说,“我心里没有过去。”
院里静得很。
“那一个被扣了工钱的织户,” 赵启山说,“姓陆。”
霍辽辽的手紧了一下。
“陆敬堂。”
“陆敬堂。” 赵启山说。
“他在簿上。”
“他在簿上。” 赵启山说,“第十九行之前,第十五行。”
院里静着。
“霍掌柜,” 赵启山说,“我今日认这一笔账,不按三成。”
“按多少。”
“按一半。”
院里静着。
“按一半,” 霍辽辽说,“是多少。”
“明钱四百八十两,一半,二百四十两。” 赵启山说,“暗钱九十六两,一半,四十八两。”
他算完,抬起头。
“两百八十八两。”
院里静着。
“赵掌柜,” 霍辽辽说,“您这一笔,我今日不接。”
赵启山抬起头。
“不接。”
“不接。” 霍辽辽说,“三成是章程。”
“章程。”
“章程。” 霍辽辽说,“十四家,罚三成。顾家三成,王家三成,李家三年,秦家五十两。您一家按一半,别家怎么办。”
“别家不管。”
“别家要管。” 霍辽辽说,“章程不能因为一个人肯多出,就破了。”
院里静着。
“赵掌柜,” 霍辽辽说,“您认一半,是您自己心里要过。可这一件事,不是您一个人心里过不过的事。”
赵启山没有说话。
“您要多出,” 霍辽辽说,“可以用别的名目。”
“什么名目。”
“周家渡周守业,” 霍辽辽说,“他爹认二百两,他另出二百两,走民捐。”
“民捐。”
“民捐。” 霍辽辽说,“他自己出,不入罚,入公会的账。账上写:自愿捐银,充十九户恤。”
院里静着。
“赵掌柜,” 霍辽辽说,“您认一百七十二两八钱,按三成。另外一百一十五两二钱,您要是愿意,走民捐。”
赵启山站在石台前头。
“一百一十五两二钱。”
“一百一十五两二钱。” 霍辽辽说,“两笔加起来,是两百八十八两。”
“名字呢。”
“罚银一百七十二两八钱,入官,上详文。” 霍辽辽说,“民捐一百一十五两二钱,入公会的账。”
“详文上有我的名字。”
“有。”
赵启山抬起头。
“好。” 他说。
“认。”
“认。” 赵启山说。
他走到石台前,把账本合上。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要一样。”
“您说。”
“账上,” 赵启山说,“要写一句。”
“写什么。”
“写:陆敬堂那四十匹,是我停供七日停出来的。”
院里静着。
“赵掌柜,” 霍辽辽说,“这一句,是您的罪。”
“是我的罪。” 赵启山说。
“写上去,详文上就有。”
“有。” 赵启山说。
“有了,就抹不掉。”
“抹不掉。” 赵启山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抹不掉,才好。” 赵启山说,“抹得掉,就又藏起来了。”
院里静着。
霍辽辽把簿取出来,放在石台上。
“赵掌柜,请您写。”
赵启山取笔。
他写。
写得很慢。
写的是:
赵记线行赵启山,二十年前供沈氏私引线三年。明钱四百八十两,暗钱九十六两。今认罚一百七十二两八钱,入官充恤。另捐一百一十五两二钱,入公会账,充十九户恤。其第二年间停供七日,致沈氏以五道线织布六十匹,退四十匹,扣织户陆敬堂半年工钱,此一事,赵启山自负。赵记线行赵启山亲书。
写完,他把笔搁下。
“霍掌柜,” 赵启山说,“我写完了。”
霍辽辽把簿收起来。
“赵掌柜,” 她说,“我今日问您一句。”
“问。”
“停了七日,” 霍辽辽说,“您今日还停不停。”
赵启山站在石台前头。
“不停了。” 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今日不停,账才清得干净。” 赵启山说,“停了,账就拖着。”
他把手在竹架上按着。
“我今日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这一辈子,最看重匀。” 赵启山说,“线要匀,账要匀。”
他把手收回来。
“我停了那七日,账就不匀了。”
院里静着。
“霍掌柜,” 赵启山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宋家那一户,” 赵启山说,“你不用去了。”
霍辽辽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宋家,” 赵启山说,“早并到我这里了。”
“并到您这里。”
“并到我这里。” 赵启山说,“三年前,宋家的老婆子没了。她儿子把铺子并给我,换了三十两银子,去了南边。”
“他那铺子的账呢。”
“账在我这里。” 赵启山说。
“在哪里。”
赵启山转身,走回木箱,从箱底抽出一只布包。
他把布包摊开。
里头是一本薄账。
“这是宋家的账。” 赵启山说,“宋家当年做的是中间商,过一道手,抽两成佣。”
他把账翻开。
“宋家那一笔,两年,抽佣五十两。”
“五十两。”
“五十两。” 赵启山说,“三成,十五两。”
院里静着。
“赵掌柜,” 霍辽辽说,“这一笔,是谁的。”
“宋家的。” 赵启山说。
“宋家的人在南边。”
“在南边。” 赵启山说,“我今日把他的账给您,您去寻他。”
“寻到了,他不认呢。”
“不认。” 赵启山说。
他把手在账上按着。
“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宋家当年过手,” 赵启山说,“货是从我这里出的。”
“从您这里出。”
“从您这里出。” 霍辽辽说。
“从我这里出。” 赵启山说。
他抬起头。
“所以宋家那一笔,若他不认,我替他认。”
院里静着。
“赵掌柜,” 霍辽辽说,“您这一句话,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霍辽辽说,“宋家的账,不能记在赵家头上。”
“不能记。” 赵启山说。
“不能记。” 霍辽辽说,“可您要是愿意,可以先垫。”
“垫。”
“垫。” 霍辽辽说,“您垫十五两,入公会的账,写:赵启山垫宋氏应缴。日后寻到宋家,宋家出,公会退给您。”
赵启山站在石台前头。
“好。” 他说,“我垫。”
出了赵记线行,日头已经过了正中。
院里的丝线还在竹架上晃着,一束一束,五色杂在一起。
孙永和走在旁边。
“霍掌柜。”
“嗯。”
“赵掌柜这个人,” 孙永和说,“认得狠。”
“认得狠。”
“他认一半,还要多认。”
“他不肯少认。” 霍辽辽说,“可他要多认,我才知道他心里那笔账。”
她把簿抱在怀里。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十家走下来,” 霍辽辽说,“认的法子,一家一个。”
“一家一个。”
“顾家怕人看见,” 霍辽辽说,“王家怕名字上详文,李家怕自己算得清,秦家心里不安,赵家认死理。”
她把手指在簿上按了一下。
“可他们认下来,都有一件事。”
“什么事。”
“都有一件事,压了二十年。” 霍辽辽说,“压着压着,压成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出了,才认。”
孙永和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那剩下几家。”
“剩下几家,” 霍辽辽说,“还剩三家。”
“哪三家。”
“陈坊、刘家。” 霍辽辽说,“宋家去南边寻。”
她把簿收好。
“明日陈坊。”
“陈坊。”
“陈坊。” 霍辽辽说,“那一位陈老染匠,耳朵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