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霍辽辽没有先去公会。
她和孙永和直接往城北走。
关帝庙在城北老巷深处,巷道窄,两边墙头上长着瓦松,墙根摆着各家的瓦盆,种着辣椒与向日葵。
走了一阵,就看见那间杂货铺。
铺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 “秦记”,字是新刻的,笔画浅。门是木板门,半开着,铺子里摆着盐罐、粗瓷碗、灯油、针线、草纸,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柜台后头整理麻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二十出头,脸清瘦,手上沾着麻绳纤维,眼神带着一点戒备。
“两位,要买什么?”
霍辽辽站在铺子门口,没有往里走。
“我们不买东西,找秦守业。”
年轻人手里的麻绳顿了一下。
“我就是。”
“我叫霍辽辽,这位是孙永和。” 霍辽辽轻声说,“我们来,是为二十年前沈家旧账。”
秦守业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慢慢站起身,靠着柜台,指尖抠着柜台的木纹。
“我爹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霍辽辽说,“王怀安掌柜跟我们说了。”
听见王怀安三个字,秦守业的肩膀微微一紧。
“是他跟你们说的。”
“是。” 霍辽辽说,“当年秦家的货,是从王家布栈转过来的。”
铺子里静了,只有角落里一只蛐蛐罐,隐隐有几声轻鸣。
秦守业低头,看着柜台上散落的铜子。
“我爹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他慢慢开口,“他从来不在我面前细说沈家的生意。只偶尔夜里喝酒,一个人坐着叹气。”
“他跟你说过什么?”
“只说,早年走错了路,挣来的银子,烫手。” 秦守业抬眼,“他走的时候,留下话,叫我本本分分守一间小铺,不要再碰布匹转运,不要再和当年那些人往来。”
孙永和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账,是你父亲当年的账。” 霍辽辽说,“按旧簿记载,秦家走私引两年。”
秦守业苦笑一声。
“两年。我爹活着的时候,这间铺子都没有。他那时候跑乡下散货,走一村卖一村,风里雨里,挣的钱,大半填进了家里的窟窿。”
他伸手,扫过柜面上的零碎货品。
“霍掌柜,你们看也看见了。我这一间杂货铺,一日卖不出几十文,除去本钱,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两银子。”
“我不是来逼你当下拿银子。” 霍辽辽说,“只是要把账摆明白。”
“摆明白又能如何。” 秦守业声音低下去,“我拿不出多少。”
“先算清楚当年得利多少,再商量怎么出。”
秦守业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子。箱子锁扣锈了,他用一把小铁钥匙拧开,里面只有薄薄几本泛黄的账册。
“这是我爹留下的全部账本。他别的东西都散了,唯独这些,锁在这里。”
霍辽辽把账册取出来,一页一页翻。字迹潦草,大多记着哪天到哪村、卖了多少布、收了多少铜钱,没有沈家、私引的字样。
“他不敢明写。” 秦守业说,“怕惹祸。”
翻了许久,才在一本最厚的账册夹缝里,找到一行极淡的小字,是他父亲的笔迹:王栈来货,转乡散售。
就是这一行。
霍辽辽合上账本。
“按沈家簿册,秦家两年,得利合计一百七十两。三成罚银,是五十一两。”
五十一两。
秦守业听见这个数,长长呼出一口气。
“五十一两。” 他喃喃重复,“我这铺子,省吃俭用,也要攒两年多。”
“可以分期。” 霍辽辽说,“一年出二十两,两年就能清。若是遇着收成差、生意冷清,也可以缓,只是账要记着,不能消。”
秦守业靠着柜台,望向铺子门外的巷子。巷子里有几个孩童追着跑,笑声远远飘进来。
“我爹走了五年,这件事,我以为跟着他一起埋了。” 他低声说,“没想到,还有人翻出来。”
“不是翻旧怨。” 霍辽辽说,“是当年织那些布的人,手上烙下印记,二十年熬过来,该有一份恤。”
秦守业看向孙永和,看见了他掌心那道浅浅的烙印。
他盯着那道印,许久没有说话。
“我从前只听人说,当年出事,抓了织户,受了刑。” 秦守业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很远的一桩旧事,和我这间小铺子不相干。”
“货从你父亲手里散到乡下,布是他们织的。” 孙永和终于开口,“一根梭,一匹布,一根一根熬出来的。”
秦守业点了点头。
“我懂了。”
他拿起笔,铺一张毛边纸,指尖微微发颤。
纸上慢慢写:秦氏秦厚生,早年自王家转引货下乡散售两年,得利一百七十两。今其子秦守业承账,认罚五十一两,分两年缴清,每年二十两,余款次年补齐,入官充十九户恤银。秦守业代父书。
写完,他把笔放下。
“霍掌柜,我签。”
霍辽辽收好字据。
“每年缴银的时候,送到公会,会给你收据。”
“我记住了。” 秦守业顿了顿,又说,“我爹当年总说银子烫手。今日我才算明白,烫手的不是银子,是欠下别人的,一直不还。”
辞别秦守业,走出这条窄巷,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孙永和走在旁边。
“又清一家。”
“嗯。” 霍辽辽把字据贴身收好,“原本七家,秦家算清,还剩四家:赵记线行、陈坊、刘家、宋家。”
“四家,是越来越少了。”
“越少,越不容易。” 霍辽辽说,“前面几家,各有心思。顾家怕名声,王家怕详文,秦家是子承父账,心里本就不安。剩下这四家,不知是什么光景。”
两人回公会。
陶会首正在堂中等着,桌上摆着一封刚从驿站送回来的回信,是永昌商号的答复。
“回来了,秦家那边如何?”
“秦守业代父认账,五十一两,分两年缴。” 霍辽辽把字据递过去。
陶会首看完,放进案卷匣,才拿起那封永昌回信。
“永昌回信来了。”
霍辽辽立刻上前。
“他们怎么说?”
“压一成价,他们不肯松口。运费对半,他们应下了。” 陶会首慢慢读信,“六十匹,按期送到码头,运费两家各担一半。若是逾期,依旧按旧话扣价。”
孙永和松了一口气。
“运费对半,织户总算少亏一块。”
“是。” 陶会首说,“消息可以传给机坊巷了,让各家安心织,只管稳住布面,不要赶工求快。”
霍辽辽点头:“我去一趟巷子里。”
机坊巷里,织机声响依旧连绵。
孙婶、陆掌柜、郑婶听见消息,都放下心来。
“能谈成,就好。” 孙婶抚着布面,“我们慢慢织,不抢日子,布织结实。”
巷尾,费小满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听见谈妥的消息,轻轻笑了一下。他身子弱,不能上机,平日里只能帮邻里理纱线。
“有活,大家就有盼头。” 费小满低声说。
霍辽辽看着他,心里记下,等恤银、恤布发下来,小满这一户,要优先关照。
从巷子里回来,陶会首已经把剩下四家的简况整理出来。
“赵记线行,做经线纬线的,当年给沈家供线。主事赵启山,性子倔,认死理,不好劝。陈坊,是染坊,给布匹染色,主事陈老染匠,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刘家,做打包转运,宋家,是中间商。”
“先去哪一家?” 孙永和问。
“赵记线行。” 霍辽辽说,“布先要有线,有线才能上机。当年沈家的布,线大半出自赵家。”
陶会首叮嘱:“赵启山最看重他的线,他总说,线是布的骨头。你和他说话,不要急。”
第二日一早,二人动身去往赵记线行。
赵记线行在城南,挨着一条染水小河,院里一排排竹架,上面挂满晾干的各色丝线,风一吹,丝线轻轻晃,像一片流动的彩云。
院里一个老者,一身粗布短衫,手上沾满浆粉,正盯着架上的丝线,一根一根查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眉毛花白,眼神锐利,正是赵启山。
“你们找谁?”
“赵掌柜,我们是城里公会来的,霍辽辽、孙永和。为沈家旧账而来。”
赵启山手里的竹篾 “啪” 一声放在石台上。
“沈家的账。” 他抿着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霍辽辽微微一怔。
“您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 赵启山抬手,指了指满院丝线,“当年沈家那些私引布,经线纬线,十有七八,是我赵家纺的线。”
他的声音沉下来。
“线是布的骨头。布错了,骨头,也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