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安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霍掌柜,喝茶。这是今年新到的茶,南边来的。”
霍辽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好茶。”
“好茶。” 王怀安说,“做生意的,茶要好。茶不好,话就谈不拢。”
他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慢慢吹了吹。
“霍掌柜,你这一趟,是替十九个人来收账的。”
“是。”
“十九个人。” 王怀安说,“我听说了。布会开得热闹,十九块木牌,一个书办当堂认罪。”
他把茶碗放下。
“我这个人,最服这样的场面。” 他说,“可惜我那日没去。”
“您没去。”
“没去。” 王怀安说,“我那几日在外头跑货。”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霍掌柜,我今日先讲一句。”
“您讲。”
“账,我不是不认。” 王怀安说。
霍辽辽看着他。
“可我这一笔账,跟别家不一样。” 王怀安说。
“怎么不一样。”
王怀安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只大柜前,把柜门拉开。
柜里是一摞账本,摞得很高。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了两下,走回来,把账本摊在桌上。
“霍掌柜,你看这一页。”
霍辽辽低头看。
账页上是数字,一行一行,写的是年份、货数、往来。
“这一页,” 王怀安说,“是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王怀安说,“这一页上,记着王家当年走的货。”
他把手指点在一行上。
“这一行,是沈家的。”
霍辽辽看那一行。
上头写的是:沈氏引货,代售。
“代售。” 霍辽辽念出来。
“代售。” 王怀安说,“霍掌柜,你看见这两个字了。”
“看见了。”
“这两个字,是我记的。” 王怀安说,“二十年前,我记这一行的时候,用的是这两个字。”
他把手在账本上按了一下。
“我王家,不是取引的。” 王怀安说,“我王家,是代售的。”
屋里静着。
“王掌柜,” 霍辽辽说,“代售,是什么意思。”
“代售,就是我替沈家卖。” 王怀安说,“货是沈家的,引是沈家的。我只管把货卖出去,抽一成佣。”
“抽一成佣。”
“抽一成佣。” 王怀安说,“二十年,我这一行字,就是这么记的。”
霍辽辽把账本往前挪了一点。
“王掌柜,” 她说,“老太太的簿上,您这一家,记的是取引。”
“我知道。” 王怀安说。
“簿上写的是:王家取私引三年。”
“我知道。” 王怀安说。
“您说是代售。”
“我说是代售。” 王怀安说。
他把手在账本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这一件事,就是这么一件事:一边是簿,一边是账。”
屋里静着。
“簿是真的。” 霍辽辽说。
“簿是真的。”
“账也是真的。”
“账也是真的。” 王怀安说。
“两样都是真的,” 霍辽辽说,“为什么不一样。”
王怀安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霍掌柜,” 他说,“你做过生意吗。”
“做过。”
“做过。” 王怀安说,“那你该懂一件事。”
“您说。”
“同样一笔货,” 王怀安说,“在谁手里,叫法不一样。”
他把茶碗放下。
“货在我手里,我卖出去,我记的是代售。”
“货在别人手里,别人转给我,他记的是取引。”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一笔货,两种记法。两种记法,两种账。”
屋里静着。
“王掌柜,” 霍辽辽说,“您这一句话,我今日要问清。”
“问。”
“您替沈家卖货,卖的是私引的货。”
“是。”
“私引的货,是赃。”
“是赃。” 王怀安说,“可赃不在我手里过夜。货来了,我卖出去,钱交了沈家,我抽一成。”
“抽一成,是得利。”
“是得利。” 王怀安说。
“得利,就是取了。”
“得利,不等于取引。” 王怀安说。
屋里静着。
孙永和在旁边站着,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
“王掌柜。”
王怀安抬起头。
“这位是。”
“孙永和。”
“孙师傅。” 王怀安说,“你也是那十九个人里的。”
“是。”
“你手上,还带着烙。”
“带着。” 孙永和说。
王怀安没有说话。
“王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替沈家卖货那三年,” 孙永和说,“卖的货,是谁织的。”
王怀安把手在桌上放着。
“织户织的。”
“哪个织户。”
“机坊巷的。” 王怀安说。
“机坊巷的。” 孙永和说,“那三年,机坊巷的织户,一日织多少。”
“不知道。”
“我告诉您。” 孙永和说,“一日织八尺。八尺一匹,三日一匹。”
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王掌柜,我这一只手,就是那三年织出来的。”
王怀安看着那一道烙印。
“孙师傅,” 他说,“你这一句话,我今日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 孙永和说。
他把手放下。
“王掌柜,” 孙永和说,“您说代售,抽一成。我这一只手,织出来的布,卖出去,您抽一成。”
“是。”
“抽一成的钱,进了您的柜。” 孙永和说,“我这一只手上的烙,进了我的肉。”
屋里静着。
“这两样,” 孙永和说,“一样不一样。”
王怀安没有说话。
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
“孙师傅,” 他说,“你这一句话,比霍掌柜那几句重。”
“重。”
“重。” 王怀安说,“我今日答不上。”
屋里静了很久。
王怀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码头,河面上停着几只空船。
他转过身。
“霍掌柜。”
“王掌柜。”
“账,我认。” 王怀安说。
霍辽辽抬起头。
“认多少。”
“按三成。” 王怀安说,“三年,我抽佣得利若干,三成,我算过,是三百二十两。”
“三百二十两。”
“三百二十两。” 王怀安说,“我今日认。”
“什么时候出。”
王怀安把手在窗框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认这个数,可我要说清一件事。”
“您说。”
“三百二十两,我出。” 王怀安说,“可这三百二十两,我不叫罚银。”
“叫什么。”
“叫赔。” 王怀安说。
“赔。”
“赔。” 王怀安说,“罚是官罚,赔是我赔。我赔这三百二十两,赔给那十九个人。”
屋里静着。
“王掌柜,” 霍辽辽说,“赔和罚,入的账不一样。”
“我知道。” 王怀安说。
“罚入官,官发恤。” 霍辽辽说,“赔不入官,赔给谁,怎么给,要有个章程。”
“章程我不管。” 王怀安说,“我只管出银子。”
他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霍掌柜,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我这个人,” 王怀安说,“最怕一件事。”
“怕什么。”
“怕我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这张纸贴在墙上,人人来看。”
屋里静着。
“霍掌柜,你那一场布会,” 王怀安说,“十九块木牌,摆在门口,进门的人先看名字。”
“是。”
“我若是罚银入官,” 王怀安说,“官府的详文上,就有我的名字。”
“有。”
“详文这东西,” 王怀安说,“是要抄的。抄了,就有人看。”
他走回来,坐下。
“我这一间布栈,” 王怀安说,“做了三十年。我这三十年,靠的是信誉。信誉坏了,我这三十年的生意,就完了。”
“所以您要叫赔。”
“所以我要叫赔。” 王怀安说,“赔是我私下赔,不入官,不上详文。”
屋里静着。
“王掌柜,” 霍辽辽说,“您这一句话,我今日答您。”
“答。”
“不能叫赔。” 霍辽辽说。
王怀安抬起头。
“不能。”
“不能。” 霍辽辽说,“您取过私引,得利三年。这是账。账入了案,详文上就有您。这一件事,不是我定的,是账定的。”
“霍掌柜。”
“王掌柜,” 霍辽辽说,“您听我说完。”
王怀安没有说话。
“您怕名字上详文,” 霍辽辽说,“可有一件事,您今日没想。”
“哪一件。”
“这二十年,” 霍辽辽说,“机坊巷的织户,手上的烙,是官府烙的。”
她把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
“官府烙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名字,也上了官册。”
“上了。”
“上了。” 霍辽辽说,“官册上,他们是罪人。二十年,他们的名字在官册上,写着罪。”
屋里静着。
“王掌柜,” 霍辽辽说,“您的名字上详文,是一次。他们的名字上官册,是二十年。”
王怀安把手在桌上放着。
放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句话,我今日没法驳。”
屋里静着。
“好。” 王怀安说,“罚,我认。”
“认三百二十两。”
“认三百二十两。” 王怀安说,“入官。”
霍辽辽把簿取出来,放在桌上。
“王掌柜,请您写。”
王怀安站起来,取笔。
他在簿后空白纸上写。
写的是:王家布栈王怀安,二十年前代沈氏售引货三年,抽佣一成,得利倍于常。今认罚银三百二十两,入官充恤。王家布栈王怀安亲书。
写完,他把笔搁下。
“霍掌柜,” 王怀安说,“我今日再写一句。”
“您写。”
王怀安重新提笔,在那一行下头又添了一句。
添的是:其代售三年,织户所苦,王氏亦与有责。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句,” 他说,“是我自己添的。”
霍辽辽看着那一行字。
“王掌柜,” 她说,“这一句,我记下了。”
把簿收好,霍辽辽站起来。
“王掌柜,多谢。”
“不必谢。” 王怀安说。
他送到门口。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您问。”
“剩下还有几家。”
“六家。” 霍辽辽说。
“六家。” 王怀安说,“这六家里头,有一家你不用去了。”
霍辽辽停下。
“哪一家。”
“秦家。” 王怀安说。
“秦家。”
“秦家。” 王怀安说,“做零批散货那一家。”
“为什么不用去。”
王怀安站在门里。
“因为秦家,” 他说,“早就没了。”
“没了。”
“没了。” 王怀安说,“秦老板五年前就没了。他那一间散货的铺子,三年前关了。”
屋里静着。
“他的后人呢。”
“后人。” 王怀安说,“他有一个儿子,叫秦守业,在城北关帝庙旁边,开了一间小杂货铺。”
“秦守业。”
“秦守业。” 王怀安说,“他那一间铺子,本钱小,一年挣不了几十两。”
他顿了顿。
“霍掌柜,我今日跟您说这一句,不是白说。”
“您要什么。”
“我要一样。” 王怀安说。
“什么。”
“您去秦家,” 王怀安说,“不要提我。”
屋里静着。
“为什么。”
“因为秦家当年,” 王怀安说,“货是从我手里转的。”
霍辽辽看着他。
“王掌柜,” 她说,“您这一句话,是又添一笔账。”
“是。” 王怀安说。
“添了账,为什么还要说。”
王怀安站在门里。
“因为我不说,” 他说,“您去了秦家,秦守业也会说。”
他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我今日说,是我自己说。他日他说,是被人问出来。”
“这两样,不一样。”
“不一样。” 王怀安说,“我自己说,是我认。被人问出来,是我藏。”
霍辽辽站在门外。
“王掌柜,” 她说,“您这一句话,比那三百二十两重。”
“重。”
“重。” 王怀安说,“霍掌柜,我这个人,做了三十年生意。三十年里,我算过无数笔账。”
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我今日算了一笔,算不过来。”
出了王家布栈,日头偏西。
码头上几只空船,船身靠在岸边,缆绳松着。
孙永和走在旁边。
“霍掌柜。”
“嗯。”
“秦家。” 孙永和说,“王掌柜说,秦老板五年前没了。”
“没了。”
“他那个儿子,在城北开杂货铺。”
“在城北。”
孙永和把手在木棍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六家变五家。”
“六家变五家。” 霍辽辽说。
“可多了一个秦守业。”
“多了一个秦守业。” 霍辽辽说,“秦家那一笔,转到了他头上。”
孙永和抬起头。
“他才多大。”
“不知道。” 霍辽辽说,“王掌柜没说。”
两个人沿河走。
走到一处岔路口,河边有一座小庙,庙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婆,正在剥豆。
霍辽辽停下。
“老人家,” 她说,“往城里走,哪一条近。”
老婆婆抬起头。
“两条都近。” 她说,“左边这一条,过桥,走十里。右边这一条,绕村,走十二里。”
“多谢。”
老婆婆又剥了两颗豆。
“姑娘,” 她说,“你们从王家布栈来。”
“从王家布栈来。”
“王掌柜今日,” 老婆婆说,“收账的来了,他肯出吗。”
“肯出。”
老婆婆把手里的豆放下。
“肯出。” 她说,“王掌柜这个人,嘴上绕,心里清。”
她把豆荚扔进竹筐。
“姑娘,”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那十九个人,” 老婆婆说,“恤下来了吗。”
“还没有。”
“没有。”
“没有。” 霍辽辽说,“在走。”
老婆婆抬起头。
“在走。”
“在走。” 霍辽辽说,“走了四家,还有五家。”
老婆婆把手在膝上放着。
“五家。” 她说,“走完了呢。”
“走完了,” 霍辽辽说,“银子入官,官发恤。”
“官发恤,” 老婆婆说,“发到谁手里。”
“发到那十九家里头。”
老婆婆没有说话。
“姑娘,” 她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辈子,” 老婆婆说,“见过官发东西。”
“发什么。”
“发粮。” 老婆婆说,“荒年发粮。”
她把竹筐往身边挪了挪。
“发粮的时候,粮到了村口,一村一村分。分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
“看着。”
“看着。” 老婆婆说,“看着,才分得匀。”
她抬起头。
“姑娘,恤要是发下来,也要有人看着。”
霍辽辽站在岔路口。
“老人家,” 她说,“您这一句话,我记下了。”
老婆婆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豆荚。
“记下了,就好。” 她说。
夜路上,两个人走了十里。
进城的时候,城门快关了。
守门的兵看了一眼凭由,把路让开。
进了城,街上人已经稀了。
孙永和低声说。
“霍掌柜。”
“嗯。”
“老婆婆那一句话,” 孙永和说,“发恤要有人看着。”
“要有人看着。”
“谁看着。”
霍辽辽走在街上。
“公会看着。” 她说。
“公会看着,够不够。”
“不够。” 霍辽辽说。
“那要谁看。”
霍辽辽停下脚步。
“要那十九家里头的人看着。” 她说。
孙永和抬起头。
“十九家里头的人。”
“十九家里头的人。” 霍辽辽说,“发恤的时候,一家一户,来一个人,坐在场上看。谁领了,领多少,都看得见。”
孙永和没有说话。
“孙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恤要是发下来,” 霍辽辽说,“发得匀不匀,不在官府,在看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