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火堆余烬已经凉透。
霍辽辽将几份字据小心裹好,贴身收好,和孙永和离了破庙,顺着官道往城里赶。
一路无话,两人脚步都放得快。日头爬到正中,城门在望,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轮声混在一起。
刚进城门,就撞见公会里跑腿的小伙计,正踮着脚在街口张望。
看见霍辽辽,小伙计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
“霍掌柜!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京城永昌的信到了,陶会首在公会里等你,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霍辽辽心里一动。
“信,在会首手里?”
“是,驿站一早送过来的,封皮是永昌商号的印。”
“知道了。”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直奔公会。
陶会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封得严实的信,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脸上压着一点沉。
“回来了,李家那边,办妥了?”
“办妥了。” 霍辽辽把李敬亭亲笔写下的字据取出来,递过去,“李老东家自陈其罪,认罚九百两,分三年,每年三百两。仓里三百匹积压布,公会以一百零八两买下,充作恤布。”
陶会首接过,一字一句慢慢读完,长长吐了一口气。
“李敬亭,藏了二十年的心结,今日算是解开了。”
他把字据收好,放进案卷匣,才伸手推过那封京城来信。
“你先看这个。”
信封很厚,火漆完好。霍辽辽拆开,抽出信纸,一行行往下读。
信是永昌商号的总管写的。
开头先客气几句,说之前定下六十匹布的单子,他们收到公会递去的样布,布面、纬密都合了他们的规矩。霍辽辽看到这里,心里稍稍松了些,再往下读,眉头慢慢皱起来。
总管说,京城那边行情变了,原本说好的收价,要往下压一成。另外,交货期限不变,若是逾期,每迟一日,扣一成价。还有一桩,六十匹布织好之后,要自行送到码头,运费由织户这边承担。
孙永和站在一旁,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说?”
霍辽辽把信纸递给他。
孙永和看完,脸色也沉了。
“压一成价,还要我们出运费。这样算下来,织户到手的银子,要少一大截。”
陶会首缓缓开口:“永昌是京城的大商号,路子广,若是这一单做成,往后还有续单。可他们拿捏住了,知道我们想抓住这一条出路,临时改口。”
“能不能回一封信,跟他们商量?” 霍辽辽问。
“可以商量,但是底气不足。” 陶会首道,“样布已经过了他们的眼,单子口头敲定,没有白纸黑字的契书。真闹僵了,他们转头去找别处的织户,机坊巷这一批织户,就白忙活一场。”
屋里静了片刻。
霍辽辽回想巷子里那些织机,孙婶拿着竹尺一遍遍量纬密,郑婶把闲置许久的机子理顺,人人都盼着这一单能安稳落地。
“不能退。” 她慢慢说,“单子要接,但是话要说清楚。压价一成,我们认;运费,不能全由织户承担。”
“怎么谈?”
“回信,跟永昌说,运费我们承担一半,另一半由他们出。六十匹布分量不轻,车马费不是小数。若是他们不肯,那我们就只按原先说好的价钱,少一分,布就不送。”
陶会首点点头:“这个分寸稳妥。我来写回信,盖上公会的印,今日就发驿站。”
他把信稿的事暂且放下,翻到案卷簿。
“顾家、周家、李家,三家都落了字据。剩下还有七家。” 他掰着指头数,“王家布栈、赵记线行、陈坊、刘家、宋家、胡家、还有一个姓秦的,做零批散货的。这七家,一个比一个难寻。”
“秦姓那一家,我听过。” 霍辽辽说,“当年不设铺面,走游商,货直接送到乡下各村,账记得散,很难核对。”
“正是。” 陶会首说,“有人说,秦老板早就搬走了,不知去了哪府。也有人说,他还在本地,只是藏起来,不露面。”
“先从好找的来。” 霍辽辽说,“下一站,王家布栈,离城二十里。”
“王家主事的叫王怀安。” 陶会首提醒,“此人精明,爱绕圈子,不把话说死,惯会拖。”
“拖,我便陪着他把账说透。”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机坊巷的孙婶,手里攥着一卷刚织好的布,快步走进来。
“霍掌柜,会首!我织好了一匹,先送过来验一验。”
孙婶把布摊在案上,布面平整,经线绷得齐整,纬纱疏密均匀。陶会首取过尺,量了几处,点头。
“合格,纬密没差。”
孙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我就怕哪里差一点,耽误了大伙。巷子里不少人家,已经织出大半了,都等着这一单。方才听说永昌的信到了,怎么样?”
霍辽辽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压价一成,正在商议运费。
孙婶脸上的笑淡下去。
“压一成…… 那挣得就薄了。”
“薄,也比没有活计强。” 霍辽辽说,“我们尽量谈,少亏一点。”
“我们都听公会的。” 孙婶说,“只要价钱不至于连本钱都兜不住,我们就慢慢织。”
她收好布,又匆匆回巷子里,把消息捎给其他织户。
孙婶走后,陶会首提笔写回信,措辞不卑不亢,先说样布合格,愿意承接下来压一成的价钱,再写明运费对半分摊,若是应允,按期交货;若是不肯,再另行商议。写完,盖上公会朱印,交给小伙计送去驿站。
“信送走了,我们等回信。” 陶会首合上笔,“王家布栈,明日一早动身?”
“明日一早。” 霍辽辽应下,“今日我去机坊巷再走一圈,叮嘱各家,织布不要赶得太急,布面不能毛糙,越是行情难,布的底子越要稳住。”
辞别陶会首,霍辽辽和孙永和去往机坊巷。
巷子里依旧是连绵不断的织机声响,梭子来回穿梭,哗啦哗啦。
霍辽辽一户一户看过去。
陆掌柜的机子不停,手上不停,听见永昌压价的消息,只是淡淡一句:“布织好了,不怕没人要。永昌不要,总有别家。”
郑婶的机子刚刚开织,经线拉得稳稳当当。她摸着布面,轻声说:“能有活做,就很好了。”
也有织户叹气,低声抱怨,忙活许久,到头挣得少。霍辽辽静静听着,不强行劝,只跟他们说,账公会替大家盯着,本钱若是兜不住,不会硬逼着交货。
走到巷子末尾,看见一个孩子蹲在门口,捡掉落的纬纱。
霍辽辽停下脚步。
“这是谁家的孩子?”
“是十九户里,费小满家的小弟弟。” 旁边的织户答道,“小满身子不好,家里靠着邻里接济。”
霍辽辽心里一沉。
她想起李家那笔恤布,想起周家那笔民捐,想起顾家的罚银。一笔一笔,不是纸上的字,是这些人的饭,是孩子身上的衣裳。
“等恤布发下来,他家能分到两匹。” 霍辽辽低声说。
孙永和在一旁点头。
“账慢慢走,布慢慢织。”
天色渐晚,夕阳斜斜铺在巷子里,把织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霍辽辽回到住处,把所有字据重新拿出来,一一核对。
顾家、周敬斋、周守业、李敬亭。
四份凭据,四种心思。
顾家怕世人看见过错,只肯认三成;周敬斋怕银子看不见落到谁手上,只认一半,儿子补上另一半;李敬亭困在二十年的心结里,最后自陈其罪,分期认罚。
剩下七家,不知道又藏着什么样的心事。
她把凭据仔细包好,吹灭油灯。
第二日鸡叫三遍,两人收拾妥当,出城,去往二十里外的王家布栈。
王家布栈挨着一条河,是早年转运布匹的码头,河面上停着几只空船。
栈门大开,院里堆着不少捆好的布匹,几个伙计正在搬货。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廊下,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正是王怀安。
“两位,是城里来的?”
“是,霍辽辽。找王掌柜,说当年沈家私引的旧账。”
王怀安手上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圆滑。
“霍掌柜,久仰久仰。里边坐,慢慢说。”
他侧身引着二人进了堂屋,茶水很快端上来,热气袅袅。
“霍掌柜,这旧账,年头太久了。” 王怀安捧着茶碗,慢悠悠开口,“许多事情,记不清了。”
霍辽辽看着他。
“记不清,我们便慢慢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