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动身。
城西的门开得晚,两个人等在门下,等门开的时候,天边才泛白。
出了城,一路往西,路比去周家渡那条宽,走过几个村子,村口都有井。
走了十五里,路旁有一处茶棚。
茶棚里坐着几个人,正在说话。
霍辽辽走进去,要了两碗茶。
茶端上来,旁边那人还在说。
“李家的布,南边卖不动了。”
“卖不动。”
“卖不动。” 那人说,“我表兄在南边做行商,说今年李家的布,压了三百多匹在仓里。”
霍辽辽捧着茶碗,没有说话。
孙永和看了她一眼。
那人又说。
“李家那三家铺子,关了两家。剩下那一家,也只开着半间。”
“半间。”
“半间。” 那人说,“账房都辞了。”
茶棚里静了一下。
霍辽辽把茶碗放下。
“这位大哥,” 她说,“李家如今,谁在主事。”
那人抬起头。
“你是谁。”
“过路的。”
“过路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去李家。”
那人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是城里来的。”
“城里来的。”
“你姓什么。”
霍辽辽没有答。
那人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劝你一句。” 他说,“李家如今,见人不接。”
“怎么不接。”
“李老东家病着。” 那人说,“他那个儿子,李承业,见人就哭穷。你去,也是听哭穷。”
霍辽辽站起来。
“多谢。”
出了茶棚,孙永和低声说。
“霍掌柜。”
“嗯。”
“李家若真是这个情形,” 孙永和说,“罚银收不上。”
“收不上。”
“收不上,还要走。”
“要走。” 霍辽辽说,“收不上,也是一句话。这一句话,我要亲耳听见。”
再走三十里,到了李家坳。
李家坳在一片平地中间,庄子外面有一道矮墙,墙是青砖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了草。
宅子在庄子北头,门面三间,门上的匾是旧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
门前没有石狮。
门房是个老头,坐在门里的一张凳上,正在晒太阳。
看见两个人走来,他站起来。
“两位。”
“我们是城里来的。” 霍辽辽说,“要见李东家。”
“哪个李东家。”
“李老东家,或者李承业。”
老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老东家病着,不见人。” 他说,“少爷在里头,我去问一句。”
他进去了。
等了一会儿,出来。
“少爷让你们进。”
进了门,穿过前院。
前院很空。院里原该摆着晾布的架子,架子还在,上头没有布。
有一口井,井台上搁着一只空桶。
正屋在里头,屋门开着。
屋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脸上有一点浮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手里拿着一把算盘。
看见他们进来,他把算盘放下。
“两位。”
“李掌柜。”
“我姓李,李承业。” 他说,“两位坐。”
霍辽辽坐下。
李承业没有立刻说话,先给她倒了一碗水。
“霍掌柜,” 他说,“你来做什么,我知道。”
“知道,我就不绕。”
“不绕。” 李承业说,“那我也直说。账,我认。”
霍辽辽抬起头。
“认。”
“认。” 李承业说,“二十年前,李家从沈家手取过私引。取了三年。这一笔,我认。”
“那罚银。”
李承业把手在算盘上放着。
“罚银,我出不起。”
屋里静着。
“李掌柜,” 霍辽辽说,“您方才说认。”
“认账,出不起银。” 李承业说。
“这两样,是一样。”
“不是一样。” 李承业说,“霍掌柜,你听我说完。”
他把算盘推到桌中间。
“李家在南边有三家铺子。今年关了两家,剩下一家只开半间。”
“我知道。”
“你知道。” 李承业说,“那你也该知道,李家今年进项,不到往年三成。”
他把手指在算盘上按了一下。
“往年进项多少。” 霍辽辽问。
“往年,” 李承业说,“一年八百两。”
“八百两。”
“八百两。” 李承业说,“今年,二百两不到。”
屋里静着。
“李家二十年前,一年挣多少。” 霍辽辽问。
李承业抬起头。
“一千两。” 他说。
“三年三千两。”
“三年三千两。” 李承业说,“三成,是九百两。”
霍辽辽没有说话。
“九百两,” 李承业说,“我出不起。”
“出不起,出多少。”
李承业把手在算盘上放着。
“我今日想出一个法子。” 他说。
“您说。”
“李家在南边仓里,压着三百多匹布。” 李承业说,“这三百匹布,卖不出去。压在仓里,一季就要发潮。”
他把算盘往前推了一点。
“这三百匹,我出。”
屋里静着。
“三百匹布,” 霍辽辽说,“折多少银。”
“按市价,三百匹,一百两。” 李承业说。
“一百两。”
“一百两。” 李承业说,“按罚银算,是九百两的九分之一。”
屋里静着。
“李掌柜,” 霍辽辽说,“您这一笔,我不接。”
李承业抬起头。
“为什么不接。”
“因为恤要的是钱。” 霍辽辽说,“十九个人要吃饭。布不能当饭吃。”
“布能卖。”
“能卖。” 霍辽辽说,“可卖给谁。”
李承业没有说话。
“您这三百匹布,压在仓里卖不出去。” 霍辽辽说,“卖不出去,才给我。我拿了这三百匹,我还要自己去找买主。”
她把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
“李掌柜,我要的是能发到人手里的东西。”
屋里静着。
“霍掌柜,” 李承业说,“你这一句话,把我堵住了。”
“不是堵。” 霍辽辽说,“是账。”
李承业把头低下去。
这时候,里屋的门响了一声。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传出来。
“承业。”
李承业站起来。
“娘。”
“外头是谁。”
“城里来的霍掌柜。”
里屋静了一下。
“让她进来。”
李承业转过脸。
“霍掌柜,” 他说,“我娘请你进去。”
里屋光线更暗。
屋里有一股药味,药味很重,把别的味道都盖住了。
靠墙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七十多岁,很瘦,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放在被子外头。那只手很薄,皮贴着骨头,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斑。
床边坐着一位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你就是霍辽辽。” 床上的人说。
声音很轻,可是清楚。
“李老东家。”
“坐。” 李老东家说。
老妇人把一张凳子往前挪了挪。
霍辽辽坐下。
“我方才听见了。” 李老东家说。
“听见了。”
“听见你说,布不能当饭吃。”
床上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一句话,说得对。”
屋里静着。
“霍掌柜,” 李老东家说,“我今日要跟你说一件,我二十年没跟人说过的事。”
“您说。”
李老东家把手在被子外头放着。
“二十年前,” 他说,“沈家做私引,起初做得小。”
“小。”
“小。” 李老东家说,“头一年,只走三十匹。三十匹,走的是本省的近路。”
“后来做大了。”
“后来做大了。” 李老东家说,“是因为我。”
屋里静着。
“是我劝的。” 李老东家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那一年,” 李老东家说,“我在南边铺了三家铺子。南边的行商要货,要得多,要得快。沈家那三十匹,供不上。”
他把手在被子外头按了一下。
“我去沈家,跟老太太说:你有引,我有路。你把引做大,我把路铺长。三年,我们两家都能挣。”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 李老东家说,“她答应的时候,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她问:这么做,会不会出事。”
床上的人停了一下。
“我答她:出事,也是上头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屋里静得很。
“她信了我。” 李老东家说。
“她信了您。”
“她信了我。” 李老东家说,“三年,两家都挣了钱。第四年,出事了。”
他把眼睛闭上。
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出事那一年,” 他说,“我在南边。我在南边听说义盛祥封门,我三日没有出门。”
“三日。”
“三日。” 李老东家说,“我坐在屋里,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想:这一件事,是我起头的。”
屋里静着。
“我起头的时候,只想挣钱。” 李老东家说,“我没有想过,底下会有十九个人,把手烙了。”
他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
那只手很薄,抬起来的时候在抖。
“霍掌柜,” 他说,“这二十年,我不敢出门。有人提起沈家,我就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要认。” 李老东家说,“认了,就要赔。”
他把手放下来。
“我这一辈子,算得清。” 李老东家说,“算得清的人,最怕认。”
屋里静着。
“李老东家,” 霍辽辽说,“您今日为什么说。”
床上的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眼睛看着屋顶。
“因为我今日听见,” 他说,“有人把一本簿带进了堂。”
“带进了。”
“带进了。” 李老东家说,“我这几日,让人去城里打听。打听回来的人说,有一个姑娘,把一本簿摆在堂上,让一个道库的书办当堂认了账。”
他转过头。
“霍掌柜,那个人是你。”
“是我。”
“那个书办,认了。”
“认了。”
“认了,判了多少。”
“杖八十,徒一年半。”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他认了,判了。” 李老东家说,“我今日想:一个书办都认了,我一个布庄,还躲什么。”
屋里静着。
“霍掌柜,” 李老东家说,“账,我认。”
“认多少。”
“九百两。”
屋里静着。
“爹。” 门口有人说话。
李承业站在门口。
“九百两,” 李承业说,“家里出不起。”
“出得起。” 李老东家说。
“出不起。” 李承业说,“南边三家关了,账上只剩一百多两。”
“把宅子押了。”
门口静着。
“爹。”
“押了。” 李老东家说,“这一座宅子,押得出八百两。”
“押了,我们住哪儿。”
“住到庄子西头那一间老屋。” 李老东家说,“那一间老屋,是我起家的时候住的。”
门口没有声音了。
“李老东家,”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说。”
“宅子不必押。”
床上的人抬起头。
“不必押。”
“不必押。” 霍辽辽说,“九百两,分三年出。一年三百两。”
“三年。”
“三年。” 霍辽辽说,“您今日认账,写下来。第一年三百两,第二年三百两,第三年三百两。”
“三年,我活不到。”
“李老东家,” 霍辽辽说,“您活不到,您儿子活得到。”
她转过头。
“李掌柜。”
李承业站在门口。
“三年,三百两一年。” 霍辽辽说,“三年之后,这一笔账就清了。”
李承业没有说话。
“李掌柜,” 霍辽辽说,“您方才说,南边三百匹布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
“三百匹,一百两。” 霍辽辽说,“这三百匹,您卖给我。”
李承业抬起头。
“卖给你。”
“卖给我。” 霍辽辽说,“一百两,我出。钱从公会的账上出,算我替十九个人买的。”
“买了做什么。”
“做恤。” 霍辽辽说,“十九个人,三年的恤,一年发银,两年发布。”
屋里静着。
“发布。”
“发布。” 霍辽辽说,“一年恤银,够吃饭。两年恤布,够穿衣。”
她把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
“李掌柜,您那三百匹,一匹三百六十文的价,我不还。”
“一百两,是三百匹的市价。”
“市价是市价。” 霍辽辽说,“我给您的,是三百匹按恤布的价。”
李承业算了一下。
“三百匹,按恤布的价,” 他说,“是一百零八两。”
“一百零八两。” 霍辽辽说,“您卖不卖。”
李承业站在门口。
“卖。” 他说。
“卖了,您仓里就空了。” 霍辽辽说。
“空了。”
“空了,明年织新的。”
李承业没有说话。
床上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承业。”
“爹。”
“你听见了。” 李老东家说,“她把你那三百匹,从仓里挪出去了。”
“听见了。”
“这不是赔。” 李老东家说,“这是买卖。”
他把手在被子外头放着。
“霍掌柜,我今日再跟你说一句。”
“您说。”
“三年,三百两一年,我写。” 李老东家说,“可我今日要一样。”
“您说。”
“账上,” 李老东家说,“要写一句:李家自陈其罪。”
屋里静着。
“自陈。”
“自陈。” 李老东家说,“老太太那一回,念了账,公会给她添了一行字:自陈其罪,其账已明。”
他把手抬起来一点。
“我今日也自陈。”
霍辽辽看着他。
“李老东家,” 她说,“您这一句话,我记。”
“记了,我就写。”
老妇人站起来,从柜上取过纸笔,放在床头。
李承业走过来,把李老东家扶起来一点,在他背后垫了一只枕头。
李老东家把笔拿在手里。
手抖得厉害。
他写。
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搁下。
霍辽辽把纸拿起来。
纸上写的是:
李家坳李敬亭,二十年前劝沈氏广其私引,三年得利倍于常。此事李家起之。今自陈其罪,认罚银九百两,分三年出,每年三百两。另出仓布三百匹,售与公会,充十九人恤布。李家坳李敬亭亲书。
“李老东家,” 霍辽辽说,“您这一行字,我收。”
床上的人躺下去。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一辈子,算得清。” 李老东家说,“算得清的人,认账最难。”
他把眼睛闭上。
“今日认了,我心里就静了。”
出了里屋,天已经偏西。
李承业送他们到前院。
“霍掌柜,” 他说,“那三百匹布,什么时候来拉。”
“十日之内。”
“十日。”
“十日。” 霍辽辽说,“公会的人来拉,验过数,付钱。”
李承业点了点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三百匹布,” 他说,“要发到那十九家手里。”
“要。”
“怎么发。”
“公会的账上,一家一户,几口人,发几匹。” 霍辽辽说,“领了布,按手印。”
李承业站在前院。
“按手印。” 他说。
“按手印。”
李承业低下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听见我爹说那句话,我心里动了一下。”
“哪一句。”
“算得清的人,认账最难。” 李承业说,“我爹算了一辈子,我接着算。”
他抬起头。
“我今日想,我不算了。”
出了李家坳,路上没有人。
日头落到矮墙后头,天边一层浅红。
孙永和走在旁边。
“霍掌柜。”
“嗯。”
“三年,三百两一年。” 孙永和说,“这一笔,要是三年里有一年出不上。”
“出不上,” 霍辽辽说,“就记在账上。”
“记在账上,会怎样。”
“会一直记着。” 霍辽辽说,“账是不会自己消的。”
孙永和把手在木棍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三家走下来,” 孙永和说,“顾家认三成,周家认一半,李家认九百两分三年。”
“三家。”
“三家。” 孙永和说,“三家认的数,加起来,够几年的恤。”
霍辽辽在心里算了一下。
“顾家三成,” 她说,“周家四百两,李家九百两。”
“加起来。”
“加起来,” 霍辽辽说,“够十九个人五年的恤。”
孙永和抬起头。
“五年。”
“五年。” 霍辽辽说,“可这里头,有两年是分三年出的。”
夜里,两个人歇在一处破庙里。
庙里没有和尚,只有一张旧供桌。
孙永和生了一堆火。
霍辽辽坐在火边,把三张纸摊开。
顾家那一行字,在簿上。周家那一行字,也在簿上。李家这一张,单写在一张纸上。
三张纸,三个名字。
她一张一张看过。
“孙师傅。”
“嗯。”
“这三家,” 霍辽辽说,“认的法子都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 霍辽辽说,“顾家怕人看见,周家怕看不见,李家怕自己算得太清。”
她把三张纸收起来。
“还有七家。”
“七家。”
“七家,” 霍辽辽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火光照着庙里的墙。
墙上有一行旧字,是香客写的,字迹已经淡了。
霍辽辽看了一眼。
写的是:一路平安。
她把三张纸叠好,收进怀里。
“孙师傅。”
“嗯。”
“明日回城。”
“回城。”
“回城,” 霍辽辽说,“永昌的信,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