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清早寄出去的。
邮铺在城南一条小街上,门面只有半间。掌柜是个瘦老头,把信接过去,看了看封皮。
“永昌。”
“永昌。”
“京城永昌。”
“京城永昌。” 霍辽辽说,“寄快一些。”
“快一些,要多二十文。”
“多二十文。”
瘦老头把信搁在秤上称了称,取一张纸条记下来,收了钱,把信投进一只木匣里。
“几日到。”
“快的话,六日。” 瘦老头说,“慢的话,十日。”
“六日。”
“六日。” 瘦老头说,“这几日路上有雨,未必走得了这么快。”
霍辽辽把收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出了邮铺,日头已经高了。
孙永和在门外等着。
“寄了。”
“寄了。” 霍辽辽说,“六日到,慢的话十日。”
“十日。”
“十日。” 霍辽辽说,“十日之后,永昌那边就要回信,定交货的日子。”
孙永和把手在袖子里收着。
“霍掌柜,” 他说,“六十匹,交货要多少日。”
“算过了。” 霍辽辽说,“存货二十几匹,十日里能出。剩下的,一台机子一月四匹,三十九台,一月一百多匹。两个月,六十匹出得来。”
“两个月。”
“两个月。” 霍辽辽说,“可要先跟巷子里的人说清。”
两个人往机坊巷去。
巷口的槐树底下坐着两个老人,正在择菜。看见霍辽辽,都抬起头。
“霍掌柜。”
“两位老伯。”
“又来了。”
“又来了。” 霍辽辽说,“今日有事,说给巷子里听。”
进了巷子,织机的声音比上回更密。
上回她进巷子,织机是一台一台停下来的。这一回,织机没有停,反倒多起来了。有几间屋里,原先停着的机子又转起来了。
孙婶在巷子中间,站在一台机子前头,手里拿着梭子。
看见她,把梭子放下。
“霍掌柜。”
“孙婶。”
“你今日来,是不是有信。”
“有信。”
孙婶把手上沾的线捋了一下。
“说。”
“京城永昌,” 霍辽辽说,“来信订六十匹。”
巷子里的声音停了两台。
“六十匹。” 孙婶说。
“六十匹。” 霍辽辽说,“价照布会之价,一尺四十文。”
孙婶站在机子前头。
“一尺四十文。”
“一尺四十文。”
孙婶把手在机子上放着。
“霍掌柜,” 她说,“一匹布,多少尺。”
“四丈。” 霍辽辽说,“一匹四丈。一尺四十文,一匹三百六十文。”
“三百六十文。” 孙婶说。
她抬起头。
“霍掌柜,我这一台机子,七日一匹。一匹三百六十文,七日挣三百六十文。”
“是。”
“扣了线钱,扣了浆钱,” 孙婶说,“一日挣多少。”
“算过。” 霍辽辽说,“扣完,一日四十文上下。”
巷子里静着。
“四十文。” 孙婶说,“四十文,够一日吃用。”
“够。”
“够。” 孙婶说,“我这一台机子,二十年没挣过四十文一日。”
她把梭子拿起来,又放下。
“霍掌柜,” 她说,“这六十匹,怎么分。”
霍辽辽把手在机子上放着。
“先清存货。” 她说,“布会上摆过的几家,货先出。”
“哪几家。”
“吴掌柜三匹。何掌柜十二匹。郑掌柜一匹。” 霍辽辽说,“这三家,永昌的人在场上看过。”
“看过,先出。”
“看过,先出。” 霍辽辽说,“剩下的,按机子排。一台机子,一月四匹。排到谁,谁织。”
孙婶点头。
“排到谁,谁织。” 她说,“我这一台,排在哪儿。”
“孙婶,” 霍辽辽说,“您上回说要出二十匹。”
孙婶没有说话。
“二十匹,一百四十日。” 霍辽辽说,“今日这六十匹,等不得一百四十日。”
孙婶把手在机子上按着。
“我知道。” 她说。
“可您那二十匹,” 霍辽辽说,“我另算。”
“怎么另算。”
“永昌这六十匹,是快单。” 霍辽辽说,“两个月要出。您这二十匹,是慢单。慢单不入这六十匹里。”
她把手指在机子上按了一下。
“永昌的人说,慢布好卖。六十匹之后,还会有单。”
孙婶抬起头。
“还会有单。”
“还会有。” 霍辽辽说,“京城十二家,布会上来了十二家。恒泰买了一匹,永昌买了两匹。今日永昌订六十匹,另外十一家,未必不动。”
巷子里静着。
孙婶把梭子握紧了。
“霍掌柜,” 她说,“我这一台,先入快单。快单排多少,我织多少。”
“孙婶。”
“我织。” 孙婶说,“二十匹那一句话,我上回说出口了。说出口的话,我不撤。可快单先织。”
霍辽辽站在机子前头。
“孙婶,” 她说,“您这一台,排在第三。”
“第三。”
“头一批,吴掌柜三匹,何掌柜十二匹,郑掌柜一匹。这三家先清货。”
“清了以后。”
“清了以后,” 霍辽辽说,“是您这一台。”
孙婶点头。
“好。” 她说。
巷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围过来。
有拿梭子的,有抱孩子的,有手上沾着线的。
“霍掌柜,”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口,“我这一台,排在哪儿。”
“您姓什么。”
“姓陆。”
“陆掌柜,” 霍辽辽说,“您这一台,排第七。”
“第七。”
“第七。” 霍辽辽说,“排到第七,是三十日以后。”
“三十日以后,我织。”
“织。” 霍辽辽说,“可我今日有一件事,要先说清。”
巷子里静下来。
“这六十匹,” 霍辽辽说,“钱怎么结,我要说清。”
“怎么说。”
“布交了,永昌验过,付钱。” 霍辽辽说,“验布有一条:纬密不够,退。”
“退。”
“退。” 霍辽辽说,“退了,这一匹不算数。”
巷子里有人低声说话。
“纬密,” 有人说,“纬密我们二十年没验过。”
“二十年没验。” 霍辽辽说,“今日要验。”
她把手抬起来。
“诸位听我说一句。”
巷子里静着。
“这六十匹,是巷子二十年里头一回有外头的单。” 霍辽辽说,“这一单做成,后头还有单。这一单做坏了,退了三匹五匹,后头就没有单了。”
巷子里静着。
“二十年里,” 霍辽辽说,“巷子里的布,是自己卖,自己穿。今日这六十匹,是卖到京城去,穿在别人身上。”
她把手指在机子上按了一下。
“穿在别人身上,人家要验。”
孙婶站在机子前头。
“霍掌柜,” 她说,“验。”
“验。”
“验不过的,我重织。” 孙婶说。
“重织。”
“重织。” 孙婶说,“我这一台,二十年没验过。今日要验,我就织到验得过。”
巷子里有人跟着说。
“验。”
“验。”
“织到验得过。”
霍辽辽站在巷子中间。
“好。” 她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巷子里的人都抬起头。
“布织好了,不交给我。” 霍辽辽说,“交给公会。”
“交给公会。”
“交给公会。” 霍辽辽说,“公会验过,记账,打包,送京城。钱从公会过一手,再分到各家。”
“为什么要过公会。”
“因为要有人担。” 霍辽辽说,“我一个人担不起六十匹。公会有册,有账,有会首。布从公会出,钱从公会进,谁织的,织了几匹,账上都有。”
巷子里静着。
孙婶抬起头。
“霍掌柜,” 她说,“这一句话,是陶会首的意思。”
“是陶会首的意思。” 霍辽辽说,“他今日说:场借了,单也接。可单要入公会的账。”
“入账,公会抽多少。”
“一成。” 霍辽辽说,“一匹三百六十文,抽三十六文。”
巷子里有人低声算。
“三十六文。”
“三十六文。” 霍辽辽说。
“抽了一成,还剩三百二十四文。”
“三百二十四文。” 霍辽辽说,“扣线钱浆钱,一日还有三十几文。”
巷子里静着。
“三十几文,” 孙婶说,“够。”
她把梭子握紧。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您问。”
“这六十匹出了,” 孙婶说,“后头的单,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六十匹出得好,” 霍辽辽说,“后头的单,就是永昌来问。”
“出得不好。”
“出得不好,” 霍辽辽说,“就没有后头。”
孙婶把梭子往机上一搁。
“那我今日就开始。” 她说。
巷子里的织机声,一台一台响起来。
霍辽辽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机子。
有几台是新的,有几台是旧的。旧机子的木框已经发黑,机轴上有磨出来的凹槽,是二十年转出来的。
她走过去,摸了摸其中一台的机轴。
“孙师傅。”
“嗯。”
“这一台,是哪一家的。”
“郑掌柜的。” 孙永和说。
“郑掌柜那一匹出了。” 霍辽辽说,“她这一台,空了。”
“空了。”
“空了。” 霍辽辽说,“空着的机子,也能排单。”
孙永和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郑掌柜那一匹,是她儿子的寿衣布。”
“我知道。”
“她把布出了。” 孙永和说,“她这一台,空了。”
霍辽辽把手在机轴上放着。
“空了,” 她说,“就织。”
“织什么。”
“织给活人穿的。” 霍辽辽说。
晌午过后,霍辽辽出了城。
出城只有一条路,往西,走二十里,是顾家庄。
顾家是十家里头一家。
顾家做的是棉和布,家业在本省排得上。二十年前,顾家从沈家手里取过私引,转手卖给南边的行商。
霍辽辽走的时候,孙永和跟着。方先生留在铺子里,看着那两本簿。
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顾家庄。
顾家的宅子在庄东头,门面很宽,门前有两棵松。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看见两个人走来,先问了名字。
“霍辽辽。”
门房的脸变了一下。
“霍掌柜。”
“是我。”
“您稍等。”
门房进去了。
等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管家,四十来岁,穿一件灰绸袍。
“霍掌柜,” 管家说,“家主在里头。请。”
霍辽辽进了门。
穿过前院,到一间堂屋。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身量不高,脸圆,穿一件深青的袍子,手里拿着一只茶盏。
“霍掌柜。” 他放下茶盏。
“顾东家。”
“坐。”
霍辽辽坐下。
顾东家没有立刻说话,先把茶盏里的茶喝了一口。
“霍掌柜,” 他说,“你来做什么,我知道。”
“顾东家知道,我就不绕。”
“不绕。” 顾东家说,“那我也直说。账,我不认。”
堂屋里静着。
“为什么。”
“三个缘由。” 顾东家说。
“您说。”
“第一个,” 顾东家说,“簿是老太太写的,老太太死了。死人的簿,谁都能仿。”
“堂上翻过。”
“堂上翻过,是堂上信。” 顾东家说,“我不信。”
“第二个。”
“第二个,” 顾东家说,“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的账,今日来翻,翻得出什么。”
“第三个。”
顾东家把茶盏放下。
“第三个,” 他说,“我认了,就要罚。罚三成,三成是多少,我心里算得出来。”
堂屋里静着。
“顾东家,” 霍辽辽说,“我今日说一句。”
“说。”
“三成罚银,” 她说,“不是给官府的。”
“给谁。”
“给十九个人。”
顾东家抬起头。
“恤。”
“恤。” 霍辽辽说,“户部的恤,今年批不下来。何大人上了详文,请以本案罚银充恤。十四家罚三成,三成够十九个人三年的恤。”
堂屋里静着。
“顾东家,” 霍辽辽说,“您罚的三成,是发到十九个人手里的。”
顾东家没有说话。
“您认的三成,” 霍辽辽说,“是费小满他娘那样的人,一日三顿饭。”
顾东家把手在茶盏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句话,说得重。”
“重。”
“重。” 顾东家说,“可我要问一句。”
“您问。”
“我罚了三成,” 顾东家说,“这一件事,就算完了。”
“不算完。”
“不算完。”
“不算完。” 霍辽辽说,“罚了银,账还在簿上。簿上有您的名字,有您取过的数。”
顾东家抬起头。
“账在簿上,会怎样。”
“会有人看见。”
“谁看见。”
“堂上看见过。” 霍辽辽说,“公会看见过。布会上,几百人看见过。”
堂屋里静着。
顾东家把手从茶盏上收回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我不是不认这一笔账。” 顾东家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这一笔认了,” 顾东家说,“后头还有别的笔。”
堂屋里静着。
“二十年前的事,” 顾东家说,“不止私引一件。我这些年做生意,账上的事,多着呢。今日认了私引这一笔,明日会不会有人来翻别的。”
霍辽辽看着他。
“顾东家,” 她说,“我今日答您。”
“答。”
“我这一趟,” 霍辽辽说,“只为私引这一笔。”
“只为这一笔。”
“只为这一笔。” 霍辽辽说,“别的账,不在我手里,也不在这一本簿上。”
她把簿从怀里取出来。
“这一本簿,” 她说,“记的是私引,记的是十四家,记的是十九个人。”
她把簿放在桌上。
“簿上没有别的。”
顾东家看着那一本簿。
看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这一本簿,我能看吗。”
“能看。”
顾东家把簿翻开。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到中间,他停住。
“陆敬堂。” 他说。
“您认得。”
“认得。” 顾东家说,“陆敬堂给我家织过布。他的布,纬密好。”
他往下翻。
翻到费小满,他停了一下。
“十九岁。”
“十九岁。”
顾东家把簿合上。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您问。”
“这十九个人,” 他说,“有几个还活着。”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活着的那几个,这三个月要吃饭。”
顾东家把手在簿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三成,我认。”
堂屋里静着。
“认三成。”
“认三成。” 顾东家说,“可我要一样。”
“您说。”
“我的名字,” 顾东家说,“不要摆在场上。”
霍辽辽没有说话。
“簿上有我的名字,” 顾东家说,“堂上有。可场上那十九块木牌,不要添我的。”
“顾东家,” 霍辽辽说,“木牌是给十九个人的。”
“我知道。”
“木牌上没有商户的名字。” 霍辽辽说,“从来没有。”
顾东家抬起头。
“没有。”
“没有。” 霍辽辽说,“木牌上只有受烙的人。”
顾东家把手从簿上收回来。
“那就好。” 他说。
“可有一件事,” 霍辽辽说,“我要说清。”
“说。”
“您认了三成,” 霍辽辽说,“这一件事,我要写进公会的账。公会的账,是会开的。”
顾东家没有说话。
“会开了,您的名字在账上。” 霍辽辽说,“不摆在木牌上,摆在账上。”
堂屋里静了很久。
“霍掌柜,” 顾东家说,“你这一句话,不肯让我。”
“不肯。”
“为什么。”
“因为账是账。” 霍辽辽说,“账不能因为怕人看见,就不记。”
顾东家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 他说。
“认。”
“认。” 顾东家说,“三成,我出。名字在账上,我认。”
他把茶盏放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认这一笔,” 顾东家说,“不是为了恤。”
“为了什么。”
“为了陆敬堂。” 顾东家说,“他给我家织过三年布。他的布,纬密好。”
出了顾家的门,天已经擦黑。
孙永和在门外等着。
“认了。”
“认了。” 霍辽辽说,“三成。”
“第一家认了。”
“第一家认了。” 霍辽辽说,“还有九家。”
两个人往回走。
走出庄子,天黑了。
路边有一处歇脚的石台,两个人坐下。
孙永和把水囊递过去。
“霍掌柜。”
“嗯。”
“顾东家,” 孙永和说,“他为什么认。”
“他说为了陆敬堂。”
“为了陆敬堂。”
“为了陆敬堂。” 霍辽辽说,“他说陆敬堂给他家织过三年布,纬密好。”
孙永和把手在水囊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十家,” 孙永和说,“不是都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 孙永和说,“有怕的,有硬的,有认死理的。”
“有认死理的。”
“认死理的,” 孙永和说,“走一趟,未必认。”
霍辽辽把水囊收起来。
“未必认。” 她说,“可走一趟,他知道有人来过。”
她站起来。
“孙师傅,走。”
“走。”
“明日第二家。” 霍辽辽说,“第二家姓周。”
“周家。”
“周家。” 霍辽辽说,“周家在城西三十里,做的是染坊。”
孙永和站起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九家走完,” 孙永和说,“要多少日。”
“二十日。” 霍辽辽说。
“二十日。”
“二十日。” 霍辽辽说,“走完了,回城,正是永昌回信的时候。”
孙永和把手在木棍上放着。
“回城。”
“回城。” 霍辽辽说,“回城织布。”
夜路上很静。
走出五里,前头有一处灯火。
是一间小客栈。
霍辽辽停下。
“孙师傅。”
“嗯。”
“今晚在这里歇。”
“歇。”
两个人进了客栈。
掌柜是个老妇,正在灯下缝补衣裳。
“住店。”
“几个人。”
“两个。”
“有。”
老妇把灯往前挪了挪,抬头看他们。
“两位从哪儿来。”
“城里。”
“城里。” 老妇说,“城里今日有什么动静。”
霍辽辽看着她。
“您问什么动静。”
“我听说,” 老妇说,“城里开了一场布会,摆了十九块木牌。”
客栈里静着。
“开了。” 霍辽辽说。
“开了。” 老妇说,“我听说有一个道库的书办,自己在会上站出来认账。”
“站出来了。”
老妇把针放下。
“姑娘,”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那十九个人,” 老妇说,“恤下来了吗。”
霍辽辽站在门边。
“没有。”
“没有。”
“没有。” 霍辽辽说,“要三个月。”
老妇把针线收起来。
“三个月。” 她说。
“三个月。”
“三个月,” 老妇说,“我等得起。”
“您等什么。”
老妇抬起头。
“我男人,” 她说,“二十年前在布行里做过短工。他没受烙,可他那一间铺子,二十年前就关了。”
她把灯往桌上放着。
“他那一年回家,跟我说:这一辈子,不织布了。”
“后来呢。”
“后来,” 老妇说,“他种地。种到去年,人没了。”
客栈里静着。
“姑娘,” 老妇说,“我今日听说城里有人在替那十九个人说话,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把灯芯挑亮一点。
“我男人没在册上。可我今日想,要是二十年前,也有人替他们说一句话,他那一间铺子,也许就不关。”
霍辽辽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姑娘,” 老妇说,“你是城里来的。你认得说话的那个人吗。”
“认得。”
“她是个什么人。”
霍辽辽停了一下。
“她是一个,” 她说,“把一台机子留在门口的人。”
老妇没有说话。
“姑娘,” 她说,“我不懂这一句。”
“我明日讲给您听。” 霍辽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