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过第二遍,客栈的老妇起来烧水。
霍辽辽下楼的时候,老妇已经把一锅热水吊在灶上,正在往两只粗碗里倒。
“姑娘,热水。”
“多谢。”
霍辽辽端起碗,喝了一口。
老妇在灶边站着,没有走。
“姑娘,” 她说,“你昨日说,今日讲给我听。”
霍辽辽把碗放下。
“讲。”
老妇把灶边一张小凳拖过来,坐下。
“那个把机子留在门口的人,” 老妇说,“是谁。”
“是我爷爷。” 霍辽辽说。
“你爷爷。”
“我爷爷叫霍守仁。”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他在义盛祥做掌柜。”
老妇把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义盛祥。” 她说,“我听过这个名字。”
“听过。”
“听过。” 老妇说,“二十年前,我们那一带,穿的都是义盛祥的布。”
“是。”
“后来就不见了。”
“不见了。”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义盛祥封门。”
客栈里静着。
“封门那一日,” 霍辽辽说,“我爷爷把铺子里最后一台机子,搬到了门口。”
“搬到门口。”
“搬到门口。” 霍辽辽说,“机子上没有人。机子在那儿。”
老妇抬起头。
“为什么搬到门口。”
“因为他知道,” 霍辽辽说,“他走了以后,会有人来看这一间铺子。”
她把碗放下。
“来看的人,看见机子在门口,就知道这一间铺子还有人。”
老妇没有说话。
“二十年,” 霍辽辽说,“那一台机子一直在门口。没有人织,机子在那儿。”
老妇把手在膝上放着。
“姑娘,” 她说,“我今日听懂这一句了。”
“懂了。”
“懂了。” 老妇说,“机子在,人就在。”
“是。”
老妇站起来,走到灶边,把火拨了一下。
“姑娘,” 她说,“你今日往哪儿走。”
“周家渡。”
“周家渡。” 老妇说,“三十里,走半天。周家渡有一家染坊,姓周。”
“我去的就是这一家。”
老妇把手从火上收回来。
“姑娘,” 她说,“我劝你一句。”
“您说。”
“周家的人,” 老妇说,“不好说话。”
“怎么不好说话。”
“周家那一位老的,” 老妇说,“姓周,叫周敬斋。他这辈子,只认自己的理。”
她顿了顿。
“我男人当年在布行做短工,跟周家打过交道。他说周敬斋这个人,账算得清,话讲得硬。”
霍辽辽把碗搁在桌上。
“账算得清,话讲得硬。” 她说,“我今日去听一听。”
“姑娘,” 老妇说,“你一个人去,当心。”
“我不是一个人。” 霍辽辽说,“门外有一个孙师傅。”
老妇没有再劝。
出了客栈,日头刚起。
路上很静,两边是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剩下短短的秆。
走了二十里,看见一条河。
河不宽,水是黑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沫。
“孙师傅。”
“嗯。”
“这水是染坊的水。”
孙永和往河里看了一眼。
“黑的。”
“黑的。” 霍辽辽说,“染坊的水,放出来是黑的。”
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周家渡。
过了桥,就是庄子。
庄子比顾家庄大,屋舍挨得紧。走到庄子中间,能闻到一股味道,是靛蓝的味道,又酸又涩。
染坊在庄子西头,一片大场院,场院里挖着七八口池子,池子里的水一色深蓝。
有十几个工人在池边干活,有的在搅,有的在捞布。
霍辽辽站在场院门口。
一个工人抬起头。
“找谁。”
“找周东家。”
“东家在里头。”
工人往一间大屋指了指。
大屋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短褂,手上全是蓝。
“两位。”
“我们是城里来的。” 霍辽辽说,“找周东家。”
“什么事。”
“账上的事。”
那人脸上变了一下。
“你们等着。”
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
“东家让你们进。”
大屋里光线暗。
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账本。案后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来岁,瘦,脸上的骨头很明显,一双眼睛不大,可看得直。
“霍辽辽。” 他说。
“周东家。”
“坐。”
霍辽辽坐下。
周敬斋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案上的账本合起来,推到一边。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趟,是为罚银来的。”
“是为罚银。”
“我不认。”
大屋里静着。
“周东家,” 霍辽辽说,“我今日带了簿来。”
“不用拿。” 周敬斋说。
“不用。”
“不用。” 周敬斋说,“簿上写什么,我知道。”
“您知道。”
“我知道。” 周敬斋说,“二十年前,我从沈家手里取过私引。取了三年。三年里,我染的布,有一半是私引的布。”
大屋里静着。
“您既然知道,” 霍辽辽说,“为什么不认。”
周敬斋把手在案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讲一句。”
“您讲。”
“我认这一笔账,” 周敬斋说,“认的是我取了私引。这一件,我不赖。”
“那罚银。”
“罚银我不认。”
“为什么。”
周敬斋抬起头。
“因为罚银不是账。” 他说。
“不是账。”
“不是账。” 周敬斋说,“账是我取了多少私引,我该赔多少。罚银不是赔,罚银是罚。”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罚是要有凭的。凭是什么,凭是律条。律条上,二十年前的私引,追不追,追到哪一层,写得清。”
大屋里静着。
“周东家,” 霍辽辽说,“您这一句话,我今日听懂了。”
“懂了就好。”
“可我要问一句。”
“问。”
“律条上追不追,是衙门的事。” 霍辽辽说,“我今日来,不是拿律条来的。”
“拿什么来的。”
“拿十九个人来的。”
周敬斋没有说话。
“周东家,” 霍辽辽说,“您染了三年私引的布。那三年,私引的布便宜。便宜的布,卖得快。卖得快的布,是谁织的。”
大屋里静着。
“是巷子里的织户织的。” 霍辽辽说,“是十九个人那样的织户织的。”
周敬斋把手在案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句话,是拿人情压我。”
“不是压。” 霍辽辽说,“是账。”
她把簿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周东家,这一本簿,您看一眼。”
“不看。”
“看一页。”
周敬斋看着她。
“哪一页。”
“第十九页。”
周敬斋把手伸过去,把簿翻开。
他翻到第十九页。
上头写着:费小满,十九岁。
大屋里静着。
“十九岁。” 周敬斋说。
“十九岁。” 霍辽辽说,“他在义盛祥做了半年。半年里,织的布,有您染过的。”
周敬斋把簿合上。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我认这一笔账,” 周敬斋说,“我心里过不去。”
“为什么过不去。”
“因为我认了,” 周敬斋说,“我这一间染坊,就要关。”
大屋里静着。
“关门。”
“关门。” 周敬斋说,“罚三成,三成是多少,我算过。三年获利的数,我这一本账上有。三成,是四百两。”
“四百两。”
“四百两。” 周敬斋说,“我这一间染坊,一年挣二百两。四百两,是我两年的进项。”
他把手在案上按着。
“罚了四百两,我这一间染坊就转不动。转不动,就要关。关了,这十几个工人,就没饭吃。”
大屋里静着。
“周东家,” 霍辽辽说,“您这一间染坊,一年挣二百两。”
“二百两。”
“二十年前,您取私引那三年,” 霍辽辽说,“一年挣多少。”
周敬斋没有说话。
“我今日替您算。” 霍辽辽说,“私引的布,比官引的布便宜三成。您取私引,染出来的布,也便宜。便宜的布,卖得快。那三年,您一年挣多少。”
大屋里静了很久。
“六百两。” 周敬斋说。
“六百两。”
“六百两。” 周敬斋说,“那三年,一年六百两。”
“三年,一千八百两。”
“一千八百两。” 周敬斋说。
霍辽辽把手在簿上放着。
“周东家,” 她说,“这二十年,您拿那一千八百两,置了地,修了宅,添了池子。”
“置了。”
“今日罚四百两,” 霍辽辽说,“是那一千八百两里的四百两。”
大屋里静着。
周敬斋把手在案上收回来。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算,把我算住了。”
“不是算住。” 霍辽辽说,“是账。”
周敬斋低着头,没有说话。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七八岁,穿一件青布袍,手上也有蓝。
“爹。”
周敬斋抬起头。
“守业。”
年轻人走到案前,看了霍辽辽一眼。
“这位是霍掌柜。”
“是。”
“爹,” 年轻人说,“我在外头听见了。”
周敬斋没有说话。
“爹,” 年轻人说,“账是要认的。”
大屋里静着。
“守业。” 周敬斋说。
“我今日说一句。” 年轻人说,“这一间染坊,是您置的。可这十几年,是我在管。”
他转过身,对着霍辽辽。
“霍掌柜,” 他说,“我姓周,叫周守业。”
“周掌柜。”
“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四百两,” 周守业说,“罚了,发到哪儿。”
“发到十九个人手里。”
“发几年。”
“三年。” 霍辽辽说,“三成罚银,够十九个人三年的恤。”
周守业点了点头。
“爹,” 他说,“认吧。”
周敬斋坐在案后。
“守业,” 他说,“你可知认了,这一间染坊要转不动。”
“转不动,就少转一点。” 周守业说,“池子八口,停三口,还剩五口。工人十几个,减四个,还剩十来个。”
大屋里静着。
“减四个人。” 周敬斋说。
“减四个。” 周守业说,“减了的四个人,我给他们在庄里找些零活。”
周敬斋把手在案上放着。
放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您问。”
“这一笔罚银,” 周敬斋说,“入了官,还是入了公会。”
“入官。” 霍辽辽说,“罚银入官,由官发恤。”
“入官。” 周敬斋说,“入了官,我看不见。”
“看不见。”
“看不见。” 周敬斋说,“我罚了四百两,我看不见这四百两发到谁手里。”
大屋里静着。
“周东家,” 霍辽辽说,“您这一句话,我答不上。”
“答不上。”
“答不上。” 霍辽辽说,“罚银入官,怎么发,是官府的事。我管不着。”
周敬斋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那我今日只认一半。”
“一半。”
“一半。” 周敬斋说,“二百两。”
大屋里静着。
“爹。” 周守业说。
“我认二百两。” 周敬斋说,“二百两,是我认这一笔账。另外二百两,我不认。因为我看不见。”
“周东家,” 霍辽辽说,“认一半,详文上写不上。”
“写不上,就写不上。” 周敬斋说,“我今日认二百两,我自己拿笔写在簿后头。”
大屋里静着。
霍辽辽把簿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的后头。
那里是空白的纸。
“周东家,” 她说,“您写。”
周敬斋站起来,走到案前。
他拿起笔,蘸了墨。
他在空白纸上写。
写的是:周家渡周敬斋,二十年前取沈家私引三年,得利倍于常。今认罚银二百两,余二百两未认,因罚银入官,不知所发。周敬斋亲书。
写完,他把笔搁下。
“霍掌柜,” 他说,“我这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我没有印。”
“没有印。”
“没有印。” 周敬斋说,“我这一间染坊,没有印。我的字,就是我的印。”
霍辽辽把簿收起来。
“周东家,” 她说,“我今日记下了。”
出了大屋,日头偏西。
场院里的工人还在池边干活。
霍辽辽走过那几口池子,看见池子里的布,一匹一匹,都是深蓝的。
她走到场院门口。
后头有人叫。
“霍掌柜。”
她回头。
是周守业。
“周掌柜。”
周守业走过来。
“霍掌柜,” 他说,“我爹那一行字,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
周守业停了一下。
“他这人,” 他说,“一辈子算账。算得清,可算得太细。算得太细,就容易只看自己那一头。”
“我明白。”
“霍掌柜,” 周守业说,“二百两,我认。”
“您认。”
“我认。” 周守业说,“这二百两,从我这一头出。”
霍辽辽看着他。
“周掌柜,” 她说,“您这一间染坊,一年挣二百两。”
“二百两。”
“二百两,是您一年的进项。”
“是。”
“您出了二百两,” 霍辽辽说,“这一年就白做。”
周守业站在场院门口。
“霍掌柜,” 他说,“我今年二十七。”
“二十七。”
“我这二十七年,” 周守业说,“穿的是我爹染的布。”
他抬起头。
“我今日出了这二百两,我明年穿什么,我自己织。”
场院里静着。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周守业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爹那一句:他看不见罚银发到谁手里。” 周守业说,“我今日想,看不见,是因为发银子的不是我。”
他把手在袖子上按了一下。
“我今日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您说。”
“这二百两,” 周守业说,“我不入官。”
“不入官。”
“不入官。” 周守业说,“我直接发给那十九家里头的人。”
大屋里静着。
“周掌柜,” 霍辽辽说,“您这一句话,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霍辽辽说,“罚银要入官,由官发。您私下发,是私下发。”
“私下发,犯什么。”
“犯了,” 霍辽辽说,“就是又一个案。”
周守业没有说话。
“可有一件事,” 霍辽辽说,“我可以替您想。”
“您想。”
“这二百两,” 霍辽辽说,“您交公会。”
“交公会。”
“交公会。” 霍辽辽说,“入公会的账,记名:周家渡周守业,自愿出二百两,充恤。公会记账,官上详文,说这一笔是民捐。”
“民捐。”
“民捐。” 霍辽辽说,“民捐不入罚,也就不入官。公会的账上有,官府的详文上也有。”
周守业站在场院门口。
“霍掌柜,” 他说,“这一条路,走得通吗。”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去问陶会首。他若肯接,这一条路就通。”
周守业点了点头。
“好。” 他说,“我去问。”
“我去问。” 霍辽辽说,“您在家等。”
“我在家等。”
霍辽辽转身要走。
“霍掌柜。”
“嗯。”
“我爹那一行字,” 周守业说,“在簿上。我这一笔,在公会账上。两笔合起来,是四百两。”
“四百两。”
“四百两。” 周守业说,“我爹看不见的那一半,我给他补上。”
出了周家渡,日头已经落到河边。
河面上的沫子在夕光里泛着白。
霍辽辽走到桥头。
桥头那块石碑旁边,坐着一个人。
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眼睛上蒙着一层白,是老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拄在地上。
“霍掌柜。”
霍辽辽停下。
“老人家。”
“我姓冯。” 老人说,“周家的账房。”
“冯先生。”
“我在这儿等您半天了。” 老人说。
孙永和往前半步。
老人抬起手。
“我不是来寻事的。”
“您来做什么。”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很旧,边上磨破了,折了四折。
“这一张,” 老人说,“是我二十年前抄的。”
“抄的什么。”
“抄的是周家那三年,取私引的数。”
桥头静着。
“周家那三年,” 老人说,“取了多少私引,我这一张纸上有。”
“老太太簿上也有。”
“有。” 老人说,“可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 老人说,“老太太簿上的数,比这一张少了四十匹。”
桥头静着。
“四十匹。”
“四十匹。” 老人说,“四十匹,值多少银子,我算给您听。”
他把纸递过来。
“霍掌柜,我今年七十三。” 老人说,“我在周家做了四十年账房。这一张纸,我抄完,压了二十年。”
“您为什么今日拿出来。”
老人抬起头。
“因为我今日听见,” 他说,“有一个姑娘,把一本簿带进了堂。”
他把拐在地上按了一下。
“我压这一张纸压了二十年,” 老人说,“我今日想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