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是午后到的。
来的差役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把一张纸递过来。
“霍掌柜。明日辰时,衙门开堂。”
霍辽辽接过纸。
纸上是小字,写的是:传霍氏辽辽,明日辰时到堂,为盐引旧案作证。
“谷深的事。” 差役说。
“我知道。”
“何大人说,要你把那一本簿带来。”
“带。”
差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永和站在门里。
“明日开堂。”
“明日。”
“谷深这一堂,” 孙永和说,“审的是什么。”
霍辽辽把传票折起来。
“审的是他改那一条。”
“不是审十九人。”
“不是。”
孙永和把手在门框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堂审下来,谷深会怎样。”
霍辽辽站在门口。
“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今日自己走进来,” 霍辽辽说,“这一堂,他就不会躲。”
那一夜,铺子里点着灯。
周素云把饭端上来,三个人吃。
吃到一半,周素云放下筷子。
“姑娘。”
“嗯。”
“明日堂上,” 周素云说,“我要去。”
霍辽辽抬起头。
“您去做什么。”
“我去听。” 周素云说,“谷书办这个人,我二十年只听过名字。今日他要过堂,我要听他自己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姑娘,” 周素云说,“我这一双手,二十年没织。我心里有一句话,压了二十年。”
“什么话。”
周素云把手放在桌上。
“二十年前出事的时候,” 她说,“我心里恨的不是官府。”
“恨谁。”
“恨那个把账压下去的人。” 周素云说,“我那时候想,总有一个人,在册子上动了一笔,才有我们十九个人。”
屋里静着。
“今日我看见他了。” 周素云说,“他比我老。他咳得站不住。”
她把手收回来。
“我心里那一句话,今日说不出来了。”
孙永和在一旁坐着。
“周婶,” 他说,“说不出来,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那一句话,” 孙永和说,“本来就是错的。”
周素云没有说话。
第二日,辰时。
衙门在城北,门前有石阶,阶下有石狮。
霍辽辽到的时候,堂外已经站了人。
有几个是布会上见过的织户,站在阶下,不出声。有一个老妇,穿着孝服,手里攥着一块布,站在最外头。
霍辽辽看了她一眼。
“那是谁。”
孙永和摇头。
一个差役走过来。
“霍掌柜,进去。”
霍辽辽把簿册抱在手里,上了石阶。
堂内不大。
正中一张案,案后坐着何大人,官服齐整。案侧站着书办,手里拿着笔。两边各站两个差役。
堂下跪着一个人。
谷深。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头发也梳过了。跪在堂下的青砖上,脊背还是驼的,跪着的时候,比站着更矮。
霍辽辽进堂,站在案侧。
何大人抬眼看她。
“霍氏。”
“在。”
“你手里那一本簿,可是布会上呈过的那一本。”
“是。”
“呈上来。”
书办走过来,把簿接过去,放在案上。
何大人翻开。
他从第一页翻起,翻到中间,翻到后头,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翻完了,他把簿合上。
“谷深。”
“在。”
“这一本簿,你可认得。”
谷深抬起头。
“认得。” 他说。
“你认得什么。”
“认得纸,认得字。” 谷深说,“这一本簿,是沈家主母写的。她写的时候,我在城外那一间屋里,看过一回。”
何大人把手按在簿上。
“你既看过,我今日问你三句。”
“大人问。”
“第一句,” 何大人说,“二十年前,道库的册,是谁让你改的。”
堂里静着。
谷深跪在堂下。
“没有人让我改。” 他说。
“没有人。”
“没有人。” 谷深说,“是我自己动的手。”
何大人看着他。
“你自己动的手,为的是什么。”
谷深抬起头。
“为的是保沈家两百多口。” 他说。
“保他们,就要改册。”
“要改册。” 谷深说,“当年盐引一案,追到道库,要有人担这一笔私引的口子。道库里的册,是我管的。我要担,就得把自己的名字从册上划掉。”
“划掉名字,就算担了。”
“算。” 谷深说,“名字划掉,官册上就没有这个人。官册上没有这个人,追查就到此为止。追到此为止,沈家就不再往下牵。”
何大人把手在案上放着。
“第二句。”
“大人问。”
“你划了自己的名字,” 何大人说,“你可知道,后头会挑出十九个人。”
堂里死一样地静。
谷深跪在堂下,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在青砖上放着,放了一会儿。
“知道。” 他说。
“知道。”
“知道。” 谷深说,“我改册的时候,知道上头要拿人来顶。我那时候想的是:顶的人,不会多。”
他抬起头。
“我那时候想,顶三五个人,事就过去了。”
“结果是十九个。”
“是十九个。” 谷深说。
“十九个里头,有一个十九岁的。”
谷深的手在青砖上按了一下。
“费小满。” 他说。
“你认得他。”
“我不认得他。” 谷深说,“我在册上看见他的名字。”
堂里静着。
“我在册上看见他的名字,看了二十年。” 谷深说,“他的名字在后头,跟着三个小字:十九岁。”
“二十年,你看着他。”
“二十年。” 谷深说,“我抄册子,一季抄一回。一回抄到那一行,我就要停一停。”
何大人没有说话。
“第三句。” 他说。
“大人问。”
“你今日为什么来。”
谷深跪在堂下。
“因为有人把账摊开了。” 他说。
“账摊开,你就来。”
“账摊开,我就来。” 谷深说,“账不摊开,我不敢来。”
他把手在青砖上收回来。
“大人,我今日说一句。”
“说。”
“这二十年,我守着道库的册子。我心里想的是:这一笔账,早晚有人要翻。翻的时候,我要在场。”
“在场,做什么。”
“认。” 谷深说。
堂里静了很久。
何大人把簿册推到案边。
“谷深。”
“在。”
“你所犯,是擅改官册文书。按律,徒二年,杖一百。”
堂外有人动了一下。
“念你自行投案,未曾逃匿,减一等。” 何大人说,“杖八十,徒一年半,追缴原役所得。”
谷深跪在堂下,叩了一个头。
“谢大人。”
何大人把笔拿起来。
“还有一句。”
“大人说。”
“你保下沈家两百余口,这一件事,不在律条之内。” 何大人说,“律条上,只有你改册这一笔。”
谷深跪着。
“我明白。” 他说。
“你明白什么。”
“律条只算我改册。” 谷深说,“救人的事,不入册。”
何大人把笔搁下。
“入不入册,不在我这一堂定。” 他说,“可我今日要记一句在案上。”
书办抬起头。
何大人说:“记:谷深改册一案,其人自陈,其罪在册。其保沈氏一族二百余口一节,一并录案,备后查。”
书办落笔。
堂里静着。
谷深跪在堂下,把头低下去,抵在青砖上。
他没有说话。
霍辽辽站在案侧,看见他的肩在抖。
抖了很久。
何大人把笔搁着,等了一会儿。
“谷深。”
“在。”
“你还有什么话。”
谷深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大人,” 他说,“我有一句话,想说给堂外的人听。”
何大人看了他一眼。
“说。”
谷深把身子转了一点,向着堂口。
堂外站着人,织户,老妇,差役。
“我这一辈子,” 谷深说,“做过一件错事,做过一件对的事。”
堂外静着。
“错的事,是把私引的口子掩了。掩了,才有十九个人受烙。”
“对的事,是划了自己的名字,保下两百多口。”
他停了一下。
“这两件事,不能抵。”
“我今日来,不是来抵的。”
“我是来认的。”
他把头低下去。
“认完了,我心里就静了。”
堂外没有人出声。
那个穿孝服的老妇,把手里的布抬起来,掩住了脸。
何大人抬手。
“带下去。”
两个差役上前,把谷深扶起来。
谷深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了两下才站稳。
他被扶着往堂后走。
走过霍辽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霍掌柜。”
“谷先生。”
“那一本簿,” 谷深说,“你收好。”
“收好。”
“老太太写的时候,” 谷深说,“手抖。她抖,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写不完。”
霍辽辽看着他。
“她写完了。” 她说。
谷深点了点头。
“写完了。” 他说。
差役把他带下去了。
堂里静了片刻。
何大人把簿册合上,抬起头。
“霍氏。”
“在。”
“这一本簿,堂上录过,我今日还给你。”
书办把簿递过来。
霍辽辽接住。
“大人,”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十九个人的恤。”
堂里静着。
何大人把手在案上放着。
“恤的事,我上了详文。” 他说。
“详文上了,会怎样。”
“详文上了,” 何大人说,“要看户部。”
“户部今年亏。”
“亏。” 何大人说,“我详文里写了一句:请以本案罚银充恤。”
霍辽辽抬起头。
“罚银。”
“罚银。” 何大人说,“当年十四家取私引的商户,一案在册。今日布会上,有四家到场,认了账。”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认了账,就要罚。”
“罚多少。”
“还没定。” 何大人说,“可我详文里算了:十四家,按年获利的数,罚三成。三成罚银,够十九个人三年的恤。”
堂里静着。
“三年的恤。” 霍辽辽说。
“三年的恤。” 何大人说,“三个月内发的,是头一年的。后头两年,看罚银收得齐不齐。”
霍辽辽把簿抱在怀里。
“大人,” 她说,“我今日再问一句。”
“问。”
“罚银收得齐吗。”
何大人看着她。
“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 何大人说,“可有一件事,我今日可以跟你说清。”
“大人说。”
“四家认了账,” 何大人说,“另外十家,还没认。”
“没认的,怎么办。”
“没认的,” 何大人说,“我一并写进详文里。详文上去了,上头要不要追,是上头的事。”
他把手收回来。
“霍氏,我这一堂,只能办到这里。”
霍辽辽站在案侧。
“大人,” 她说,“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 霍辽辽说,“账摊开了,一半是靠人认,一半是靠人逼。”
何大人没有说话。
“认的,是四家。” 霍辽辽说,“没认的十家,要有人去逼。”
“谁去逼。”
“我今日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十家,” 霍辽辽说,“都在本省。”
她抬起头。
“大人,我回省城,一家一家去。”
何大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霍氏。”
“在。”
“你这一趟进京,” 何大人说,“办成了一件。”
“哪一件。”
“你让一本簿进了堂。” 何大人说,“这一本簿,二十年压在箱底。今日它在案上,我在堂上翻过。”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我在这个衙门做了十九年。” 他说,“十九年里,堂上摆过的簿,多是官册。民间的簿,摆上堂的,我见过三回。”
“三回。”
“三回。” 何大人说,“头两回,是田产。这一回,是人。”
霍辽辽抱着簿,没有说话。
“退堂。” 何大人说。
霍辽辽走出堂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阶下的人还没散。
织户们站在阶下,看见她出来,都没有上前问,只是看着她。
那个穿孝服的老妇走过来。
“姑娘。”
“老人家。”
“我姓费。” 老妇说。
霍辽辽的手在簿上紧了一下。
“费小满的……”
“我是他娘。” 老妇说。
阶下静着。
“他十九岁那年,” 老妇说,“出门的时候,跟我说,攒够工钱就回来。”
她把手里的布抬起来一点。
“我等了二十年。”
霍辽辽站在阶上。
“老人家,” 她说,“他今日在堂上被念了名字。”
老妇抬起头。
“念了。”
“念了。” 霍辽辽说,“大人念了一句:十九个里头,有一个十九岁的。谷深答了一句:费小满。”
老妇的手在布上按着。
“他答了。”
“他答了。” 霍辽辽说,“他在册上看了二十年。”
阶下静着。
老妇把布放下来。
“姑娘,” 她说,“我今日来,是想问一句。”
“您问。”
“我儿子,” 老妇说,“在册上,是第几个。”
“第十九个。”
“第十九个。” 老妇说。
她把布抱在怀里。
“第十九个,也是个数。” 她说。
霍辽辽从阶上下来。
“老人家,” 她说,“您这一块布,是什么。”
老妇把布摊开一点。
是一块旧布,颜色发黄,边上有一道折痕。
“这是他出门那一年,我给他做衣裳剩下的。” 老妇说,“剩了一块,我留着。”
她把布叠起来。
“我今日想,他在册上有了名字,我这一块布,也算有个去处。”
霍辽辽站在阶下。
“老人家,” 她说,“布会那日,场上有十九块木牌。第十九块,是他的。”
老妇抬起头。
“木牌。”
“木牌。” 霍辽辽说,“上漆的桐木牌,刻着他的名字。”
老妇没有说话。
“您要是想看,” 霍辽辽说,“我明日带您去看。”
老妇把手在布上按了一下。
“我去。” 她说。
第二日,霍辽辽带费家老妇去了公会场院。
木牌还在棚下,靠着墙,一块一块立着。
费家老妇走到第十九块前头,站住。
她不识几个字,可她认得自己的儿子的名字,因为那三个字,她二十年里在心里念过无数回。
她把手抬起来,摸那块木牌。
摸了两下,她把手收回去。
“是桐木。” 她说。
“是桐木。”
“桐木软。” 老妇说,“软,字刻得深。”
她把布从怀里取出来。
“姑娘,” 她说,“这一块布,我想放在这儿。”
“放在哪儿。”
老妇把布放在木牌前的地上,铺平。
“放在他名字前头。” 她说。
霍辽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老妇把布铺好了,站起来。
“姑娘,” 她说,“我今日要回去了。”
“您家在哪儿。”
“城外三十里。” 老妇说,“我走着回去。”
“我送您。”
“不用。” 老妇说,“我走了二十年,都是自己走。”
她转身往院外走。
走到棚口,她回过头。
“姑娘。”
“老人家。”
“恤的事,” 老妇说,“要是下来了,您跟我说一声。”
“我说。”
“我不图钱。” 老妇说,“我图一句:我儿子在册上了,官府认了。”
她走了。
孙永和站在棚边。
“霍掌柜。”
“嗯。”
“这十九家里,” 孙永和说,“有多少家还有人。”
霍辽辽看着那一排木牌。
“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十九块木牌,” 霍辽辽说,“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死人看的。”
她把手里那一块布抬了一下。
“活人看了,知道有人记着。死人看了,知道名字还在。”
孙永和站在棚边。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十家没认账的,” 孙永和说,“真要一家一家去。”
“要。”
“十家。”
“十家。” 霍辽辽说,“本省,十个地方。”
“走十家,要多少日。”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今日算过一笔。”
“算什么。”
“罚银三成,够十九个人三年的恤。” 霍辽辽说,“四家认了,是四家的份。十家不认,那十家的份就空着。”
她把布收进怀里。
“空着的份,就发不下来。”
孙永和把手在木棍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跟着您。”
“孙师傅。”
“我这一只手在册上了。” 孙永和说,“我今日想走。”
霍辽辽看着他。
“走。”
“走。” 孙永和说。
第三日,铺子里来了一封信。
信是从京城来的,封皮上写着永昌。
霍辽辽把信拆开。
信是永昌掌柜写的,字很端正。
“霍掌柜:布会之后,本号试卖贵号慢布十匹。十日卖尽。买主多问:此布何处可再买。本号欲订六十匹,价照布会之价,一尺四十文。若可,请回信,定交货之期。永昌。”
霍辽辽把信看了两遍。
她把信递给孙永和。
孙永和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抬起头。
“六十匹。”
“六十匹。”
“霍掌柜,” 孙永和说,“这一条巷子,三十九个人,一个月出多少匹。”
“一家一月出三四匹。” 霍辽辽说,“三十九家,一月一百多匹。”
“六十匹,接得下。”
“接得下。” 霍辽辽说。
她坐下来,取纸。
“孙师傅。”
“嗯。”
“你说,这六十匹,怎么分。”
孙永和站在桌边。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说。”
“先给那几家有存货的。” 孙永和说,“吴掌柜三匹,何掌柜十二匹,郑掌柜一匹。这几家的布,先在场上摆过,永昌的人看过。”
“看过的,先出。”
“看过的,先出。” 孙永和说。
霍辽辽把笔沾了墨。
“剩下的,” 她说,“按机子分。一台机子,一月出四匹。有货的先清,没货的排队。”
她写。
写完,她把信折起来。
“孙师傅,” 她说,“明日一早,你去邮铺,把信寄出去。”
“寄。”
“寄了以后,” 霍辽辽说,“我们去机坊巷,把这一件事说给人听。”
“说。”
“说完了,” 霍辽辽说,“我出城。”
“出城。”
“十家没认账的,” 霍辽辽说,“我要走一趟。”
孙永和把信收起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十家,” 孙永和说,“走一趟,未必认。”
“未必认。”
“未必认,还走。”
“还走。” 霍辽辽说,“因为有一件事,我今日想明白了。”
“什么事。”
“恤是三个月。” 霍辽辽说,“三个月里,这十家认不认,决定后头两年的恤发不发。”
她把笔搁下。
“我这一趟,不是为了逼他们。”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霍辽辽说,“有一本簿,在堂上翻过。有十九块木牌,在场上立过。有一句话,在衙门口说过。”
她抬起头。
“账已经摊开了。认不认,是他们的事。摊不摊,是我们的事。”
夜里,周素云把饭端上来。
三个人吃。
吃到一半,周素云放下筷子。
“姑娘。”
“嗯。”
“永昌的信,我听见了。”
“听见了。”
“六十匹。” 周素云说,“我这一双手,一月出四匹。”
“四匹。”
“四匹。” 周素云说,“我这四匹,要排到明年。”
霍辽辽抬起头。
“周婶。”
“我今日想一件事。” 周素云说。
“什么事。”
“我这一双手,二十年没织。” 周素云说,“今日有六十匹要出,我这双手,就不算白留着。”
她把手在桌上放着。
“姑娘,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这十家走下来,” 周素云说,“要是有人不认,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霍辽辽没有说话。
“我这一辈子,” 周素云说,“见过一个人,为了逼人认账,自己先倒了。”
“谁。”
“老太太。” 周素云说。
屋里静着。
“她二十年,” 周素云说,“把账压在箱底。压着,是因为她知道,摊开了,她自己就站不住了。”
她抬起头。
“她摊开了。她也站不住了。”
霍辽辽坐在桌边。
“周婶,” 她说,“我今日答您。”
“答。”
“我摊账,不是为了把自己折进去。” 霍辽辽说,“是为了让这三十九个人,有一个冬天可以过去。”
她把碗推开一点。
“我出城走十家,走完了,我还要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织布。” 霍辽辽说。
周素云看着她。
“织布。”
“织布。” 霍辽辽说,“这一条巷子里,三十九台机子。一台机子,一月四匹。六十匹的订单,接下了,就是活路。”
她把筷子放下。
“我这一趟,是替这六十匹跑的。”
周素云没有说话。
孙永和在一旁坐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说。”
“你这一句话,” 孙永和说,“比在堂上那一句,还重。”
“为什么。”
“因为堂上那一句,是给官听的。” 孙永和说,“这一句,是给巷子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