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的前一夜,客店里点着灯。
院里的石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只小木盒,一块拼布,一张写了十九个名字的抄本。
霍辽辽坐在石桌边。她把那封信又写了一遍。
纸是新买的,比第一回用的那一种厚一点。
她写第一行:沈家老太太,我这一趟,办成了。
她写第二行:十九个名字,进了册。
她写第三行:册上添了一个字,是 "待恤"。
她写第四行:恤的事,要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未必在京里。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
她把笔搁在砚边,抬起头。
"孙师傅。"
"嗯。"
"第三件," 她说,"我这一回写得出。"
孙永和走过来。
"哪一件。"
"上一回我写那一封信," 霍辽辽说,"第三件写不出。我写的是:等我查清了那一张纸,我再告诉您。"
"今日查清了。"
"没有全查清。" 霍辽辽说。
她把笔拿起来。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一张纸," 霍辽辽说,"不是她一个人的。"
孙永和站在桌边。
"霍掌柜," 他说,"这话怎么讲。"
霍辽辽把笔搁着。
"您想。" 她说,"她八十七岁,出宅第三日就没了。没了的时候,手里有一张纸。"
"是。"
"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是谁给她的。"
孙永和没有说话。
"她出宅的时候," 霍辽辽说,"是我走的第八日之前。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办不成,你也得回来。"
"说过。"
"她说完这一句话,就搬出了沈宅。" 霍辽辽说,"搬去城外亲戚家一间屋。"
她抬起头。
"孙师傅,一个人搬出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宅子,搬去一间屋,她带什么。"
孙永和站在桌边。
"带两只箱子。" 他说。
"两只箱子。" 霍辽辽说,"第 110 章我见她的时候,衣裳已经收进两只箱子。"
她把笔拿起来。
"她第三日没了,手里有一张纸。" 霍辽辽说,"这一张纸,不在那两只箱子里。"
"不在。"
"不在," 霍辽辽说,"那就是后来有人给她的。"
孙永和抬起头。
"谁给的。"
"不知道。" 霍辽辽说。
她把笔在砚上沾了一下。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给这一张纸的人," 霍辽辽说,"是在我走以后。"
她把这一行写下去。
她写:老太太,您手里那一张纸,是谁给您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一张纸不是您一个人的。您捏着它走,是因为它比您的命重。我这一趟回来,我要去查这一张纸。
写完,她把笔搁下。
"孙师傅。"
"嗯。"
"念一遍。"
孙永和把信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没有说话。
"孙师傅。"
"霍掌柜," 孙永和说,"这一封信,比上一回长。"
"长。"
"上一回," 孙永和说,"您写的是:办不成,你也得回来。这一回,您写的是:我要去查这一张纸。"
霍辽辽站起来。
"烧。"
孙永和把灯端过来。
她把信凑到灯前。
火起来。纸卷起来。
她念了一句。
"老太太," 她说,"十九个名字进了册。这一件事,我给您办到了。"
火灭了。
盆里是灰。
第二日一早,出城。
城门口有兵。兵看了凭由,把路让开。
霍辽辽走在前头。孙永和跟在她旁边,没有走驴,一步一步走。方先生走在后头,背着一只布包。
出了城门,走了十里,回头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
路边有一棵老树。
她停下来。
"孙师傅。"
"嗯。"
"来的时候," 她说,"我们走这一条路,走了八日。"
"八日。"
"八日里,您走三十步就停一下。"
孙永和站在路边。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走了二里,没有停。"
霍辽辽转过头。
"没停。"
"没停。" 孙永和说,"我今日想走快一点。"
"为什么。"
孙永和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因为这一只手," 他说,"在册上了。"
霍辽辽站在路边。
"孙师傅," 她说,"那我今日要跟您说一句。"
"说。"
"这一条路," 霍辽辽说,"今日不用走快。"
孙永和抬起头。
"不用走快。"
"不用走快。" 霍辽辽说。
"为什么。"
霍辽辽抬起头,看了看路上。
"因为来的时候," 她说,"我们急着赶。赶到了,堂上开审,堂上出事,一日一日,都在赶。"
她把手在袖子里收着。
"今日不用赶。" 霍辽辽说,"今日这一条路,是回去的路。"
孙永和站在路边。
"回去的路。"
"回去的路。" 霍辽辽说,"回去的路,走慢一点。"
第一站,还是那个驿站。
驿站的门口有一口干井,井台上搁着一只水桶。
霍辽辽进去的时候,驿丞在院里坐着,正拿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
"住店。"
"几个人。"
"三个。"
"有。"
驿丞站起来,领他们进去。
进了屋,霍辽辽把东西放下。
桌上有一张纸。
她把纸拿起来。
纸上有一行字。
写的是:回去的路,走慢一点。
霍辽辽把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孙师傅。"
孙永和走过来。
"什么纸。"
"一张纸。" 霍辽辽说。
她把纸递过去。
孙永和看着那一行字。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 霍辽辽说。
"写的是什么。"
"回去的路,走慢一点。"
孙永和把纸放下。
"霍掌柜," 他说,"来的时候,也有一张纸。"
"有。"
"那一张写的是:到了京里,第一句话别问案子。问人。"
"是。"
孙永和抬起头。
"这一张," 他说,"写的是走慢一点。"
霍辽辽坐在桌边。
"孙师傅," 她说,"您觉得这两张纸,是一个人写的吗。"
孙永和看着那一张纸。
"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 孙永和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来的时候那一张," 孙永和说,"是要我们快。这一张,是要我们慢。"
他把手在纸上放着。
"一个人要你快,又要你慢," 孙永和说,"这个人,是知道这一条路上有什么。"
霍辽辽坐在桌边。
"孙师傅," 她说,"您说,这一条路上有什么。"
孙永和抬起头。
"有一个坟。" 他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孙永和说,"您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在。"
"还在。"
"您回来的时候," 孙永和说,"她不在了。"
屋里静着。
"回去的路,走慢一点。" 孙永和说,"这一句话,是要您走到那个坟前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霍辽辽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她把那一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第二天,走的是缓路。
方先生走在旁边。
他走得很稳。一只布包背在身上,背带很长。
"方先生。"
"姑娘。"
"您这一只布包," 霍辽辽说,"里头还有东西吗。"
"没有了。" 方先生说,"名单交了。"
"那这一只包,还背着做什么。"
方先生把手在背带上按了一下。
"习惯了。" 他说。
霍辽辽走在他旁边。
"方先生," 她说,"我今日问您一件事。"
"问。"
"谷书办," 霍辽辽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先生走在路上。
"姑娘," 他说,"我认识他,只有三日。"
"三日。"
"三日。" 方先生说,"三日里,他来找我两回。"
"两回。"
"第一回,他拿着那一张纸来,要我抄三份。" 方先生说,"第二回,他来取抄好的三份。"
他把手在背带上按了一下。
"第二回,他坐在我那一间门房里,跟我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在道库做了二十年。" 方先生说,"做了二十年,抄了二十年的册子。"
"抄册子。"
"抄册子。" 方先生说,"他说,他抄册子的时候,抄过很多人名。有名有姓的,有无名无姓的。"
他把手在背带上收了一下。
"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册子上的人,都是活的。" 方先生说。
霍辽辽走在路上。
"都是活的。"
"都是活的。" 方先生说,"他说:一个名字写在册上,这个人就是活的。一个名字从册上划掉,这个人就死了。"
他把手收回来。
"姑娘," 方先生说,"我问他,你抄了二十年,划掉过名字吗。"
"他怎么答。"
"他说:划掉过。"
"划掉过谁。"
方先生走在路上。
"他说:划掉过一个。" 方先生说。
"谁。"
"他没说。" 方先生说,"他只说了一句:划掉的那一个,我记了二十年。"
霍辽辽走在路上。
"方先生," 她说,"那一张纸上的 ' 此名不删 ',是他写的。"
"是他写的。"
"他划掉过一个名字," 霍辽辽说,"他写 ' 此名不删 '。"
她抬起头。
"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方先生走在旁边。
"姑娘," 他说,"我今日听你这一句,我心里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一日," 方先生说,"他在我门房里坐着,说的是 ' 划掉的那一个,我记了二十年 '。"
他把手在背带上按了一下。
"我今日才想起," 方先生说,"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手在抖。"
第七日,走了六十里。
天快黑的时候,路上有一处茶棚。
三个人坐下。
茶水很淡。
霍辽辽捧着碗。
方先生在旁边坐着。
孙永和站着。
"孙师傅,坐。"
"我站一会儿。" 孙永和说。
他站在茶棚的外头。
前面是路。
霍辽辽把碗放下。
"孙师傅。"
"嗯。"
"看什么。"
孙永和没有回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看这一条路。"
"看什么。"
"看这一条路上," 孙永和说,"有没有人。"
霍辽辽站起来。
她走到茶棚外头。
路上很静。
"没有人。" 她说。
"没有人。"
孙永和把手在袖子里收着。
"霍掌柜," 他说,"来的时候,这一条路上,有四个驿馆。四个驿馆里,我们遇见过一个解任的官,一个走了五百里的织工,一个空着车回来的商队。"
"遇见过。"
"回去的路上," 孙永和说,"我们走了七日,一个也没遇见。"
霍辽辽站在茶棚外头。
"孙师傅," 她说,"您想说什么。"
孙永和转过身。
"我想说一件事。" 他说,"来的时候遇见的那些人,都是往京里走的。"
"是。"
"回去的路上," 孙永和说,"往京里走的人,还在往京里走。往省城走的,只有我们三个。"
他把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霍掌柜,我今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件事," 孙永和说,"办成了。可办成了,就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霍辽辽站在茶棚外头。
"孙师傅," 她说,"您这一句话,我记下了。"
"记下了,会怎样。"
"记下了," 霍辽辽说,"回到省城,我要把这一件事,说给人听。"
第八日,午后。
她到了省城的城门口。
城门上有告示。
告示是新贴的,字还没有被雨打散。
"孙师傅," 霍辽辽说,"告示上写什么。"
孙永和走过去。
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
"念。"
孙永和念。
"本省布行公会告示:一寸铺霍某,赴京陈案,公会中人,自其去后,陆续离城者二十七人。其未离者,仍在。"
霍辽辽站在城门口。
"二十七人。" 她说。
"二十七人。" 孙永和说。
"走的时候," 霍辽辽说,"公会里有六十几个红手印。"
"六十几个。"
"走了二十七个。" 霍辽辽说。
孙永和站在告示前。
"霍掌柜," 他说,"那剩下的呢。"
霍辽辽站在城门口。
"剩下的," 她说,"还在等。"
她把手里那一只木盒提了一下。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先进城。"
"先去哪儿。"
霍辽辽抬起头。
"先去机坊巷。"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