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坊巷在城西,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一棵槐树。
霍辽辽走到巷口的时候,天还没黑。巷子里有很多声音,织机的声音,一声一声,不急,也不慢。
她站在巷口。
孙永和站在她旁边。
"孙师傅。"
"嗯。"
"这声音," 霍辽辽说,"还是这个声音。"
"还是这个声音。"
巷子里有孩子在跑。两个,一个追一个。
追到巷口,看见她,两个都停下来。
"你是霍掌柜。"
"我是。"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两个孩子对看了一眼,然后一个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
"霍掌柜回来了。"
巷子里的声音变了一下。
织机的声音,先停了两台,又停了五台,然后一台一台,慢慢停下来。
霍辽辽走进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矮屋,屋前有织机,织机上挂着线。有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有人在门口站着没有说话。
有人把手里的梭子放下。
走到巷子中间,一个人从屋里出来。
是孙婶。
她穿着一件旧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着,手上还有线。
"霍掌柜。"
"孙婶。"
孙婶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孙婶没有说话。她把眼睛往霍辽辽身后看了一眼。
看见了孙永和。
"哥。"
"妹子。"
孙婶站在门口。
她把手在褂子上擦着,擦了两下,然后走过来。
走到孙永和跟前,她把手抬起来。
"你的手。"
孙永和把手抬起来。
掌心朝上。
孙婶看着那一道疤。
"这一只手," 她说,"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
孙婶把手放下来。
"哥," 她说,"你今日进巷子,没有低头。"
孙永和站在巷子里。
"没有低头。" 他说。
巷子里的人都静着。
霍辽辽往前走了一步。
"孙婶。"
"霍掌柜。"
"走了多少人。"
孙婶站在门口。
"二十七个。" 她说。
"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 孙婶说,"你走以后,头三天,走了五个。第五天,走了八个。第十天,又走了十四个。后头就没人走了。"
她抬起头。
"剩下的,都在。"
"都在。"
"都在。" 孙婶说,"剩下的三十九个,一个都没走。"
霍辽辽站在巷子里。
"三十九个。"
"三十九个。" 孙婶说,"这三十九个,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她把手指在褂子上按了一下。
"霍掌柜,我今日跟你说一句实话。"
"您说。"
"这三十九个里," 孙婶说,"有一半人,是想走的。"
"想走。"
"想走。" 孙婶说,"走了以后,恤的事就没人管了。可他们不走。"
"为什么。"
孙婶抬起头。
"因为他们说," 她说,"霍掌柜走的时候,把门口那一台机子留下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那一台机子," 孙婶说,"就在铺子门口。这一台机子,天天在那儿。机上没有人,可机子在那儿。"
她把手指在褂子上收了一下。
"他们说,机子在,霍掌柜就还在。"
巷子里静着。
霍辽辽站在巷子中间。
她把手里的木盒提了一下。
"孙婶," 她说,"京里的事,我今日要说给大家听。"
孙婶抬起头。
"说给大家听。"
"说给大家听。" 霍辽辽说,"我说完了,大家再决定走不走。"
巷子中间有一只旧木凳。
有人把木凳搬过来。
霍辽辽坐下。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膝上。
巷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围过来。
有老的,有少的。有抱孩子的,有拿着梭子的。
围了三十几个人。
霍辽辽抬起头。
"我从省城走到京里,走了八日。" 她说。
"到了京里,我在大理寺签名,签了十几日。"
"大理寺开了五堂。"
她把手里那一张抄本拿出来。
"这一张," 她说,"是新册的抄样。"
巷子里的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本册," 霍辽辽说,"是礼部的册房新装的。册上添了一行小字,添了十九个名字。"
她把抄本摊开。
"我念。"
她念。
"第一行,霍守仁。"
巷子里静着。
"这一行," 霍辽辽说,"是我爷爷。"
她念。
"第二行,周素云。"
"第三行,孙永和。"
念到第三行,巷子里有人动了一下。
霍辽辽抬起头。
"孙婶。"
孙婶站在人群里。
"这一行," 霍辽辽说,"是您哥。"
孙婶没有说话。
"这一行字," 霍辽辽说,"是礼部的册房写的。写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
孙婶把手抬起来。
她把脸掩在手里。
巷子里的人都静着。
霍辽辽把抄本往下念。
"第四行,陆敬堂。"
"第五行,佟敬之。"
她一直念。
念到第十九行。
"第十九行," 霍辽辽说,"费小满。"
她把抄本合起来。
"十九个名字," 她说,"都在册上了。"
巷子里静了很久。
有人低声说了话。
"在册上了。"
"在册上了。"
霍辽辽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她说,"册上添了一个字。"
"什么字。"
"待恤。"
巷子里静着。
"待恤," 霍辽辽说,"是恤还没有下来。礼部的文上说,恤要三个月。"
人群里起了一点声音。
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上都是线。
"霍掌柜。"
"您说。"
"三个月," 他说,"我们等不起。"
霍辽辽抬起头。
"我知道。" 她说。
"三个月," 那个人说,"我这巷子里的机子,一个月要出四十匹布。四十匹布,卖不出去,就是四十匹布积在屋里。"
他把手在褂子上按了一下。
"我不等恤," 他说,"我等的是布。"
巷子里的人都静着。
霍辽辽坐在木凳上。
"您说得对。" 她说。
那个人抬起头。
"我对。"
"您说得对。" 霍辽辽说,"恤是三个月。可布是今日。"
她站起来。
"我今日跟大家说一件事。"
巷子里的人都抬起头。
"我在京里," 霍辽辽说,"卖了一场布。"
人群里有动静。
"卖了多少。"
"公所的场," 霍辽辽说,"二十匹布,一尺四十文。"
"卖了八匹。"
巷子里静着。
"八匹," 有人说,"二十匹卖八匹。"
"八匹。" 霍辽辽说。
"这算多还是少。"
霍辽辽抬起头。
"我不知道。" 她说。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霍掌柜," 那个人说,"八匹,不算多。"
"不算多。" 霍辽辽说。
她把手在膝上放着。
"可我要跟大家说一件。" 她说。
"哪一件。"
"京里卖布的," 霍辽辽说,"一匹一百二十文,穿三个月。我的布,一匹三百六十文,穿一年。"
她抬起头。
"京城十二家布商,来了十二家。"
巷子里静了一下。
"十二家。"
"十二家。" 霍辽辽说,"恒泰买了一匹。永昌买了两匹。"
她把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永昌的掌柜," 霍辽辽说,"卖了三十年布。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我卖了三十年快布。我知道快布不好。可一个人换不了。今日看见二十匹,就知道不是换不了,是没人先换。'"
巷子里死一样地静。
霍辽辽抬起头。
"我今日要跟大家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在省城," 霍辽辽说,"办一场布会。"
巷子里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说话了。
"省城的布会,跟京里的,一样吗。"
"一样。" 霍辽辽说。
"办在哪儿。"
"公会的场。"
"公会肯借吗。"
霍辽辽抬起头。
"不知道。" 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要去问。"
人群里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是孙婶。
"霍掌柜。"
"孙婶。"
"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这场布会," 孙婶说,"要是办不成,怎么办。"
霍辽辽站在巷子中间。
"办不成," 她说,"布就积在屋里。"
"积在屋里,会怎样。"
"会赔。" 霍辽辽说。
"赔了,怎么办。"
霍辽辽站在巷子中间。
"赔了," 她说,"我这一间铺子,就关了。"
巷子里死一样地静。
"霍掌柜," 孙婶说,"你这一间铺子,是你爷爷留下的。"
"是我爷爷留下的。"
"关了,你不心疼。"
霍辽辽站在巷子里。
"心疼。" 她说。
"心疼,还要办。"
"还要办。" 霍辽辽说。
孙婶站在人群里。
"为什么。"
霍辽辽抬起头。
"因为关了," 她说,"这一条巷子里的三十九个人,就各自散了。"
她把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散了,就没人再织慢布。"
人群里静着。
"孙婶," 霍辽辽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你说。"
"恤要三个月," 霍辽辽说,"可布是今日。这三个月里,这一条巷子要靠自己的布活下去。"
她把手里那一只木盒提了一下。
"我今日进巷子的时候," 霍辽辽说,"听见有织机的声音。一声一声,不急,也不慢。"
"这声音我认得。"
她把木盒搁在膝上。
"这声音,二十年没变。"
巷子里的人都静着。
孙婶站在人群里。
她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
"霍掌柜。"
"孙婶。"
"你今日说这一些," 孙婶说,"我心里有一件事,要问你。"
"您问。"
孙婶往前走了一步。
"你姓什么。"
巷子里死一样地静。
霍辽辽站在巷子中间。
"我姓霍。" 她说。
孙婶看着她。
"你爷爷呢。"
"我爷爷姓沈。" 霍辽辽说。
"他姓沈," 孙婶说,"你姓霍。"
霍辽辽站在巷子中间。
"我爷爷入赘沈家,改姓沈。" 她说,"出事以后,改回霍姓。"
孙婶把手在褂子上按着。
"这一条巷子里的人," 她说,"认的是义盛祥。义盛祥姓沈。"
"认的是沈。"
"你今日姓霍。" 孙婶说,"你姓霍,这一条巷子里的布,凭什么说是义盛祥的布。"
巷子里的人都静着。
霍辽辽站在巷子中间。
她把手里的木盒放下。
"孙婶," 她说,"我今日答您。"
"答。"
"我姓霍," 霍辽辽说,"我爷爷姓沈。"
她抬起头。
"这两个姓,我一个人带着。"
巷子里死一样地静。
"我今日站在这一条巷子里," 霍辽辽说,"我不是霍家的人,也不是沈家的人。"
"我是什么。"
"我是这一条巷子里," 霍辽辽说,"把那一台机子留下来的人。"
巷子里静着。
孙婶站在人群里。
她把手从褂子上放下来。
"霍掌柜。"
"孙婶。"
"你这一句话," 孙婶说,"我认得。"
她转过身。
"大家听着。" 孙婶说。
巷子里的人都抬起头。
"霍掌柜姓霍," 孙婶说,"她爷爷姓沈。"
"这两个姓,我一个人带着。" 孙婶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
她把手指在褂子上按了一下。
"我今日说一句," 孙婶说,"这一条巷子里的布,二十年没人要。"
"今日有人要了。"
巷子里死一样地静。
"谁要。" 有人问。
孙婶抬起头。
"京城的十二家。"
巷子里起了一阵动静。
"今日我要说一句。" 孙婶说。
她把身子站直。
"这一场布会,我织的布,我先拿出二十匹。"
巷子里的人都抬起头。
"二十匹。"
"二十匹。" 孙婶说,"我这一台机子,七日一匹。二十匹,要一百四十日。"
她把手指在褂子上按着。
"一百四十日,我等。"
巷子里静着。
"孙婶," 有人在人群里说话,"你等得起吗。"
"我等得起。" 孙婶说。
"你怎么等得起。"
孙婶抬起头。
"我哥的手," 她说,"二十年了。"
巷子里没有人说话。
"二十年," 孙婶说,"我哥的手,不敢摊。"
她把手指在褂子上收了一下。
"今日摊开了。"
"摊开了," 孙婶说,"我就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