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里的人

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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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入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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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霍辽辽去了礼部。

礼部的册房在礼部东边,是一间长屋,屋里有八只架子,架子上都是册。管册房的是一个老吏,姓钱,六十多岁,眼睛不好,写字要凑得很近。

"你就是霍辽辽。"

"是。"

"你来看入册。"

"来看。"

老吏把一本新册从架子上取下来。

册是新装的,封皮是深蓝的,绳还很硬。

"这一本是今年的。" 老吏说,"今日本省的一册,添十九个名字。"

他把册摊在桌上。

"你自己看。"

霍辽辽走到桌边。

她把册翻开。

册上有一行一行的名字,字是馆阁体,写得很齐。

她翻到一页,看见上头有一行小字:附,本省盐引抵账一案,受烙十九人,复名入册。

她往下看。

第一行,霍守仁。

第二行,周素云。

第三行,孙永和。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第十九行,她的手在纸上停住。

第十九行,费小满。

她把手放在那一行上。

老吏在旁边站着。

"看完了。" 他说。

"看完了。"

"看完了,我要说一句。" 老吏说。

"您说。"

"这一册," 老吏说,"一共改了四笔。"

"四笔。"

"四笔。" 老吏说,"第一笔,添这一行小字。第二笔,添十九个名字。第三笔,在每一行后头,添一个字。"

"什么字。"

"恤。"

霍辽辽抬起头。

"恤。"

"恤。" 老吏说,"字是 ' 待'。"

"待恤。"

"待恤。" 老吏说,"第四笔,在这一页的末尾,落一个印。"

"什么印。"

"礼部的印。"

霍辽辽把册再翻了一遍。

"老人家,"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册,二十年里改过几次。"

老吏站在桌边。

"姑娘," 他说,"我今年六十有三。我在这一间屋里,做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老吏说,"三十一年里,我改过很多册。有添名的,有除名的,有改籍的。"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添名,多半是添一个人的名字。除名,多半是除一个人的名字。"

他抬起头。

"一次添十九个名字的,"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见过这一回。"

霍辽辽站在桌边。

"老人家," 她说,"这一回,改了以后,会怎样。"

老吏把手在册上放着。

"改了," 他说,"这一册上,就有这一些人了。"

"有了,会怎样。"

"有了," 老吏说,"这些人就在册上。册上有人,就有籍。有籍,就能领恤。领了恤,就不是 ' 无名 ' 的人。"

他把手收回来。

"姑娘,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三十一年里改过很多册," 老吏说,"改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一笔,改的是字。"

他抬起头。

"今日这一笔," 他说,"改的不是字。"

霍辽辽抬起头。

"是什么。"

"是人。"

从礼部出来,日头正高。

街上车马很多。

霍辽辽站在礼部的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孙永和在她旁边。

"霍掌柜。"

"孙师傅。"

"入册了。"

"入册了。"

孙永和把手抬起来。

掌心朝上。

"我这一只手," 他说,"在册上了。"

"在册上了。"

孙永和把手放下。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个名字," 孙永和说,"跟这一只手,有什么关系。"

霍辽辽站在台阶下。

"有关系。" 她说。

"什么关系。"

"名字在册上," 霍辽辽说,"这一只手就在册上。"

"在了,会怎样。"

"在了," 霍辽辽说,"日后有人问,这一只手是怎么划的,册上有字。"

她抬起头。

"孙师傅,一个人手上的三个字,划掉了,就没有了。可册上的一个名字,划不掉。"

孙永和把手在袖子里收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在巷子里待了二十年," 他说,"二十年里,我不敢出门。出门,就有人问这一只手。"

他把手在袖子里按了一下。

"今日我这一只手,在册上了。"

他抬起头。

"我今日想出门。"

辞行办了三天。

第一日,她去了大理寺。

严卿在后堂见她。后堂很小,只有一张桌,桌上有一壶茶。

"坐。"

霍辽辽坐下。

"要走了。"

"要走了。"

"哪一天。"

"后日。"

严卿给她倒了一碗茶。

"姑娘," 他说,"我今日跟你说一句话。"

"大人说。"

"这一案," 严卿说,"审到今日,我审过很多案子里,这一件最费事。"

"为什么最费事。"

"因为这一案里," 严卿说,"没几个人是干净的。"

他把茶碗推过来一点。

"签令的崔仲元,签的时候不知道后头有话。催令的赵秉璋,催的时候知道,可他没有担。分银子的刘东家,分了,办了义学。押字的内上库,撤了。裁纸的人,二十年里没找到。"

他抬起头。

"姑娘,这一案里,一个人也没有全干净。"

霍辽辽捧着茶碗。

"大人,"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案," 霍辽辽说,"审到今日,算不算办成了。"

严卿把手在桌上放着。

"算一半。" 他说。

"一半。"

"一半。" 严卿说,"十九个名字入了册,这一半办成了。恤的事,三个月,这一半还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

"可我要跟你说一句实话。"

"大人说。"

"恤的事," 严卿说,"三个月,也许办得成,也许办不成。"

霍辽辽抬起头。

"为什么办不成。"

"因为恤要钱。" 严卿说,"钱要从户部出。户部今年亏。" 他把手按了一下,"这一件事,我今日只能说到这里。"

霍辽辽捧着茶碗。

"大人," 她说,"我今日谢您。"

"不必谢。" 严卿说。

他站起来。

"我今日再说一句。"

"大人说。"

"你这一趟," 严卿说,"办成了一件事。"

"哪一件。"

"你让一个字进了堂簿," 严卿说,"让一条纸从注销房里找出来,让一个哑了的人在堂上画了三个字,让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自己走进衙门,让一个内阁学士在堂簿上添了一行 ' 所未结者十九名之复 '。"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我在大理寺做了三十年。三十年里,堂簿上的字,多是别人念给我听的。"

他抬起头。

"这一回,是有人念给我听的,也是有人逼我写的。"

霍辽辽站起来。

"大人," 她说,"我今日最后问一句。"

"问。"

"我逼您写的时候," 霍辽辽说,"您恨不恨我。"

严卿在后堂里站着。

"恨。" 他说。

"恨。"

"恨。" 严卿说,"我写那一行的时候,我知道,写了就有人来问。"

他把手在桌上放着。

"可我今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一行," 严卿说,"写对了。"

第二日,她去了都察院。

何某在她进去之前,正在看一份奏本。

"坐。"

霍辽辽坐下。

"要走了。"

"后日走。"

"回省城。"

"回省城。"

何某把奏本合上。

"姑娘," 他说,"我今日跟你说一句。"

"大人说。"

"户部右侍郎方某人," 何某说,"处分下来了。"

"什么处分。"

"降三级,调外用。"

霍辽辽没有说话。

"他自劾了三样," 何某说,"节略上的字是他写的,簿他十二年前打开过一次,那一条纸在第三只匣里。三样,他都认了。"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认了三样,降三级。"

"降三级,算轻还是重。"

"轻。" 何某说。

"为什么轻。"

"因为他自劾了。" 何某说,"自劾的人,按例可以从轻。"

他把手收回来。

"姑娘,我今日要跟你说一件。"

"大人说。"

"这一件事," 何某说,"我今日上了一个本。"

"上什么本。"

"纠劾。" 何某说,"纠劾户部会同文书做假。"

霍辽辽抬起头。

"这一本上去了,会怎样。"

何某把手在桌上放着。

"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 何某说,"可我今日要跟你说清一件事。"

"大人说。"

"这一本," 何某说,"也许会被留中。"

"留中。"

"留中。" 何某说,"奏本上去了,压在上头,不批不发。压着,就等于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

"姑娘,我今日跟你说这一句,是要你明白:这一件事,还没有完。"

霍辽辽抬起头。

"大人," 她说,"我还要再问一句。"

"问。"

"这一本," 霍辽辽说,"上去了,会不会有人来找您。"

何某在桌后坐着。

"会。" 他说。

"找了,您会怎样。"

何某把手在桌上放着。

"我今年五十八。" 他说,"我在都察院做了二十六年。"

他把手收回来。

"二十六年里,我上过的本,有一百多。" 何某说,"被留中的,有三十多。"

他抬起头。

"这三十多里,有一本,是我参一位尚书的。"

霍辽辽没有说话。

"那一本被留中以后," 何某说,"我在都察院坐了三年冷板凳。"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三年里,我每天去,每天坐,每天看别人的本。"

他抬起头。

"姑娘,我今日跟你说这一件事,是要你明白:我知道留中是什么滋味。"

霍辽辽站起来。

"大人,"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知道滋味," 霍辽辽说,"为什么还上。"

何某在桌后坐着。

"因为我是御史。" 他说。

第三日,她去了赵府。

赵府的门还是那一道小门,石阶还是三层。

廊下点着灯。

赵秉璋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一本奏本,他没有写。

"姑娘。"

"老人家。"

"坐。"

霍辽辽坐下。

"要走了。"

"后日走。"

赵秉璋把手在案上放着。

"我今日听说," 他说,"十九个名字入册了。"

"入册了。"

"册上添了四笔。"

"四笔。"

赵秉璋抬起头。

"姑娘," 他说,"我今日要问你一句。"

"您问。"

"我那一纸呈," 他说,"有没有用。"

霍辽辽坐在案前。

"有用。" 她说。

"用在哪儿。"

"用在户部肯动册。" 霍辽辽说,"沈主事说,动册子要两条:一条要有案,一条要有人担。我有人担了。"

赵秉璋把手在案上放着。

"落了名," 他说,"今日果然有人问。"

"问什么。"

"问:赵某人待罪之身,还敢管册子。"

他把手收回来。

"姑娘,我今日跟你说一句实话。"

"您说。"

"那一句话," 赵秉璋说,"我听见的时候,我心里是静的。"

霍辽辽抬起头。

"静的。"

"静的。" 赵秉璋说,"我这一辈子,没有人在背后说过话。头一回听见,我心里是静的。"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因为那一句话,说的是实事。我确实是待罪之身,确实管了册子。"

他抬起头。

"姑娘,我今日要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我的处分下来了。"

霍辽辽的手在案边停了一下。

"什么处分。"

"降二级,仍在阁里行走。"

霍辽辽没有说话。

"降二级," 赵秉璋说,"不是革。"

"不是革。"

"不是革。" 赵秉璋说,"革了,我就回家了。降二级,我还在阁里。"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还在阁里," 他说,"就还能说话。"

霍辽辽坐在案前。

"老人家," 她说,"我今日要问您一件私事。"

"问。"

"二十年前," 霍辽辽说,"您为什么不办。"

府里静着。

赵秉璋坐在书案后。他没有立刻答。

他先把案上的奏本合起来,压在一只镇纸底下,然后把手在案上放着。

"姑娘," 他说,"这一句话,你在园子里问过我。那一日我说,今日不答。"

"说过。"

"今日我答。" 赵秉璋说。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二十年前," 他说,"有一个人来户部,要办一件事。他要办的,是把六十张私引,转成官帑。"

"是。"

"这一件事,该办。" 赵秉璋说。

"该办。"

"该办。" 赵秉璋说,"可办这一件事,要担。"

他把手收回来。

"担什么。"

"担三样。" 赵秉璋说,"第一样,担着跟 ' 内' 说一句不合的话。第二样,担着得罪本省的道库。第三样,担着日后有人翻这一笔。"

"三样," 他说,"一样都担不起。三样加在一处,就更担不起。"

霍辽辽坐在案前。

"所以您没有办。"

"所以我没有办。" 赵秉璋说。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姑娘,我今日要跟你说一句最难听的话。"

"您说。"

"我这一辈子," 赵秉璋说,"选过很多次不担。"

府里静着。

"选过很多次。" 霍辽辽说。

"很多次。" 赵秉璋说,"第一次选,是我二十四岁那一年。那一日我用左手挡门,挡掉了一根指头。挡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一摞纸,我要护住。"

他把左手抬起来。

"那一次,我担了。"

他把手放下。

"后来我做了官,做了堂官,做了阁臣。做的官越大,担的越少。"

霍辽辽坐在案前。

"老人家。"

"嗯。"

"最后一次," 霍辽辽说,"是什么时候。"

赵秉璋抬起头。

"最后一次," 他说,"是在你的布会上。"

府里静着。

"那一日," 赵秉璋说,"我站在二十匹布跟前。我看见那六只手,我看见你摆在旁边的十九个名字。"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我在那儿站着,忽然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这一件事,我今日要是再走,就一辈子走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

"所以我按了那一个手印。"

府里静着。

"姑娘," 赵秉璋说,"我今日要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我按那一个手印的时候," 他说,"我心里想的是:我这一辈子,总算担了一回。"

霍辽辽坐在案前。

她站起来。

"老人家," 她说,"我今日要走了。"

"哪一天。"

"后日。"

赵秉璋站起来。

他走到案边,从案上取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很小的盒子,木头的。

"这一样," 他说,"我今日给你。"

霍辽辽没有接。

"这是什么。"

"打开你就知道。" 赵秉璋说。

霍辽辽把盒子接过来。

她把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样东西。

一小截东西,很干,颜色发黄。

她看了很久。

"老人家。"

"是那一根指头。" 赵秉璋说。

府里死一样地静。

"三十年前," 赵秉璋说,"门轴夹断的时候,那一截,掉在地上。我把它捡起来,收在一只盒子里。"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三十年,我一直收着。"

霍辽辽捧着那只盒子。

"老人家," 她说,"您为什么给我。"

赵秉璋抬起头。

"因为这一根指头," 他说,"今日算是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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