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堂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这三日里,堂外的动静比堂里大。
先是礼部的文书下来了,写得很快,也写得很含糊。文书上说:原簿已得,准复名,可入册,其恤另议。
"另议" 两个字,把复名和恤分开了。何某看了一遍,把文书递回去,说了一句:"先复名,恤的事后头再说。"
然后是户部。方侍郎自劾的本子递上去,处分还没有下来,可他已经不来堂上了。户部派了一个新的右侍郎,姓梁,四十岁不到,来的时候穿的新官服,站在堂上很拘束,一句话也不多说。
第三日,辰时。
堂上的人都坐定了。上首是徐学士,他今日来得最早,坐定之后就把手里那一柄折扇放到案上,一直没有碰。
三司坐定,严卿开口。
"今日这一堂," 他说,"要办一件事。"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这一件事,是复名。"
霍辽辽站在堂下第一排。她的手里空着。方先生站在她旁边,穿一件干净的青布袍,手里提着一只布包。
"霍辽辽。"
"在。"
"你说,这一堂要复多少名。"
"十九个。"
"十九个名字," 严卿说,"你手里有几个名字有一张纸。"
"十九个。" 霍辽辽说,"十九条纸,都找到了。"
堂上静了一下。
"第一条纸,从户部的档房找到,上写三个名字。" 严卿说,"第十九条纸,从户部的注销房找到,上写一个名字。中间的十七条,在户部呈上来的那一册簿上。"
他抬起头。
"簿上十七条,纸一十九条,合起来是十九个名字,二十条纸的位置。"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纸和簿,今日都在案上。"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那一本簿,那一条从档房找出来的纸,那一条从注销房找出来的纸。
三条纸都已经归档,边角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年月日。
"我今日要说的第一件事," 严卿说,"是复名。"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十九个名字,我今日要念一遍。念完了,请户部、礼部会同,入册。"
书吏把簿翻开。
"念。"
"第一行,霍守仁。"
"第二行,周素云。"
"第三行,孙永和。"
"第四行,陆敬堂。"
"第五行,佟敬之。"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念到第十五行,堂下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是何某抬了抬手,示意书吏继续。
"第十九行,费小满。"
念完了。
堂上静着。
"十九个名字," 严卿说,"念完了。"
"这十九个名字," 他说,"二十年前,有一个簿上有他们,有一张纸上有他们。二十年里,这两样东西,一样被裁过,一样被裁过。"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今日,两样都补回来了。"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我今日说一句:这十九个名字,有名,有纸,有簿,有堂簿,有卷。"
"有名," 他说,"就要入册。"
户部的梁侍郎站起来。
"严大人。"
"梁大人说。"
"这一件事," 梁侍郎说,"我今日要问一句。"
"问。"
"入册,要有人落名。"
"要有人落名。"
"这一个名," 梁侍郎说,"谁来落。"
堂上静着。
"我落。" 严卿说。
堂上一阵低低的动静。
"严大人," 梁侍郎说,"你是大理寺卿。"
"是。"
"大理寺不办册。"
"大理寺不办册。" 严卿说。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可这一件事,我今日要说明。" 严卿说,"我今日落的,不是册上的名。"
"是什么名。"
"是这一案的名。"
他抬起头。
"这一案,审了五回。五回里,我审出了押,审出了令,审出了银,审出了十九条纸,审出了两个裁痕,审出了一个哑了的经手人,审出了一个写过 ' 此名不删 ' 的书办。"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一案,今日有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十九个名字,有名。" 严卿说,"有名,不是因为有册子,是因为有人看见了。"
他把手在案上按住。
"看见的人,今日在堂上。" 严卿说。
堂上的人都静下来。
"我落了这一个名," 严卿说,"不是替户部落,不是替礼部落。是替这一堂落。"
他拿起笔。
"取纸。"
书吏递上一张纸。
严卿在纸上写。
他写的是:
本堂所审:二十年前盐引抵账一案,凡十九人受烙于手,册上无名。今原簿已得,裁纸已复,十九名俱在,有名,无一名失考。本堂以审结之文为据,请户部、礼部会同,复其名,入其册。落名:大理寺卿严某。
他写完,落了印。
"入簿。"
书吏把这一张纸收进堂簿里。
"我今日落的这一个名," 严卿说,"日后有人问,我答。"
堂上静着。
"梁大人," 严卿说,"这一件事,户部接不接。"
梁侍郎站在堂上。
"接。" 他说。
"礼部呢。"
礼部来了一个主客司的主事,姓褚,四十来岁。
"严大人," 褚主事说,"礼部今日接。"
"接了,什么时候入册。"
"三日之内。" 褚主事说。
堂上静了一下。
"三日。" 严卿说。
"三日。" 褚主事说,"礼部的册房,三日之内,把这十九个名字写进去。"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可有一件事,我今日要说清。"
"褚大人说。"
"恤," 褚主事说,"恤不在礼部一处的权。"
"在哪一处。"
"在户部与礼部会同。" 褚主事说。
"那就会同。"
"会同," 褚主事说,"要有人报。"
"谁报。"
"这一案," 褚主事说,"是大理寺审的。大理寺报,户部核,礼部拟。"
堂上静着。
"我报。" 严卿说。
"报了," 褚主事说,"恤的事,要三个月。"
"三个月。" 严卿说。
"三个月。" 褚主事说。
堂上静着。
霍辽辽站在堂下。
"严大人。" 她说。
"说。"
"我今日有一件事,要请。"
"请什么。"
"请堂上,记一个名。"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记谁的名。"
"记一个人的名。" 霍辽辽说。
"哪一个。"
"谷敬之。"
堂上静了一下。
"谷敬之," 严卿说,"是那个道库的书办。"
"是他。"
"他的名字," 严卿说,"今日在这一案的卷里,还没有。"
"没有。" 霍辽辽说。
"我今日请,把他的名字记进这一案的卷里。"
严卿在案后坐着。
"为什么请。" 他说。
"因为他在二十年前,写过 ' 此名不删 '。" 霍辽辽说。
堂上死一样地静。
"这一张纸," 霍辽辽说,"从注销房找出来的时候,背面批着 ' 删',旁边写着四个字。四个字是他写的。"
她抬起头。
"他写了这四个字," 霍辽辽说,"这一张纸还是被裁了。他被裁了以后,去问了一句话。问完了,第二日死在库里,身上无伤。"
堂上的人都静着。
"他的名字," 霍辽辽说,"二十年里,没有进过任何一本册子。"
"今日我请,让他进这一案的卷。"
严卿在案后坐着。
"霍辽辽," 他说,"这一个名字,进卷,是什么名。"
"是证人。" 霍辽辽说。
"证人死在二十年前。"
"死在二十年前。" 霍辽辽说,"可他的字,今日在堂上。"
她把那一张从注销房找出来的纸的抄本举起来。
"这一笔字," 她说,"是他的。"
严卿看着那一张抄本。
他看了很久。
"取笔。" 他说。
书吏递上笔。
严卿在堂簿的边上添了一行。
"写:本堂所审之卷,附记一人。谷敬之,原盐政道库书办,二十年前卒于库中,身无伤。其生前手书 ' 此名不删 ' 四字,见于注销房会同卷第十九条纸上。本堂以此四字为据,记其名于卷。"
写完,落印。
"入簿。"
堂上静着。
霍辽辽站在堂下。
"严大人。" 她说。
"说。"
"我今日谢您。"
"不必谢。" 严卿说。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
"我今日记这一个名," 严卿说,"不是因为你要请。"
"因为什么。"
"因为这一个名," 严卿说,"二十年里没人记。今日有人把它写下来了。"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写下来了,就不算白死。"
堂上的人都静着。
"还有一件事。" 严卿说。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方先生。"
方先生往前一步。
"在。"
"你今日带来了一只布包。"
"带来了。"
"包里是什么。"
方先生把布包放在案上。
他解开三个结。
包里是一张纸,折成四折。
他把纸展开,摊在案上。
"这一张纸," 方先生说,"是二十年前,一个书办交给我的。"
"哪一个书办。"
"谷敬之。" 方先生说。
堂上一阵低低的动静。
"他交给你," 严卿说,"为什么。"
"他说,这一张纸要抄三份。" 方先生说,"三份里,将来只能剩一份。"
"为什么只能剩一份。"
"因为另外两份会被人烧。"
堂上静着。
"这一张纸," 严卿说,"上写什么。"
"一份名单。" 方先生说,"十九个名字。"
"与你案上的簿,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
严卿把那一张纸拿起来。
他对着簿,一行一行看。
"第一行,霍守仁。"
"第二行,周素云。"
"第三行,孙永和。"
他看得很快,看到第十九行,停住。
"第十九行,费小满。"
他把纸放下。
"这一张纸上," 他说,"还有一行小字。"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哪一行。"
"第十九行后头。"
严卿把纸凑到光边。
"念。"
"费氏子,其尸未得。"
堂上死一样地静。
"其尸未得。" 严卿念。
他把纸放下。
"这一行小字," 他说,"是谁写的。"
"谷敬之。" 方先生说。
"他为什么添这一行。"
"因为那一年,第十九个人,没有找到尸首。" 方先生说。
堂上静着。
"费库吏。" 严卿说。
费库吏从堂下走过来。
他拄着木棍,走到堂中站住。
"在。"
"这一行小字," 严卿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其尸未得。"
"其尸未得。"
费库吏站在堂中,很久没有说话。
"费库吏," 严卿说,"你有什么话说。"
费库吏把手在木棍上放着。
"大人," 他说,"我今日要问一句。"
"问。"
"其尸未得," 他说,"是什么意思。"
堂上静着。
"意思是," 严卿说,"二十年里,没有找到他的尸首。"
"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
费库吏站在堂中。
他把木棍往地上搁了一下。
"大人," 他说,"二十年,我找了一只鞋。"
"一只鞋。"
"一只鞋。" 费库吏说,"我找了三年,只找到那一只鞋。"
他把头抬起来。
"今日我听见这一行小字," 他说,"我这一只鞋,就不算什么了。"
堂上静着。
"因为," 费库吏说,"这一行小字,是一个书办临死之前写的。他写这一行,是因为他知道,没有找到尸首。"
他把手在木棍上放着。
"大人," 他说,"一个人临死之前,把这一行写下来,是要留着。"
"留着。"
"留着。" 费库吏说,"留着,是因为他想着,也许有一天,会找到。"
堂上的人都静着。
严卿在案后坐着。
他把手在案上放了很久。
"费库吏," 他说,"这一行小字,我今日要写进卷里。"
"谢大人。"
"不必谢我。" 严卿说。
他把笔拿起来。
"因为这一行,是二十年写的。" 严卿说,"今日写进卷,是要让它在明处。"
他写完,落印。
"退堂。"
散堂。
霍辽辽走出正堂,下了台阶。
台阶下站着费库吏。他拄着木棍,站得很直。
"姑娘。"
"老人家。"
"复名了。" 费库吏说。
"复名了。" 霍辽辽说。
"十九个名字。"
"十九个名字。"
费库吏站在阶下。
"姑娘," 他说,"我今日要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我儿子," 费库吏说,"名字进了册。"
"进了册。"
"进了册。" 费库吏说。
他把手在木棍上按了一下。
"二十年," 他说,"二十年里,我抬过很多箱。我抬过的箱,都是我抬的。我没有开过一只箱。可我心里,开了一只。"
他把手收回来。
"今日这只箱子,开了。"
霍辽辽站在阶下,没有说话。
"姑娘," 费库吏说,"我还要跟你说一句。"
"您说。"
"这一只鞋," 他说,"我要烧了。"
霍辽辽抬起头。
"烧了。"
"烧了。" 费库吏说,"这一个名字进了册,这一只鞋,就不用留了。"
方先生走过来。
他手里已经没有那只布包了。
"姑娘。"
"方先生。"
"我今日把这一张纸交了。" 方先生说。
"交了。"
"交了。" 方先生说,"我这一间门房,我明日就辞了。"
霍辽辽抬起头。
"您辞了,去哪儿。"
方先生站在阶下。
"回省城。" 他说。
"回省城做什么。"
方先生抬起头。
"我要去谷书办的坟上," 他说,"说一句话。"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