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子在铺子门口摆了三天。
第一日,过路的人停下来看。看的人不多,都是些老头老太太,站在机子前头,看很久。有个老头伸手摸了摸机子的横梁。
"这机子,我使过。"
"您在哪儿使过。"
"义盛祥。" 老头说,"二十年前。"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走了。
第二日,来看的人多了。
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机子前头。
"这机子是做什么的。"
"织布的。"
"织什么布。"
"好布。" 赵嫂子说,"一匹织七日。"
年轻女人看了看那台旧机子,又看了看铺子。
"铺子不是封了吗。"
"解了。"
"解了,怎么不开门。"
"开了门,卖不出去。" 赵嫂子说,"卖不出去,就摆一台机子在这儿。"
年轻女人站了一会儿,抱着孩子走了。
第三日,衙门来了人。
来了两个,穿的是盐务衙门的衣裳,后头跟着一个书办。
"谁是掌柜。"
"我。" 霍辽辽说。
"门口这一台机子,是谁摆的。"
"机坊巷的织户摆的。"
"摆在街上,占了道。" 书办说,"按例,得收。"
"按什么例。"
"占道。" 书办说,"街是官街,摆东西在街上,得报。"
"报什么。"
"报占道的印。" 书办说,"没有印,就是占。"
霍辽辽站在机子旁边。
"这一台机子," 她说,"不是货,也不是摊。是一台机子。"
"机子也是东西。"
"是东西。" 霍辽辽说,"那我要问一句,这一条街上,摆摊的,摆筐的,摆担子的,都报过印吗。"
书办没有说话。
"这一条街上,卖菜的、卖鱼的、卖炭的,一日几十个担子。" 霍辽辽说,"他们的担子,报过印吗。"
书办的脸动了一下。
"那些是零担。"
"零担也是东西。" 霍辽辽说,"零担摆一日,我这一台机子摆了三日。要收,就把整条街的担子都收了。"
书办后头那两个差役,往街上看了一眼。
街上有卖菜的,有卖鱼的,有卖炭的。担子摆在街两边,一直摆到街尾。
"这一台机子,我先记着。" 书办说,"我回去申。"
"申。" 霍辽辽说,"申的时候,把整条街的担子一起写上。"
书办带着两个差役走了。
赵嫂子走过来。
"他们走了。"
"走了。"
"走了,还会来吗。"
"会来。" 霍辽辽说,"今日是探路。"
赵嫂子看着街上那些担子。
"霍掌柜,你方才那几句,说得硬。"
"硬,是因为我说得对。" 霍辽辽说,"他们不是来收机子的。他们是来看看,这儿还有没有人。"
她把机子的横梁摸了一下。
"人还在,他们就得多想一回。"
第四日,事来了另一头。
午后,孙婶跑进来。
"霍掌柜,佟家的仓被封了。"
霍辽辽把手里的事放下。
"什么时候封的。"
"今早。" 孙婶说,"封条是按察使司的。封条上写的是:仓内所存之线,涉旧案,暂封待查。"
霍辽辽没有说话。
"这一封,我们的线就断了。" 孙婶说,"库里剩的线,够织三日。三日后,机子就得停。"
"三日。"
"三日。"
霍辽辽站起来。
"军需的布,还差多少。"
"差二十六匹。" 孙婶说,"按四十日的期限,还有二十日。"
"二十六匹,二十日。" 霍辽辽说,"停三日,还剩十七日。"
"十七日织二十六匹。" 孙婶说,"六十来架机子排开,够了。"
"够了,可线不够。"
"线不够。" 孙婶说,"库里剩的线,够织三日,三日织不出二十六匹。"
铺子里静了一下。
周素云从里屋出来。
"线的事,有一条路。"
"什么路。"
"高庙湾。" 周素云说。
"高庙湾封着。"
"封着。" 周素云说,"可高庙湾的线,不只在棚里。"
她把手里的一样东西拿出来。
是一小片布。
靛蓝的,染着回头浆。
"这一片布头," 周素云说,"是我二十年前存下的。存的时候,布头里包着一小卷线。"
她把布头摊开。
"霍掌柜,你猜这一小卷线,是从哪儿来的。"
"哪儿。"
"高庙湾的仓里。" 周素云说,"二十年前,高庙湾的仓里有一批线,是存着备荒的。备荒的线,不在棚里,在仓里。"
霍辽辽看着她。
"您知道那个仓在哪儿。"
"知道。" 周素云说,"仓在东湾,湾口往里头走三里,有一片土坡。土坡底下有个洞。洞里存着线,二十年没人动。"
"您去过。"
"二十年前去过。" 周素云说,"去的时候,是送线。送线的人,是我师父。"
铺子里静着。
"霍掌柜," 周素云说,"这一条路,我今日说出来,是因为这一条路,我已经二十年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说出来,就是灶底下的东西。" 周素云说,"灶底下的东西,一翻出来,就是案子。"
她把布头收起来。
"今日已经翻出来了。" 她说,"翻出来,就不怕了。"
霍辽辽走到门口。
"周师傅。" 她说,"今夜里,我们去一趟东湾。"
夜里,东湾。
月亮很瘦。
湾口有人守,守的人不多,两个。
霍辽辽没走湾口,走的是沟沿。
沟沿上有一条路,路在半坡上,一路往东。
周素云在前头走。
走到一片土坡,她停下来。
"这一片。"
土坡底下有个洞,洞口被草盖着。
霍辽辽把草扒开。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宽。
"洞里有多少线。"
"不知道。" 周素云说,"我只知道,二十年前送进去的时候,是十二担。"
"十二担。"
"十二担。" 周素云说,"送进去的人,把洞封了,封的时候说,这批线,等到有人来取。"
她蹲下来。
"二十年了,没人来取。"
霍辽辽把手伸进洞口。
洞里是干的。
她往里摸,摸到了线。
一捆,两捆。
"有。"
周素云也伸手进去。
两个人摸了一阵。
"十二担," 周素云说,"一担不少。"
天亮之前,她们把线从洞里搬出来。
搬的时候不敢点灯,摸黑搬。
搬到第六担,湾里响了一声锣。
"快。"
两个人加快手上。
剩下六担,一担一担往外拖。
拖到最后一担,湾口的灯亮了。
霍辽辽把最后一担扛上肩。
"走。"
从沟沿上往回走,走到半路,后头有灯笼的光。
追的人不多,追到半路就停了。
霍辽辽把线扛上肩,一路没回头。
回到机坊巷,天已经大亮。
赵嫂子在巷口等着。
"霍掌柜。"
"线到了。" 霍辽辽说,"十二担。"
赵嫂子看着那十二担线。
"十二担。" 她说,"够织多少。"
"够织三十匹。"
院子里的人围上来。
孙婶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线。
"这一批线," 她说,"是干的。"
"干的。"
"干的线,好用。"
她把线捆抱起来。
"我今日开机。"
第十四日,军需交货。
二十六匹布,一匹一匹抬进军需处的院子。
万督办站在院里。
布摆在青砖地上,一匹一匹码着。
万督办走过去,一匹一匹看。
他走得很慢。
看到第五匹,他蹲下去。
看到第十匹,他站起来,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
看到第二十六匹,他回过头来。
"霍掌柜。"
"督办。"
"二十六匹。一匹不少。"
"一匹不少。"
"我看过了。" 万督办说,"这二十六匹,比上一批好。"
"好在哪里。"
"上一批,有一匹的纹略偏。" 万督办说,"这一批,二十六匹,纹都是齐的。"
他把手收回去。
"我签收。"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
正要写,院门口进来人。
来了三个人,穿的是按察使司的衣裳。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脸瘦,眼睛很亮。
"万督办。"
万督办把笔搁下。
"什么事。"
"按察使司署理吕大人,有一道文。" 那人把一封文书递上来,"这一批布,暂缓验收。"
院子里静了。
万督办把文接过来。
看了一遍。
"为什么。"
"这一批布,所用之线,涉旧案。" 那人说,"线是案中之物,布也是案中之物。"
万督办把文放下。
"这一批布," 他说,"是军需。"
"是军需。"
"军需的布,验收的权在军需处。" 万督办说,"不在按察使司。"
"督办,这是案。"
"这是案,我知道。" 万督办说,"可这一批布,是我军需处订的。订的时候,是四十日交货。今日是第十四日。"
他把手在文上按了一下。
"今日签收,明日发下去。" 万督办说,"下月初一,兵要换季。"
那人没有说话。
"按察使司要封这一批布," 万督办说,"可以。今日封,下月初一,兵身上没衣裳。这一条,要写在文上。"
他把文推回去。
"你们吕大人,敢在这一条上签字吗。"
院子里静得很。
那人把文收回去。
"督办,我今日只是来送文。"
"送了,我收了。" 万督办说,"你回去跟吕大人说一句:这一批布,我签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
签收。
写完,他把笔搁下。
"二十六匹,收了。" 他说,"发下去。"
那三个人站在院门口。
站了一会儿。
走了。
万督办转过身来。
"霍掌柜。"
"督办。"
"跟我进屋。"
进了屋,万督办把门关上。
"坐。"
霍辽辽坐下。
万督办在桌后坐着,把手搁在桌上。
"今日这一签," 他说,"我把军需处,也押进去了。"
"督办。"
"你不必说。" 万督办说,"我今日签这一笔,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下月初一,兵身上有衣裳。"
他把手收回去。
"可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 万督办说,"今日签了这一笔,明日京里就会有人来找我。"
"找您。"
"找我问一句:这一批布,为什么签。" 万督办说,"问完了,会有一封文下来,说军需处越权。"
他抬起头。
"这一封文下来,我这一处,就保不住你多久了。"
霍辽辽在椅子上坐着。
"督办,"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为什么要押进去。"
万督办在桌后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在军需处做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我经手的布,一匹一匹,都是快布。快布便宜,穿三月就散。"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散了再领,领了再散。一年三四匹。这三四匹的钱,是朝廷的。"
他抬起头。
"我算这一笔账,算了三年。算了三年,我不敢改。"
"今日改了。"
"今日改了。" 万督办说,"改了,是因为我看了那一盆水。"
他把手收回去。
"霍掌柜,我这一辈子,做官做得不大。我这一处,也就是个军需处。" 他说,"可我这一处,是我自己的。这一处,我要留一点东西。"
他站起来。
"你回去吧。" 他说,"回去看着你的机子。"
霍辽辽站起来。
"督办,我记着。"
"记着没用。" 万督办说,"你要撑住。"
夜里,铺子。
灯亮着。
霍辽辽在柜台上算账。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沈忠。
"霍掌柜。"
"沈忠。"
"老太太来了。"
霍辽辽抬起头。
"老太太来了。"
"在门外。" 沈忠说,"她说,她今日来,是有话跟你说。"
霍辽辽走到门口。
沈家老太太站在门外。
她穿一件深青的褂子,头发梳得很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老太太。"
"霍掌柜。"
"您进来说。"
老太太走进铺子。
她在椅子上坐下。
"霍掌柜," 她说,"我今日来,是三件事。"
"您说。"
"第一件,沈家的私账,我今日带来。" 老太太把册子搁在桌上,"这一本,是抄本。抄本我抄了三份。一份在这儿,一份给了祝大人,一份我自己留着。"
"老太太。"
"第二件," 老太太说,"沈家的田产、宅子,收没收,我不问了。收了,我搬出去。"
她把册子往前推一点。
"第三件," 她说,"我明日要去按察使司。"
霍辽辽抬起头。
"去做什么。"
"投案。"
铺子里静了。
"老太太。"
"我明日去。" 老太太说,"去的时候,我这一本私账带上。我这一去,把沈家的事,都担在沈家一个人身上。"
她抬起头。
"霍掌柜,我八十七了。我这一辈子,最后能做的事,只剩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