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里的人

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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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风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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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驿馆的灯一直亮到二更。

赵元朗在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只箱,一只皮袋,几件换洗衣裳。

他把皮袋搁在桌上,坐在灯下,看着它。

霍辽辽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

"霍掌柜,这么晚。"

"赵先生明日走。"

"明日走。" 赵元朗说,"卯时出城。"

"我来送您。"

"送我倒不必。" 赵元朗说,"我猜你今夜来,不是为了送我。"

霍辽辽在灯下站着。

"赵先生," 她说,"皮袋里的那一份复文,我要一份抄件。"

赵元朗没有说话。

"抄件不是原件。" 霍辽辽说,"原件您带走,抄件我留下。"

"抄件," 赵元朗说,"你要抄件做什么。"

"留着。"

"留着,等哪一天拿出来,再摆一次堂。"

"是。"

赵元朗把皮袋在手里转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这一份复文,是报京的文。报京的文,抄一份留在外头,这一条,按例不许。"

"按例不许。"

"按例不许。" 赵元朗说,"我今日要是给你抄,我这三十年的官,就白做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赵元朗把皮袋放下。

"可有一件事," 他说,"我今日要给你。"

"什么。"

"不是复文。" 赵元朗说,"是附片。"

他从箱里取出一张纸。

"附片我抄了一份。" 他说,"这一份,是我自己抄的。抄的时候,我父亲的字,一笔一笔照着。抄完,我自己校了三遍。"

他把纸搁在桌上。

"这一张纸,我要留给你。"

霍辽辽没有伸手。

"赵先生," 她说,"这一张纸,您留着,比给我有用。"

"我留着没用。" 赵元朗说,"我明日回京,回了京,我这一个人,就要被看住。我手里有这一张纸,也拿不出来。"

他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这一张纸,我要留在世上。"

"为什么。"

赵元朗在灯下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父亲二十年前写这一份附片。写的时候,他在户部做三十年的主事。他写过多少文,我数不清。可他这一辈子,只在这一份附片上,留过一条缝。"

他抬起头。

"他留这一条缝,是给后人留的。留了二十年,没人去拉。"

他把手搁在纸上。

"我这一趟,拉了一回。拉了一回,就被人掐断了。" 赵元朗说,"掐断了,这一条缝还在。"

他把纸推过来。

"你留着。哪一天,有人翻得着,还能拉一回。"

霍辽辽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纸是三页,一页一行,抄得很工整。

"赵先生," 她说,"我记着。"

"你记着没用。" 赵元朗说,"你要用。"

他把皮袋收进箱里,把箱关上。

"霍掌柜,我明日走,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您说。"

"这一份急递," 赵元朗说,"不是从户部出来的。"

霍辽辽抬起头。

"不是户部。"

"不是。" 赵元朗说,"户部的文,得尚书批,得侍郎会签,一日批不下来。昨夜的文,今日到,这是急递。急递只有一种衙门能发。"

"哪个衙门。"

"内阁。"

灯芯响了一下。

"内阁的急递," 赵元朗说,"得有人在中枢。这个人,不是户部的。"

他把手搁在膝上。

"霍掌柜,我这一趟下来,本来是清卷的。" 他说,"清到一半,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案,往上头去,去的不是我父亲那一层。" 赵元朗说,"我父亲那一层,是办事的。办事的上头,还有一层。这一层,我今日摸到了。"

他站起来。

"我摸到了,我就退不回去了。" 赵元朗说,"我明日回京,回京以后,我这个差,就交不了了。交不了差,我就是一个闲人。"

他把箱提到门口。

"霍掌柜,我今日把话说清。我这一走,这一案在省里,就没人接了。"

"没人接。"

"没人接。" 赵元朗说,"剩下的事,得你自己办。"

霍辽辽站在灯下。

"赵先生,"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您回京,会不会有事。"

赵元朗把箱在手里提了一下。

"我这个年纪," 他说,"有事没事,也就那样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霍掌柜,还有一句。"

"您说。"

"我父亲当年在附片上写 ' 日后有争,可调此档为凭 '。" 赵元朗说,"这一句,是他自己给自己留的退路。可他没有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条缝拉开了,拉住的人,是一个布行街的掌柜。"

他走了。

霍辽辽在灯下站着,手里拿着那三页纸。

出了驿馆,她往城东走。

祝文渊住在另一处院子。

她敲门的时候,门房说祝大人还没睡。

祝文渊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写着字,写了一半。

"霍掌柜。"

"大人。"

"你从驿馆来。"

"从驿馆来。"

"他给你什么了。"

霍辽辽把三页纸搁在桌上。

祝文渊拿起来,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他把纸放下。

"这一条缝," 他说,"我今日在堂上听他说过。"

"大人。"

"有这一条缝," 祝文渊说,"这一案,还有一条路走。"

"什么路。"

祝文渊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都察院的御史,有一条权。" 他说,"叫风闻奏事。"

霍辽辽抬起头。

"风闻奏事。"

"风闻奏事。" 祝文渊说,"御史不必等批文,不必等调档。听见了,看见了,就可以上奏。奏本一封,直进御前,谁也不能截。"

他把手搁在案上。

"这一条权,是太祖先定的。定这一条,是为了让御史能说真话。"

"大人要用这一条。"

"我要用。"

"用了,会怎样。"

祝文渊在案前站着。

"用了,我这一本上去," 他说,"第一,这一本不能撤。上了就是上了。第二,这一本用的是我自己的官声。奏得实,我升。奏得不实,我革。"

他把手收回去。

"霍掌柜,我这一本上去,奏的是内阁里的人。"

书房里静了很久。

"大人," 霍辽辽说,"您想清了。"

"想清了。"

"奏得不实,您就革职。"

"革职。" 祝文渊说,"革职了,我还能回籍。回籍了,我还活着。"

他把桌上的纸拿起来。

"我今日已经开始写了。" 他说,"写了半页。"

霍辽辽走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第一行写的是:臣都察院监察御史祝文渊,谨奏。

"大人," 霍辽辽说,"这一本,您写完了,要几日。"

"三日。"

"三日后送出去。"

"三日后送出。" 祝文渊说,"送出以后,我在省里还能留十日。十日后,京里的回话就到了。"

他把纸放下。

"十日。" 他说,"霍掌柜,这十日里,你在省里要撑住。"

"我撑。"

"撑不住的,等我。"

霍辽辽抬起头。

"大人。"

"我这一句话,不是客气。" 祝文渊说,"我这一本上去,京里接了,第一件事,是把这一案在省里的人,都看起来。看起来,就是不许动,也不许走。"

他把手搁在案上。

"这一案在省里的人,除了你,还有沈家老太太、佟敬之、陆敬堂、孙永和、周素云。还有机坊巷那六十几个织户。"

书房里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我撑。"

"你撑得住,我这一本就有一半的力气。" 祝文渊说,"你撑不住,我这一本上去,也就是一张纸。"

他把纸收起来。

"你回去吧。三日后,我把这一本送出。送出之前,我不见人。"

霍辽辽往门口走。

"霍掌柜。"

"大人。"

"你今夜回去," 祝文渊说,"路上要小心。"

卯时,城东门。

天还没亮。

赵元朗的车上装着箱,车旁站着两个随从。

祝文渊来送。

霍辽辽也来送。

"赵先生。"

"祝大人。" 赵元朗说,"霍掌柜。"

三个人在城门洞里站着。

"赵先生," 祝文渊说,"这一趟,我没能给你什么。"

"你给了我一样。" 赵元朗说。

"什么。"

"你在堂上说了那一句。" 赵元朗说,"你说,名字进正卷,你坚持。这一句,我记着。"

他把手在车门上按了一下。

"祝大人,我这一趟下来,本来是替人清卷的。清到最后,我把自己的名字,也清进去了。"

他上了车。

车走了。

车轮在石板路上响,一直响到城外去。

祝文渊站在城门口,看着车走远。

"霍掌柜。"

"大人。"

"三日后,我那一本送出。" 祝文渊说,"这三日,我不见人。"

"我知道。"

"三日以后,十日。" 祝文渊说,"十日,你撑住。"

霍辽辽站在城门口,看着东边天上的一点白。

"大人," 她说,"我撑。"

回到布行街,天已经亮了。

铺子门口站着人。

不是差役。

是机坊巷的人。

六十几个,站在铺子门口,一直站到街心。

站在最前头的是赵嫂子。

她身后是一台机子。

机子是拆开的,两个男人抬着,抬到了铺子门口,摆在地上。

机子的横梁上系着一根红绳。

霍辽辽走过去。

"赵嫂子。"

"霍掌柜。"

"这是做什么。"

赵嫂子把手在机子上按了一下。

"昨夜,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她说,"京里来了一封急递,把这一案掐断了。"

"你们怎么知道。"

"孙婶说的。她哥昨夜回来说的。" 赵嫂子说,"说了,院子里的人一宿没睡。"

她抬起头。

"霍掌柜,我们商量了一夜。"

"商量什么。"

"这一台机子," 赵嫂子说,"是院子里最旧的一台。二十年了。二十年前,这台机子上织出来的布,是义盛祥的布。"

她把手收回去。

"我们把这一台,抬到你的铺子门口。抬到这儿,是让过路的人看一眼。"

霍辽辽看着那台机子。

"看一眼,看什么。"

"看这一台机子还立着。" 赵嫂子说,"机子还立着,人就还在。人还在,这一件事,就没完。"

街上有人停下来看。

一个,两个,一群。

霍辽辽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台机子。

机子的横梁上那根红绳,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赵嫂子," 她说,"这一台机子,摆在这儿,能摆几日。"

"摆到这一件事了了。"

"了了,是什么时候。"

赵嫂子没有答。

她身后那六十几个人,也都没有答。

街上的人越站越多。

霍辽辽转过身,走进铺子。

她把柜台上那只匣子打开,把三页纸放进去,把匣子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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