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灯,亮到了三更。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霍掌柜," 她说,"我明日去,你怎么不说话。"
霍辽辽在她对面坐着。
"老太太," 她说,"我今日要跟您讲一件事。"
"讲。"
"您这一去,投案,把沈家的事都担在沈家一个人身上。" 霍辽辽说,"这一件事,您以为是替旁人担。"
"是。"
"不是。" 霍辽辽说。
老太太抬起头。
"不是。"
"不是。" 霍辽辽说,"您这一去,是把这一案,变成沈家一家的事。"
老太太没有说话。
"老太太,您想。" 霍辽辽说,"您投了案,认了私引,认了倒填,认了抵账。这三样,沈家一个人担了。担完了,佟家呢,义盛祥呢,机坊巷呢。"
"就干净了。"
"就干净了。" 霍辽辽说,"干净了,这一案就只办沈家一个人。办完了,卷就清了。"
她把册子推过去。
"老太太,您这一份投案,不是替人担。是替人清。"
老太太的手在册子上停住了。
铺子里静了很久。
"霍掌柜," 老太太说,"我这一去,是害了你。"
"不是害我。"
"是害了你。" 老太太说,"我一去,这一案就结了。结了,你那十九个名字,就没人记得了。"
她把手收回去。
"我八十七了。" 她说,"我这一辈子,做错过一件事。二十年前,沈家卖私引,我知道。知道的时候,我没有拦。"
"老太太。"
"我没有拦。" 老太太说,"我那时候想,沈家要败了,卖几张引,能撑几年。"
她把册子拿起来。
"我这一辈子,就错在这一件。错了一件,我要还。"
"要还,不是这么还。"
老太太看着她。
"那怎么还。"
"老太太," 霍辽辽说,"您要活着还。"
老太太没有说话。
"您活着,沈家就还在。" 霍辽辽说,"沈家还在,这一案,就结不掉。结不掉,那些名字,就还在卷里。"
她把册子推回去。
"您要还,就把这一本账,摆出来。"
"摆出来。"
"摆出来。" 霍辽辽说,"不是交给衙门。是摆在公会。"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
"公会。"
"公会。" 霍辽辽说,"布行公会的册子上,二十年前把义盛祥除了名。除名的时候,写的是 ' 私引抵账 ' 四个字。"
她把册子拿起来。
"老太太,明日我把公会的会首请来。您当着会首,把这一本私账,念一遍。念的时候,一句一句,念给他们听。"
"念给谁听。"
"念给公会听,念给布行街听,念给这二十年里,买过沈家布的人听。"
老太太在椅子上坐着。
"霍掌柜," 她说,"我这一辈子,没在人前念过账。"
"明日念。"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里的册子翻了翻,翻到中间一页。
"这一页," 她说,"是第一笔。二十年前,三月,卖给城西的何家,四张引。"
她把册子合上。
"明日,我念。"
第二日,巳时,布行公会。
公会的堂不大,摆着几张椅,一张长桌。
来的人不多。会首陶怀山来了,后头跟着两个公会的老人,还有账房。
布行街来了几家号的东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霍辽辽扶着老太太进来。
老太太穿一件深青的褂子,头发梳得很整,手里拿着册子。
陶怀山站起来。
"沈老太太。"
"陶会首。"
"请坐。"
老太太坐下。
霍辽辽站在她旁边。
"陶会首," 霍辽辽说,"今日请会首来,是有一件事。"
"什么事。"
"沈家有一本私账。" 霍辽辽说,"老太太要当着公会,念一遍。"
陶怀山看了老太太一眼。
"念账。"
"念账。"
"念给谁听。"
"念给公会听。"
陶怀山在椅子上坐着,没有说话。
公会里静了一会儿。
"沈老太太," 陶怀山说,"你今日要念,我让你念。可我要问一句。"
"你问。"
"念了,会怎样。"
老太太把册子摊开。
"念了,我这二十年,就摆在明处。" 她说,"摆在明处,我这一辈子,就不能再瞒人。"
陶怀山看了她一会儿。
"念。"
老太太把册子摊在长桌上。
她的手指落在第一行。
"二十年前,三月。" 她念,"城西何家,四张引,银四万两。"
她抬起头。
"何家当年买的是私引。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沈家的引,是私的。"
她念下去。
"三月,城东陈家,三张引,银三万两。"
"四月,城南李家,五张引,银五万两。"
"五月,城北陈家,两张引,银二万两。"
她念得很慢。
一句,一句。
公会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念到第十四家,她的手停了一下。
"十四家。" 她说,"十四家,一共卖了二十四张引。"
她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还有三十几张,是抵出去的。抵给姚守拙。"
陶怀山在椅子上坐着。
"沈老太太," 他说,"抵给姚守拙的是什么。"
"引。" 老太太说,"三十几张引,抵给他,抵三年。抵三年,他给我银子,我把引的名字改了。"
"改了名字,就清白了。"
"改了名字,就清白了。"
陶怀山把手搁在桌上。
"这一本账," 他说,"你今日为什么不交给衙门。"
"交衙门,就是沈家投案。" 老太太说,"投了案,这一案就成了一家的事。"
她抬起头。
"陶会首,我今日不投案。"
"不投案。"
"不投案。" 老太太说,"我今日把这一本账,摆在公会。摆在公会,是让布行街的人知道:二十年前,沈家卖了私引,卖给了这十四条街的人。"
公会里起了一点动静。
"这一件事," 老太太说,"公会当年除我的名,除得对。"
她把册子合上。
"我这二十年,改了姓,改了门,住在柏树林子后头。我这一本账,压在箱子底下,压了二十年。"
她抬起头。
"今日我把它念完了。念完了,公会要怎么办,我认。"
公会里静了很久。
陶怀山站起来。
他走到长桌前,把册子拿起来,翻了几页。
"沈老太太,"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你这二十年," 他说,"卖过私引,赚过银子。赚的银子,用在哪儿。"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
"用在机坊巷。" 她说,"二十年里,机坊巷的织户,工钱不高,可从没欠过。病了有大夫,冬天施粥三个月。"
陶怀山看着她。
"这一本账," 他说,"我今日收了。"
"收了,怎么办。"
"收了,我把它抄一份,记在公会的册子上。" 陶怀山说,"公会的册子上,二十年前写的是 ' 私引抵账 ' 四个字,把义盛祥除了名。今日要加一行。"
"加什么。"
"加一行。" 陶怀山说,"写:沈家私引,公会除名,二十年。二十年后,沈家自陈其罪,其账已明。"
他把册子合上。
"这一行加完,沈家的名,还是除着的。可这一行写上去,布行街的人,往后翻册子,就知道这一件事,是怎么一回事。"
老太太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陶会首。" 她说。
"嗯。"
"我今日来念账," 老太太说,"本来是想让公会替我说一句:沈家除名,除得对。"
"我说了。"
"说了。" 老太太说,"可我要再说一句。"
她站起来。
"我今日念完了,心里倒轻了。"
陶怀山把她扶了一下。
"沈老太太,你回去歇着。" 他说,"这一本账,我保着。"
老太太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陶会首。"
"嗯。"
"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后一件对的事,是今日把这一本账念出来。" 她说。
她走了。
霍辽辽站在公会堂上。
"陶会首。"
"霍掌柜。"
"今日这一本账," 霍辽辽说,"念出来,布行街的人会怎么看沈家。"
陶怀山把册子按住。
"会怎么看。" 他说。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 陶怀山说,"布行街的人,会分两拨。一拨说,沈家该除名,除得对。一拨说,沈家卖了私引,可这一片织户没散。"
他把手收回去。
"这两拨人,我心里都有数。"
"哪一拨多。"
"哪一拨多,不要紧。" 陶怀山说,"要紧的是,两拨人都知道这一件事了。"
他转过身。
"霍掌柜,我今日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公会这一本册子," 陶怀山说,"二十年里,只有我一个会首翻。翻的时候,我翻的是名录。"
他把册子抱起来。
"今日这一本,我要翻给布行街的人看。"
午后,霍辽辽回铺子。
祝文渊的奏本,今日送出。
她站在铺子门口,往城东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东的方向,有一条路。
那条路上,今日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带着一封奏本,往京里去。
她站了一会儿。
回到柜台前,把账本翻开。
算到一半,明远跑进来。
"姐。"
"嗯。"
"外头来了人。"
"什么人。"
"按察使司的差役。" 明远说,"三个人,站在门口。"
霍辽辽把账本合上。
她走到门口。
三个人站在门外。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手里拿着一封文书。
"霍辽辽。"
"我是。"
"按察使司署理吕大人有一道文。"
那人把文书递过来。
"这一道文上写的是:二十年盐引抵账一案,从速清结。案中之人,有碍清结者,拘问。"
那人抬起头。
"霍辽辽,明日辰时,到按察使司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