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还是昨日那间临时审房。
不同的是,桌后的座位换了摆法。正中坐祝文渊。赵元朗在右边,也坐一张桌,桌上摆着他自己的笔砚。
崔仲元没有来。他的座位空着。
辰时正,祝文渊敲了堂木。
"今日开堂," 他说,"为的是复查。"
他看向右边。
"赵先生奉户部的差,复查二十年盐引抵账一案。本官奉都察院的差,监这个案。今日这一堂,本官先请赵先生说话。"
赵元朗站起来。
"诸位," 他说,"我这一趟下来,只有一件事。这一案结了案,卷要清。清卷,就是把结了之后多出来的东西,抽出去。"
他把手收回去。
"昨日有一句话,我没说完。" 他说,"这一案若结了,各自归位。若不结,案子拖着。这一条,我今日当着诸位再说一遍。"
堂上静着。
"赵先生," 祝文渊说,"本官昨日答过你。卷不抽。"
"祝大人答过。"
"今日本官还是这一句。"
赵元朗坐回去。
"那我们今日,就不讲抽卷了。" 他说,"我们讲一件别的。"
他转过头,看向堂下。
"霍掌柜。"
"赵先生。"
"我昨晚给你留了一只匣子。" 赵元朗说,"匣子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堂上的人都转头看她。
霍辽辽从座后站起来。
"看过了。"
"看过,你怎么说。"
"我说这一份东西,该当堂上。"
她把怀里那只匣子取出来。
匣子是黑漆的,铜包角。
她把匣子抱到堂前,搁在桌上。
祝文渊的手停在案上。
"这是什么。" 他说。
"大人," 霍辽辽说,"这是二十年前,户部钱侍郎的奏文原件。"
堂上有人抽了口气。
"奏文?" 祝文渊说。
"奏文。上有一行朱批。"
祝文渊站起来。
"打开。"
霍辽辽把匣子打开,取出那张纸,摊在案上。
祝文渊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
他看得很久。
堂上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赵先生," 祝文渊抬起头,"这一份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赵元朗坐在右边,没有站起来。
"从我手里。" 他说。
"这一份为什么在你手里。"
"这一份东西," 赵元朗说,"二十年前从户部出来,一直在一个人的手里。"
"什么人。"
"家父。" 赵元朗说,"他在户部做了三十年的主事。二十年前这一笔,是他经手的。"
堂上又静了一下。
"赵先生," 祝文渊说,"你把这一份东西,送到霍掌柜的柜台上,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看。"
"看了,然后呢。"
"看了," 赵元朗说,"她该知道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
他把手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一份奏文,写的是:沈氏名下盐引六十张,查系前朝旧引,历年未销。" 他说,"沈氏以盐利抵补,请转为官帑拨付,逐年抵销。末尾的朱批是两个字。"
他把手收回来。
"知道了。"
他抬起头。
"祝大人,霍掌柜。这两个字,我今日当着诸位说清。"
堂上的人都看着他。
"这两个字,是上头的批。" 赵元朗说,"这两个字一在,这一案就不是私账。是官帑。"
"是官帑。" 祝文渊说。
"是官帑,官帑的账,就得按官帑办。" 赵元朗说,"按官帑办,第一件事,是问这一笔钱,谁手里过。"
他转过头,看向霍辽辽。
"霍掌柜,当年这一笔转拨的银子,从户部出来,从谁的手里过。"
霍辽辽抬起头。
"从沈家的手里过。"
"从沈家的手里过。" 赵元朗说,"过了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 赵元朗说,"过了二十年的银子,账上得有个交代。这一条,谁也绕不过。"
他把手收回去。
"我今日把话摆明。" 他说,"这一案,你们说是官帑。好,我认官帑。认了官帑,沈家就得赔。赔完了,这案子才算清清楚楚。"
堂上静了。
祝文渊站在案后,手按在桌上。
"赵先生," 他说,"你说到这一层,本官要问。"
"问。"
"沈家的田产、宅子,已经收了。"
"收了。"
"收了这两样,还要赔。"
"还要赔。" 赵元朗说,"收的是现在的,赔的是二十年前过的。这两样不是一件事。"
祝文渊没有说话。
"大人," 霍辽辽说,"草民有一句话。"
"说。"
"赵先生要沈家赔,草民认赔。" 霍辽辽说,"可草民要问一句:赔完了,义盛祥那十九个人,了不了。"
赵元朗转过头。
"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 霍辽辽说,"赵先生昨日说,这一案是三头。沈家一头,佟家一头,义盛祥一头。如今只办沈家一头,那两头呢。"
赵元朗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那两头,我昨日说过。"
"说过。"
"我说结了的,是了了的。" 赵元朗说,"没结的,还在卷里。"
"在卷里,就是拖着。" 霍辽辽说,"拖着,到什么时候。"
赵元朗没有答。
"赵先生," 霍辽辽说,"草民今日在堂上,要把这一份奏文说完。"
她把纸捧起来。
"这一份奏文,是二十年前的。" 她说,"上头有朱批。朱批是按例批的,不是准了的。上头写了 ' 知道了 ',不是写了 ' 照准 '。"
赵元朗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两个字的分别。" 他说。
"草民不知道衙门的分别。" 霍辽辽说,"草民知道一件事。"
她把纸放回案上。
"这一份奏文上,只有这几个字,没有别的。" 她说,"上头批了,转拨的事,就是官家认了。官家认了,官家就得管。"
她转过身。
"这一案,官家要管,就得管到底。管到底,就是三头都了。只了沈家一头,这一案,没完。"
堂外有人低声说了话。
赵元朗站在案前,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忽然把扇子从袖里取出来,打开了。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算见识了。"
"赵先生。"
"我这一份东西,放在你的柜台上,是想让你退。" 他说,"你今日倒把它捧到堂上来了。"
他把扇子合上。
"你这么一捧,我今日就退不了了。"
"赵先生要退,随时可以退。"
"我退不了。" 赵元朗说,"这一捧,把家父的名字捧到堂上了。"
堂上静了。
"我今日在堂上,把话说清。" 赵元朗说,"这一份奏文,是家父的手笔。这一份东西在,家父就成了这一案的经手人。经手人,就得问。"
他把扇子插回去。
"所以我今日不退。我要办这一件事。"
"怎么个办法。" 祝文渊说。
"调档。" 赵元朗说,"这一份是原件,可不是全档。户部当年这一笔,有奏文,有附片,有拨单,有回批。这几样凑齐,才叫全档。全档一调来,这一案才办得清清楚楚。"
"调档要部里的文。"
"部里的文,就是我来出的。" 赵元朗说,"我奉的差,是复查。复查就是调档。"
他转过头。
"祝大人,我今日给你一个日子。"
"几日。"
"三日。" 赵元朗说,"三日后,我把户部二十年前的这一笔全档,调到堂上。调到了,当堂对。"
"当堂对什么。"
"对三样。" 赵元朗说,"一对奏文。奏文上几个字,朱批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对。二对拨单。拨单上的银子,从户部的哪**出,出了多少,进哪个衙门。三对回批。"
他把手收回去。
"这三样一对,这一笔银子走的路,就清清楚楚。走清了路,谁经手,谁受益,谁担责,一句一句,都落得下来。"
祝文渊在案后站着。
"赵先生," 他说,"你调档来,是要办这一案。"
"办这一案。"
"办到底吗。"
赵元朗没有说话。
"本官问一句。" 祝文渊说,"这三样对完了,办出来的人,是谁。"
"是谁就是谁。" 赵元朗说,"我不护着谁。"
"这一句,本官记下。"
"记下。" 赵元朗说,"祝大人,我今日还有一句。"
"说。"
"这一档,我调来,我要自己看。" 赵元朗说,"看完,我给堂上看。"
"这是按例吗。"
"这是我提的条件。" 赵元朗说,"祝大人,你要明,我也要明。你要我把这一案办得明明白白,那你得许我先把这一份档,看清楚。"
堂上静了一下。
祝文渊在案后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本官应。" 他说。
"应了就好。" 赵元朗说,"三日后,辰时,这一堂,我再开。"
他把扇子插在袖里,转身要走。
走到堂门口,他停下。
"霍掌柜。"
"赵先生。"
"我今日把这一份东西送来,是想给你一条退路。" 赵元朗说,"你今日把它捧到堂上,是把我的退路,也堵了。"
他走了。
堂外的人散了一半。
霍辽辽把匣子收起来。
祝文渊走过来。
"霍掌柜。"
"大人。"
"你今日这一捧," 祝文渊说,"把一条路打开了。"
"大人。"
"三日后,档一到,这一笔银子走的路,就得全摆在堂上。" 祝文渊说,"摆上来了,就不是谁压谁的事,是账的事。账摆明了,谁也压不住。"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可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
"大人请说。"
"赵元朗这一趟,把家父的名字摆出来了。" 祝文渊说,"他把他父亲的名摆在堂上,是要一个清白。"
"清白。"
"他要的,是给钱家一个清白。" 祝文渊说,"二十年前,他父亲批这一笔,一文没收。这一条,是真的。真是真的,可他父亲也签了那一份奏文。奏文上有 ' 前朝旧引 ' 四个字。这四个字一在,沈家的引,就还是私引。"
霍辽辽没有说话。
"他父亲替他担了二十年。" 祝文渊说,"他今日把这份奏文摆出来,一半是压你,一半是替他父亲诉。"
霍辽辽在堂上站着。
"大人," 她说,"我明白了。"
出了审房,院子里有人等她。
钱姓的人站在院门口。
"霍掌柜。"
"钱先生。"
"我今日在堂外,听了一整堂。" 钱姓的人说。
"听见了。"
"我父亲的名,今日摆在堂上了。" 钱姓的人说,"他摆了二十年,今日被摆到了明处。"
霍辽辽看着他。
"钱先生," 她说,"这一份奏文,是你送来的?"
"不是我送来的。" 钱姓的人说,"是我叔父送来的。"
"你叔父。"
"赵元朗。" 钱姓的人说,"我父亲和他,是同一个人门下的。"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钱姓的人说,"我今日不劝你。我今日只问一句。"
"问。"
"我父亲当年批这一笔,一文没收,担着自己的官在办。" 钱姓的人说,"这一条,你要不要在堂上说一句。"
霍辽辽站在院门口,静了很久。
"要。" 她说。
"你要说。"
"我要说。" 霍辽辽说,"堂上摆账,不是为了把谁的名字摆倒。是为了把账摆清。账摆清了,谁担的,谁没担的,一句一句都得写上。"
钱姓的人看着她。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句话,我记着。"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还有一句。" 他说。
"说。"
"三日后那一堂," 钱姓的人说,"我父亲的名字,会摆在堂上。他摆了二十年,没人替他说。三日后,你替他说一句,我替我父亲,谢你。"
霍辽辽没有说话。
钱姓的人走了。
天已经过午。
霍辽辽往机坊巷走。
院子里,机子还在一响一响。
孙婶在机前,手在线上走。
"霍掌柜。"
"孙婶。"
"今日堂上怎么样。"
"定了日子。" 霍辽辽说,"三日后,再对一次档。"
"对档。"
"对档。"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的那一笔银子,从哪**出,出了多少,进哪个衙门。三日对完。"
孙婶的手在机上停了一下。
"对完了呢。"
"对完了," 霍辽辽说,"这一案就明了。"
孙婶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擦了擦。
"我哥昨夜跟我说一句话。" 她说,"他说,二十年了,他不敢想有一天能明白。"
"能明白。" 霍辽辽说。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六十来架机子,一响一响。
日头落在机子上,机子上有一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