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
审房的桌上,摆了四样东西。
四样东西都摊开着,一样挨着一样。
第一样,是那份有朱批的奏文。原件。
第二样,是一张附片,黄纸,墨字,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第三样,是一张拨单。单子上有格,格里的字是写的,有的是盖的。
第四样,是一份回批。回批是盐政道库回户部的,上头的字很小。
四样东西前头,坐着三个人。祝文渊正中,赵元朗右边,左边那张桌,今日坐了韩其昌。
崔仲元还是没来。桌上放着他那顶官帽。
堂下坐的人比前两日更多。沈家老太太、佟敬之、陆敬堂、孙永和、周素云都在。
堂外院子里的人站得满满,挤到门口。
"开堂。" 祝文渊说。
赵元朗站起来。
"诸位," 他说,"三日之前,本官许了堂上一句话:三日后调户部二十年前的全档,当堂对。今日档到了。"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四样东西。奏文、附片、拨单、回批。" 他说,"今日一样一样对。"
他拿起第一样。
"先对奏文。" 他说,"奏文有六行。第一行:户部具奏。第二行:沈氏名下盐引六十张,查系前朝旧引,历年未销。第三行:今沈氏以盐利抵补,请转为官帑拨付,逐年抵销。第四行:臣钱某谨奏。第五行:年月日。第六行:朱批,知道了。"
他把纸放下。
"是我那一份,还是不是。"
"是。" 祝文渊说。
"抄件也在此。" 赵元朗说,"原件与抄件,一字不差。"
他把第二样拿起来。
"再对附片。"
他把附片举高。
"这一片附片,是随奏文一起进去的。" 他说,"奏文是正文,附片是附。附片上写什么,我念一遍。"
他念得很慢。
"臣查此项旧引,历年已久。所抵盐利,逐年递减。若转官帑,须逐年核抵,不得一次抵销。此项抵销,须由盐政道库主办,本省衙门监之。"
他停下。
"第二段。" 他说,"沈氏愿自认其亏,以盐利逐年抵补,不得干与官方。其抵补之数,每年报部,部核之。"
他把附片放下。
"第三段。此项若经办不清,日后有争,可调此档为凭。"
堂上静了下来。
赵元朗抬起头。
"这三段," 他说,"是我今日要请诸位听清的。"
他拿起第三样。
"再对拨单。"
拨单比他手掌大些,上头有七八行。
"拨单写的是:户部拨银,三十万两。" 赵元朗说,"从户部浙库出,拨入本省盐政道库。"
他把手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三十万两,拨入盐政道库。" 他说,"这一行,是这一案最要紧的一行。"
他抬起手。
"诸位," 他说,"奏文上写的是六十张引,请转为官帑拨付。六十张引,该拨多少银子。"
他看向堂下。
"霍掌柜。"
"赵先生。"
"你算得清吗。"
霍辽辽站起来。
"算得清。" 她说。
"多少。"
"按二十年前的引价," 霍辽辽说,"六十张引,一张引抵银一万两。六十张,六十万两。"
堂上静了一下。
"六十万两。" 赵元朗说,"拨单上是三十万两。"
他把两只手在桌上摊开。
"三十万两。" 他说,"差一半。"
堂外的院子里起了一片动静。
"再对回批。" 赵元朗说。
他拿起第四样。
"回批是盐政道库回户部的。上头写:遵拨,已收。随即按引分发,沈氏领三十万两,余三十万两,留库备用。"
他把手收回。
"留库备用。" 他说,"这四个字。"
他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诸位," 赵元朗说,"我今日把这四样摆在一起,是要说一件事。"
他抬起头。
"这一笔官帑,当年拨的是六十万两的引,拨下来的银子,只有三十万两。这三十万两,沈氏领了。余下的三十万两,进了盐政道库,回批上写 ' 留库备用 '。"
堂上的人都不出声。
"余下的三十万两,二十年里,去了哪儿。" 赵元朗说。
他转过头。
"陆大人。"
陆敬堂站起来。
"赵先生。"
"当年盐政道库的账,你管过。"
"管过。" 陆敬堂说,"二十年前,我在道库做账房。"
"那三十万两,你见过吗。"
"见过。" 陆敬堂说,"我见过账上的数目。"
"那三十万两,最后去了哪儿。"
陆敬堂站了一会儿。
"转出去了。" 他说。
"转给谁。"
"转了四次。" 陆敬堂说,"第一次,转到署理道台的私库。第二次,从私库转出,分成三份。第三次,三份里的一份,转给了同顺裕。"
堂上的人一起转过头来看佟敬之。
佟敬之站起来。
"转了。" 他说,"同顺裕接了。"
"接的是银子,还是引。"
"引。" 佟敬之说,"二十年前,同顺裕接的是引,不是银子。引是抵账的,抵三年,我填了三年银子。"
"那三十万两银子,同顺裕收过吗。"
"收过。" 佟敬之说,"收了三年,一年一万。三年三万。"
"三万。" 赵元朗说,"三十万两,同顺裕收了三万。剩下的二十七万两,去了哪儿。"
堂上静着。
没有人答。
"我替诸位答。" 赵元朗说,"剩下的二十七万两,二十年里,一笔一笔,从道库的账上,划到了别处。"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划到哪儿,我不知道。账上有名,无名。只有姓。"
他把手收回去。
"这四样东西对完了。" 他说,"我今日在堂上,说三句。"
"第一句,这一笔官帑,拨的是六十万两的引,只落了三十万两的银子。差的三十万两,二十年里,被分了。"
"第二句,沈家领了三十万两,可奏文上写的是六十张引。沈家这二十年,抵的是六十张引的账,收的是三十万两的银子。"
"第三句。" 赵元朗停了一下,"这一份附片,是我父亲写的。他在附片第三段,留了一句话:日后有争,可调此档为凭。"
他把附片举起来。
"这一句话,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缝。" 赵元朗说,"他当年看不下去这三十万两的去处。可他不敢明写,只敢在附片上,留一条缝。"
堂上的人都静着。
"我今日在堂上,把这一条缝,拉开了。" 赵元朗说。
他把四样东西收起来,一样一样叠好。
"这一份档,我要附在复文上,报京。"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复文写完,要有人具结。"
他转过头。
"霍掌柜。"
"赵先生。"
"这一份复文," 赵元朗说,"你要不要画押。"
堂上静了。
霍辽辽站起来。
"我要看一遍。" 她说。
"看。" 赵元朗说,"看完了,你画不画。"
他把一份文稿推过来。
霍辽辽走过去,拿起文稿。
她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
看到第三行,她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第七行,她的手又停了一下。
看到第十一行,她把文稿放下了。
"赵先生。" 她说。
"嗯。"
"这一份复文," 霍辽辽说,"我画不了。"
堂上的人一起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这一份复文里,写了两句我不认的话。" 霍辽辽说。
她拿起文稿,念。
"第一句:沈氏历年抵补不清,其产应追,其宅应收。"
她把文稿放下。
"这一句,我认。"
"你认。" 赵元朗说。
"第二句。" 霍辽辽说,"义盛祥掌印一案,系属旧例,情有可原,不追不究。"
她把文稿举起来。
"这一句,我不认。"
堂上死一样地静。
赵元朗站在桌后,看着她。
"霍掌柜," 他说,"这一句,你要改。"
"要改。"
"这一句是复文里的一句。" 赵元朗说,"复文是报京的文。报京的文,改一句,就得改整篇。"
"那就改整篇。"
"改整篇," 赵元朗说,"这一份复文,就送不上去。送不上去,这一案就拖着。"
"那就拖着。"
她把文稿放回桌上。
"赵先生," 霍辽辽说,"三日之前,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您说,这一案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抽卷,案子了了。一条是不抽卷,拖着。"
她把文稿推过去。
"我今日选第二条。"
赵元朗没有说话。
"赵先生," 霍辽辽说,"这十九个人,八个不知去向,四个死了,七个活着。这七个人,今日在堂上的,有六个。"
她转过身。
"孙永和。"
"在。"
"把手抬起来。"
孙永和抬起手,手心朝上。
"赵先生," 霍辽辽说,"这一只手,二十年前烙了三个字。这三个字,是道署的人烙的。烙的令,是崔仲元签的。崔仲元今日没来,他的官帽在这儿。"
她把手指向桌上那顶帽子。
"这一件事,今日要是写成 ' 情有可原,不追不究 ',那这一顶帽子,就是白摘的。"
堂上的人都没有说话。
赵元朗在桌后站着,看了她很久。
他忽然把扇子取出来,打开了。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算第二次见识了。"
"赵先生。"
"你要拖。" 他说,"你要拖,我就陪你拖。"
他把扇子合上。
"这一份复文,我改。" 他说,"改成什么样,明日我给你看。你看完了,画不画,你再说。"
他把文稿收起来。
"明日辰时,这一堂,我们再开一次。"
他转身要走。
走到堂门口,他停下。
"霍掌柜。"
"赵先生。"
"我今日把这一条缝拉开," 赵元朗说,"是为了给这一案一个明白。你今日把它又堵上一半。"
他把扇子插回袖里。
"明日,我看你还堵不堵。"
他走了。
堂外的人散了。
祝文渊走过来。
"霍掌柜。"
"大人。"
"你今日这一句 ' 那就拖着 '," 祝文渊说,"说得硬。"
"硬。"
"硬,可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祝文渊说,"拖着,就是拖着。拖着的案子,拖到最后,卷烂了,人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拖。"
霍辽辽站在堂上。
"大人," 她说,"我不是要拖。我是要一句话。"
"什么话。"
"这十九个人," 霍辽辽说,"得有个说法。不是 ' 情有可原 ' 这四个字,也不是 ' 不追不究 ' 这四个字。得有个说法,说法要写在纸上,写在纸上要给这十九个人看。"
她把手里那块布展开。
"这六个人今日在堂上," 她说,"他们要看那四个字,看是怎样的四个字。"
祝文渊看着那块布。
看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在堂上,把一句话记下来了。"
"什么话。"
"你说,你要的是那句话,不是那四个字。" 祝文渊说,"这一句,我也入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