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没有进巷子。
他站在巷口,把手里的一把折扇打开,扇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我这一趟下来,是奉差。奉的差,是复查二十年盐引抵账一案。"
"案子结了。" 霍辽辽说。
"结了。" 赵元朗说,"结了案,就得复查。复查是规矩。"
他把扇子合上。
"卷在哪儿。"
"卷在都察院手里。"
"哪一位手里。"
"祝大人。"
赵元朗点了点头。
"祝文渊。" 他说,"我认识他。他是我老师的门生。"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赵元朗说,"我今日不跟你为难。我今日来,是要看卷。看了卷,我才好写复文。"
"复查要看卷,卷在祝大人手里。您要去看,得他给。"
"我要你去。"
"我去。"
"你去," 赵元朗说,"你跟他说,京里来的人要看卷。他给不给,你回来告诉我。"
他把扇子插回袖里。
"我在城东的驿馆住。你今日午后给我回话。"
他转身走了。
钱姓的人跟上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霍辽辽。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意思,也没有什么意思之外的意思。
霍辽辽往城东驿馆去。
祝文渊在房里,正在写信。
"霍掌柜。"
"大人," 霍辽辽说,"京里来了人。"
祝文渊的笔停在纸上。
"什么人。"
"姓赵。六十上下,穿青布袍子,说话很稳。他说他奉差复查这一案。"
祝文渊把笔搁下。
"他姓赵。"
"是。"
"他说要什么。"
"他说要看卷。"
祝文渊靠在椅背上。
"看卷。" 他说,"他这一句,说得不重。"
"不重。"
"可这一句底下,是重的。" 祝文渊说,"卷里有三份口供。他一要卷,就是要那三份口供。"
他把手搁在桌上。
"霍掌柜,我今日问你一句。他要看卷,你说给不给。"
"我说不给。"
祝文渊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三份口供,是您昨夜做出来的。" 霍辽辽说,"做出来,是为了不让这一案结掉。他要看卷,就是要看那三份,看了那三份,就能把这一案,再结一次。"
祝文渊没有说话。
他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一句,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站起来。
"我今日见他一回。"
午后,驿馆的后堂。
赵元朗坐在客位上,祝文渊坐在主位。
霍辽辽站在门边。
"祝大人。" 赵元朗说。
"赵先生。"
"我这一趟下来,是奉差。" 赵元朗说,"差事是复查。复查要调卷。这一卷,在你手里。"
祝文渊没有说话。
"祝大人," 赵元朗说,"我要看卷。"
"看卷可以。" 祝文渊说,"可本官有一句话,要先说。"
"请说。"
"这一卷," 祝文渊说,"是都察院的卷。调这一卷,得部里的文。赵先生手里的文,是哪一部的。"
赵元朗把袖里的一封文书取出来,搁在桌上。
"户部的。" 他说。
祝文渊把文拿起来,看了一遍。
"户部的文。" 他说,"这一道文上写的是:复查二十年盐引抵账一案,调阅原卷。"
"是。"
"原卷。" 祝文渊说,"赵先生,这一卷里有三份口供。"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调。"
"要调。" 赵元朗说,"祝大人,这一案在户部结的,不是在你手里结的。结了案,卷要归户部。归户部,要清卷。清卷,就是把不该在卷里的东西抽出来。"
祝文渊把文放下。
"不该在卷里的东西。" 他说,"赵先生说的,是哪三份。"
赵元朗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祝大人," 他说,"我今日不绕。那三份口供,是这一案结了之后做的。结了之后做的口供,不在原卷之内。"
"不在原卷之内。"
"不在。" 赵元朗说,"这一条,是规矩。"
祝文渊站起来。
"赵先生," 他说,"本官问一句。"
"问。"
"那三份口供,是结了之后做的。" 祝文渊说,"可结案的批文,是哪一日下来的。"
"前日。"
"批文前日下来,昨日本官收到。" 祝文渊说,"批文下来的时候,本官手里还没有这三份口供。批文到了省里,本官做了口供。这两件事,隔了一日。"
他把手搁在桌上。
"一日之差,赵先生要说是 ' 结了之后 ',本官不敢认。"
后堂里静了一下。
赵元朗把扇子从袖里取出来。
他没有打开,只把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祝大人," 他说,"你这一句话,是要跟我打日子。"
"本官不打日子。" 祝文渊说,"本官认的是卷。"
"卷在你手里,你怎么说都行。"
"卷在本官手里,可卷不是本官的。" 祝文渊说,"卷是衙门的。衙门的卷,得按衙门的规矩清。"
赵元朗把扇子放下。
"祝大人," 他说,"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争规矩。规矩谁都会讲。我今日来,是来讲一件事。"
"讲什么。"
"讲这一案,往下怎么走。"
赵元朗站起来,走到堂中。
"这一案,如今是三头。一头在沈家,一头在佟家,一头在义盛祥。" 他说,"三头都认了。认了,案子就了了。了了,就该各归各位。"
他转过身来。
"沈家认了私引,田产要收,宅子要收。这一条,谁也改不了。" 他说,"佟家认了接引,可不知是官帑。这一条,是清白。义盛祥认了烙戳,烙戳的令解了。这一条,也是了了。"
他把手收回去。
"如今多出来的,是三份口供。这三份口供,把这一案又拖回来了。拖回来,谁都不好过。"
祝文渊没有说话。
赵元朗看向门边。
"霍掌柜。" 他说。
"赵先生。"
"我今日要问你一句。你把这一案拖回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那十九个名字留下。" 霍辽辽说。
"留下。" 赵元朗说,"留下了,有什么用。"
"留下了,往后的人知道,这行里出过这样一件事。"
赵元朗看着她。
"你那布上十九个名字," 他说,"我今日在巷子里看见了。"
"您看见了。"
"看见了。" 赵元朗说,"我数了一遍。四个死的,七个活的,还有八个,不知去向。"
"是。"
"这八个不知去向的," 赵元朗说,"你找过吗。"
霍辽辽没有说话。
"我替你找过。" 赵元朗说,"我这一趟下来之前,在京里查了旧档。这八个人,有五个,二十年里死了。剩下三个,一个在关外,两个不知去向。"
他把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这块布上,八个名字,五个是死人,三个找不着。"
"死人也是名字。"
"是名字。" 赵元朗说,"可名字有什么用。"
他转过头,看向祝文渊。
"祝大人,我今日把话说明。" 他说,"这一案,往下走,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抽卷,案子了了,各自归位。另一条,是不抽卷,案子拖着。拖着的案子,拖一年,拖两年。拖到最后,卷烂了,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把扇子插回袖里。
"我今日不逼你。" 他说,"我给你一夜。今夜你想清楚,明日给我回话。"
他走了。
祝文渊在后堂里坐着,没有说话。
"大人。" 霍辽辽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这一番话," 祝文渊说,"说得漂亮。"
"漂亮。"
"漂亮,可有一句是真的。" 祝文渊说,"拖着的案子,拖到最后,卷烂了,人死了。"
他把手搁在桌上。
"我办过十七个案。有六个,就是拖烂的。"
他抬起头。
"霍掌柜,我今日不动卷。他明日再来,我还是这一句:卷不抽。"
"大人。"
"可我要跟你说一句实话。" 祝文渊说,"我不抽卷,这一卷就得拖着。拖着,我这个差就交不了。交不了差,我回不去都察院。"
霍辽辽看着他。
"大人," 她说,"您这一趟下来,是为了查捐。"
"查捐。"
"查捐查到这个份上," 她说,"您回去,还交得了差吗。"
祝文渊没有答。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会儿。
"交不了。" 他说。
出了驿馆,天已经暗了。
霍辽辽往机坊巷走。
走到巷口,赵嫂子在等着。
"霍掌柜。"
"赵嫂子。"
"铺子解封了。" 赵嫂子说。
霍辽辽站住。
"解了。"
"解了。" 赵嫂子说,"午后申时,盐务衙门的人来,把封条揭了。他们说,军需的布交货在即,准予开铺。"
霍辽辽往布行街跑。
铺子的门板开着。
门里亮着灯。
她走进铺子。
柜台上搁着东西。
一只匣子。
匣子是木头的,上了黑漆,很旧,边角包着铜。
匣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霍掌柜,此物你先看。看完再谈。赵。
霍辽辽把纸条拿起来。
她把匣子打开。
匣子里是一张纸。
不是抄件。纸很厚,是官纸,纸上有格,格上有字。
她把纸拿出来,摊在灯下。
纸上的字是楷书,写得很端正。
开头一行写的是:
户部具奏。
她往下看。
奏文写的是:沈氏名下盐引六十张,查系前朝旧引,历年未销。今沈氏以盐利抵补,请转为官帑拨付,逐年抵销。
后头是:臣钱某谨奏。
再往下一行,是一行朱笔。
朱笔写的是两个字。
知道了。
霍辽辽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朱笔上。
"知道了" 这三个字,是上头的批。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周素云走过来。
"什么东西。"
"一份奏文。"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钱侍郎的奏文。上头有朱批。"
"朱批写的是什么。"
"知道了。"
周素云没有说话。
"周师傅," 霍辽辽说,"这一份东西,比什么都重。"
"重在哪里。"
"重在这三个字。" 霍辽辽说,"这三个字,说明当年钱侍郎批这一笔,是奏过的。奏过了,上头准了。"
她把纸放下。
"这一条,赵先生今日没提。"
周素云看着她。
"他为什么不提。"
"他留到明日提。" 霍辽辽说,"他今日把这一份摆在柜台上,是让我自己看。"
她把匣子合上。
"他这一手,比逼我还狠。"
铺子里静了下来。
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石子。
"姐。"
"嗯。"
"这一份东西,咱们怎么办。"
霍辽辽坐在柜台前。
她把匣子搁在膝上,静了一会儿。
"明远。"
"姐。"
"明日一早,你去驿馆,跟赵先生说一句。"
"说什么。"
"说我应了。" 霍辽辽说,"就说我应了看卷。"
周素云抬起头。
"你应了。"
"我应了看卷。" 霍辽辽说,"我没应抽卷。"
她把匣子打开,把那张奏文取出来。
"这一份东西,明日我要带到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