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铺的第一日,她把一张桌子摆到了街心。
桌子是从隔壁粮行借的,跟堂上那张一样,四条腿,桌面旧了。桌上铺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摆着三匹布。
一匹是周素云织的,一匹是孙婶织的,还有一匹是她自己织的。
桌子旁边立了一块木牌,木牌上是她自己的字:一寸布,洗十遍不散。
日头从街东照到街西,桌子前头走过去的人不少,停下来看的不多。
有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停下来,摸了摸布面。
"这布多少钱一尺。"
"三倍。"
"三倍。" 那人把手收回去,"三倍的价钱,我买四匹快的。"
他走了。
又有一个妇人停下来,看了看木牌。
"洗十遍不散。"
"是。"
"真的?"
"您买一匹回去,洗十遍,散了,我退钱。"
妇人看了看价钱,也走了。
到午后,一匹也没卖出去。
明远坐在桌子旁边,把石子在地上磨。
"姐,一匹也没卖。"
"我知道。"
"这样摆着,能卖出去吗。"
霍辽辽看着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买布的。他们进的是那些老铺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纸包,纸包里是快布。
"明远," 她说,"这些人不是不想买好布。是他们不知道好布好在哪儿。"
"怎么让他们知道。"
"让他们摸。" 霍辽辽说。
她把桌上那匹布,摊开,铺在桌子上,铺得很平。
"把牌子挪一挪,别写着价钱。"
"不写价钱,人家怎么买。"
"先摸。" 霍辽辽说,"摸了,再说价。"
明远把价钱挪到桌子角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多,穿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拎着一只篮子。她在桌子前头站住,看了看布。
"这布,我能摸吗。"
"摸。" 霍辽辽说。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
她摸得很慢,从布边摸到布心,摸了两遍。
"这布厚。" 她说。
"厚。"
"线粗。"
"粗。"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从前也织布。" 她说,"我织的布,就这样。"
霍辽辽抬起头。
"您在哪儿织的。"
"城北。" 老太太说,"织了二十几年。后来不织了。"
"为什么不织了。"
"卖不出去。" 老太太说,"好布卖不出去。人家都要便宜的。我织的布,一匹比别人贵,人家不买。我织了三年,一匹也没卖出去,就不织了。"
她把手又伸出来,摸了摸布。
"这布,你卖多少钱一尺。"
"三倍。"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三倍。" 她说,"我买不起。"
她拎着篮子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又回过头来。
"丫头。"
"大娘。"
"这布,你要是卖得出去,你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您。"
"我住在城北,机坊巷那头。" 老太太说,"门口有一棵槐树。"
霍辽辽站起来。
"大娘,您贵姓。"
"我姓孙。"
霍辽辽的心一动。
"孙。"
"孙。" 老太太说,"怎么了。"
"没什么。" 霍辽辽说,"您慢走。"
老太太走了。
明远在旁边看着。
"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 霍辽辽说,"我在想一件事。"
她把桌上的布收起来。
"把桌子收了。"
"不卖了。"
"卖了半日,一匹也没卖出去。"
"今日不卖了。" 霍辽辽说,"今日该去另一个地方。"
"哪儿。"
"军需处。"
军需处在城北,一片院子,院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兵。
霍辽辽递了帖子。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里面出来一个人,穿军装的,是个书办。
"霍掌柜,督办让你进。"
万督办在里头一间屋子,桌上摊着一张图,图上画着衣裳的样子。
"坐。" 他说。
霍辽辽坐下。
"你今日来,是为了铺子封着的事。"
"是。"
"封着,我解不了。" 万督办说,"我不是按察使司。"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卖布。"
万督办抬起头。
"卖布。"
"卖布。" 霍辽辽说,"督办上回在半舫斋说过一句,您不管旧账,只管三月以后兵身上的布散不散。"
万督办看着她。
"我说过。"
"我今日来,就是为这一句。"
她把带来的布,摊在桌上。
万督办看了一眼。
"这布我看过。"
"上回您看的是反面。" 霍辽辽说,"这一回,我请您看一样东西。"
她抬起手。
明远从门外端进来一只木盆,盆里是清水。
万督办的眼睛动了一下。
"又洗。"
"又洗。" 霍辽辽说,"上回在按察使司洗了十遍。今日在您这儿,还是十遍。"
她把手伸进水里。
一遍,两遍,三遍。
万督办没有拦。
他坐在桌后,看着那只盆。
洗到第六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盆边。
"我来。"
霍辽辽把布递给他。
万督办接过布,在水里搓。
他搓得很用力,不比她轻。
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
第十遍。
他把布提起来,两只手拧干,抖开。
布摊在桌上。
边齐,纹正,一点没散。
万督办看了很久。
他把布翻过来,看反面。
反面那道浆还在,白得发亮。
"这布," 他说,"一匹多少钱。"
"比市价贵三倍。"
万督办没有说话。
他把布放下,走回桌后坐下。
"霍掌柜," 他说,"我在军需处做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我经手的布,一匹一匹,都从省城这几家号里来。"
他把手搁在桌上。
"这些布,便宜。一匹的价钱,不到你这布的三分之一。"
"便宜。"
"便宜,可穿三月就散。" 万督办说,"散了的布,兵还得再领一匹。一匹散了,再领一匹,一年下来,领三四匹。三四匹的钱,加起来,比你这布贵。"
他抬起头。
"这一笔账,我算了三年。"
霍辽辽没有说话。
"我算了三年,可我不敢改。" 万督办说,"因为要改,就得改这省城的布路。布路一改,这省城几家号,就得跟我翻脸。"
他把手收回去。
"我今日看了你这十遍水," 他说,"我想改。"
"督办。"
"你别急着谢。" 万督办说,"我今日给你一个小单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这是今年秋天的一批军衣。" 他说,"不多。就这一批。"
霍辽辽把纸拿起来看。
纸上是数目,是尺寸,是交货的日子。
"交货的日子," 万督办说,"是四十日之后。"
"四十日。"
"四十日。" 万督办说,"这一批布,我要看两件事。第一件,交得出来。第二件,穿上身,洗过,不散。"
他把手在纸上敲了一下。
"这两件做到了,明年春天那一批大的,我给你。"
霍辽辽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督办," 她说,"我接。"
"你接得快。"
"我接得快,是因为我等这一张纸,等了半个月。"
万督办看着她。
"霍掌柜," 他说,"还有一句。"
"您说。"
"这一批布," 他说,"你要是交不出来,我这军需处,往后就不认你的布。"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万督办说,"去吧。四十日,不算长。"
出了军需处,她往机坊巷跑。
机坊巷的院子里,六十几个织户都在。
赵嫂子在院门口等着。
"霍掌柜。"
"赵嫂子,把人叫齐。"
"叫齐了。"
院子里,六十来个人,站在机子旁边。
霍辽辽把军需的那张纸举起来。
"诸位。" 她说,"我今日接了一张单子。军需处的。"
院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话。
"军需。"
"军需的布,咱们织过。" 有人说,"那时候织的是快布,一匹两日。"
"这一回不是快布。" 霍辽辽说,"这一回是慢布。"
她把纸上的数目念了一遍。
"四十日交货。" 她说,"四十日里,这一批布,得一匹一匹织出来。一匹七日,六十来个人,得把机子排开,一日不停。"
院子里算了一阵。
"够了。" 赵嫂子说,"排开够。"
"线呢。" 孙婶说。
院子里静了。
"线。" 霍辽辽说,"高庙湾的线,我抢出来三麻袋。三麻袋,不够。"
"不够,织什么。"
"我今日去找线。" 霍辽辽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一个声音叫住她。
"霍掌柜。"
是孙婶。
"孙婶。"
"线的事," 孙婶说,"有一个人能办。"
"谁。"
"佟家。" 孙婶说,"同顺裕存着一批线。二十年前存的,是高庙湾的老线。佟家接了三年引,线也存了三年。"
霍辽辽站住。
"您怎么知道。"
"我哥说的。" 孙婶说,"他昨夜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佟家后院有一间仓,仓里存着线。"
霍辽辽往城南跑。
佟家的院子,门开着。
佟敬之在院里,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茶。
"霍掌柜。"
"佟先生。"
"你来得快。" 佟敬之说,"我猜你今日会来。"
"佟先生," 霍辽辽说,"我要线。"
佟敬之把茶碗放下。
"多少。"
"够织一批军衣的。"
佟敬之看着她。
"军需。"
"军需。"
佟敬之站起来。
"跟我来。"
后院有一间仓,仓门上着锁。
佟敬之把锁开了,推开仓门。
仓里头堆着线。一捆一捆,码得很高,捆上蒙着一层布,布上落了灰。
"这一批线," 佟敬之说,"是二十年前存的。存的时候,是高庙湾的线,头等的。存了二十年,一年晒一回。"
他走到线堆前,伸手在一捆上摸了一下。
"这一批线,我二十年没动过。" 他说,"我不敢动。动了,就是把这批线做成布。做成布,就是把这批线做成账。"
霍辽辽走过去,也伸手摸了一下。
线是干的,捻得紧。
"佟先生," 她说,"这一批线,我买。"
"你买不起。"
"多少钱。"
佟敬之没有答。
他站在仓里,看着那一堆线。
"霍掌柜," 他说,"这一批线,我不卖。"
霍辽辽没有说话。
"我不卖,我给你。" 佟敬之说。
"给我。"
"给你。" 佟敬之说,"我今日在堂上认了:佟家接引,不知是官帑。这一条认了,佟家这二十年,就不算接赃。不算接赃,这一批线,就该有个去处。"
他转过身来。
"二十年前,这批线是从高庙湾来的。今日,它回高庙湾去。"
霍辽辽站在仓门口。
"佟先生," 她说,"这一批线,我记着。"
"你记着没用。" 佟敬之说,"你织出来,卖出去。卖出去,有人穿,我才算把这批线,了了。"
他走到仓门口,把门关上。
"线今日就搬。" 他说,"我这儿有车。"
四十日,从这一日开始算。
机坊巷的机子,一日不停。
白日一班,夜里一班。可织慢布,夜班不能赶,赶了手就乱。霍辽辽定了规矩:夜班只织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到了就停,不许强撑。
孙婶的第一匹布,第四日下来了。
她把布从机上取下来,摊在膝上,摸了一遍,摸了很久。
"霍掌柜。"
"孙婶。"
"这一匹," 孙婶说,"我织了八日。"
"八日。"
"我手慢了。" 孙婶说,"我八年没织过这样的布。"
霍辽辽走过去,接过布。
布是白的,厚,反面有一道浆,浆头往左收。
"这一匹," 她说,"我收。"
孙婶抬起头。
"收了,卖出去吗。"
"卖。" 霍辽辽说,"这一匹,我要摆在军需处的桌上。"
第十四日,她把二十匹布送进军需处。
万督办在院里,让人把布一匹一匹摊开。
他蹲下来,一匹一匹看。
看到第五匹,他停住了。
"这一匹," 他说,"谁的。"
"一位姓孙的师傅。"
"她的手,稳。" 万督办说,"这一匹的纹,是齐的。"
他站起来。
"霍掌柜,这二十匹,我收。"
"督办。"
"不急着谢。" 万督办说,"这二十匹,只是头一批。剩下的,四十日里,一匹不能少。"
"不少。"
"还有。" 万督办说,"你这铺子,还封着。"
"是。"
"封着的铺子,交军需的布。" 万督办说,"这一条,不合规矩。"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
"我给你一道文。" 他说,"军需处的文。文上写:该号承织军需布,交货在即,请予解封,以便交货。"
他写完,摁上印。
"这一道文,你拿到盐务衙门去。" 他说,"私人的事,盐务衙门不管。军需的事,盐务衙门得管。"
霍辽辽把文接过来。
"督办,我记着。"
"你记着,就快去。" 万督办说,"四十日,还有二十六日。"
她拿着文,跑到盐务衙门。
韩其昌在房里,接过文,看了两遍。
"军需处的文。" 他说。
"是。"
"这一个印,是真的。"
"是真的。"
韩其昌把文放下。
"这一道文," 他说,"够硬。"
"够硬。"
"够硬。" 韩其昌说,"军需的事,衙门不敢拖。拖了,误了军期,谁担都担不起。"
他站起来。
"我今日就办。" 他说,"解封的文,我申到上头。上头签了,就解。"
"要几日。"
"三日。" 韩其昌说,"三日之内,我给你回话。"
霍辽辽松了一口气。
"韩大人。"
"嗯。"
"谢您。"
"不必谢我。" 韩其昌说,"我办这一件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一道文上的印。"
他把文收起来。
"去吧。" 他说,"三日之内,别出事。"
三日,说长不长。
第二日,事就来了。
午后,她正在机坊巷,赵嫂子跑进来。
"霍掌柜,外头有人。"
"谁。"
"一个穿黑长衫的。" 赵嫂子说,"他说他姓钱。"
霍辽辽把手里的布放下。
她走出院子。
巷口站着一个穿黑长衫的人。
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霍掌柜。" 钱姓的人说。
"钱先生。"
"我今日不跟你争了。" 钱姓的人说,"我今日来,是带个人。"
他侧过身。
那个老者往前一步。
老者六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脸上没有多少褶,眼睛很细,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
"这一位," 钱姓的人说,"姓赵。"
霍辽辽的心沉了一下。
"赵。"
"赵。" 钱姓的人说,"京里派下来的。复查这一案。"
老者把眼睛睁开了一点。
"霍掌柜。" 他说,"久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