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设在都察院的临时审房,比按察使司的大堂小,可来的人多。
门外的院子里站满了。布行街的、机坊巷的、高庙湾来的几个、城西的、城东的,一直站到院门口。
堂里三张桌。
正中祝文渊,左边崔仲元,右边韩其昌。
堂下摆着一条长桌,桌上摊着那块写满十九个名字的布。
桌子旁边坐着人。沈家老太太坐在头一张椅子上,穿的是那件深青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佟敬之坐在她旁边。陆敬堂站在他们后头,穿的是官服。
孙永和站着,周素云站着。
霍辽辽站在长桌后头。
辰时正,祝文渊敲了堂木。
"开堂。"
堂上的人都静了。
"本官今日开堂," 祝文渊说,"为的是二十年盐引抵账一案。"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东西。
"昨夜,本官连夜提审,做了三份口供。" 他说,"这三份口供,第一份,本官先宣读。"
他把卷宗翻开。
"沈陆氏,沈家当家人。她认三件。第一件,沈家二十年前卖过私引,十四家,账在册上。第二件,沈家后来把私引转成官帑,是求了户部的钱侍郎,底下的单子是倒填的。第三件,沈家把转成的官帑引,抵给了姚守拙。"
堂上静着。
堂外也静了。
"这三件," 祝文渊抬起头,"沈陆氏画了押。"
他把卷宗合上。
"第二份。佟敬之,同顺裕东家。他认:二十年前接引的时候,只对文,不对钱,不知是官帑。他查了二十年,查出来了,没报。"
祝文渊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报,本官问他。他说,因为怕。怕佟家这三年填的银子,成了一场空。"
堂外起了一点动静。
"第三份。孙永和,义盛祥旧人。他认:二十年前,十九个人,在道署的院子里,一个一个烙。烙的是 ' 义盛祥 ' 三个字。"
祝文渊把卷宗推向前。
"这一份口供上,有一个掌印。是他左手摁的。掌心上有一道断了的钩。"
堂上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祝文渊把卷宗合上,搁在案上。
"三份口供,昨夜做的。" 他说,"三份口供,都画了押。"
他抬起头。
"崔大人。"
崔仲元坐在左边的桌后。
"祝大人。"
"本官今日开堂之前,听说有一道批文,昨日到了省里。"
"到了。" 崔仲元说。
"什么批文。"
"就地结案。"
崔仲元把手里的一封文书,搁在案上。
"这一道文," 他说,"是户部批的。本部昨日下午收到,今日辰时送到本官手里。"
"户部批的,就是上头的文。"
"是。"
"上头的文说,二十年盐引抵账一案,就地结案。所有涉案文卷,一并封存,不得再调。"
"是。"
祝文渊沉默了一下。
"崔大人," 他说,"这一道批文,本官要问一句。"
"问。"
"批文的日期,是哪一日。"
崔仲元看了下文。
"前日。"
"前日。" 祝文渊说,"本官昨日夜里做的三份口供,是昨夜。"
他把手搁在卷宗上。
"这一道批文,是在本官做口供之前下的。"
"是。"
"批文下的时候," 祝文渊说,"卷宗里没有这三份口供。如今卷宗里有。"
堂上静了。
"崔大人," 祝文渊说,"批文所据的事实,变了吗。"
崔仲元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搁在案上,指头在案面上,慢慢地敲了一下。
"变了。" 他说。
"变了,这一道批文,还销不销。"
堂上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堂外的人也静着。
崔仲元坐在桌后,看着案上那一封批文。
看了很久。
"祝大人," 他说,"这一道批文,是上头的文。"
"是。"
"上头的文,本官只能照办。"
"照办,就把这三份口供一起封了。" 祝文渊说,"封了,这三份就没人看见。没人看见,沈家认的名,就白认了。佟家认的事,就白认了。孙永和那只手,就白摁了。"
崔仲元没有答。
"崔大人," 祝文渊说,"本官再问一句。这一道批文,你要照办,还是要退了。"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崔仲元坐在桌后,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手从案上拿起来。
"这一道批文," 他说,"本官不退。"
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本官照办。"
祝文渊的手在卷宗上,慢慢地握紧了。
"照办,就是封卷。"
"封卷。" 崔仲元说。
"封了卷,这一案就结了。"
"结了。"
祝文渊站起来。
"崔大人," 他说,"本官今日在堂上,要问一句。"
"问。"
"这一份卷," 祝文渊说,"本官封了,会不会有人记得,这一份卷里有三份口供。"
崔仲元看着他。
"祝大人," 他说,"你要问这一句,本官答你。"
他从桌后站起来。
"本官今日在堂上,做两件事。" 他说。
他把案上那封批文拿起来,举高。
"第一件,这一道批文,本官照办。这一案,就地结案,文卷封存。"
堂上的书办站起来,走过去,把批文接了。
"第二件。" 崔仲元说。
他抬起手,把头上的官帽摘下来。
堂上的人都怔住了。
崔仲元把官帽搁在案上。
"本官自请解任。" 他说。
堂上死一样地静。
堂外的人也静了。
"本官签过一道令。" 崔仲元说,"那道令,在掌心上烙了三个字,烙了十九个人,烙了二十年。这道令,今日解了。可解了令,不抵二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堂外。
"二十年里,本官升了三次。每升一次,本官就想一次那十九只手。" 他说,"本官今日把这一顶帽子搁在这儿。搁在这儿,是让诸位看清,这一件事,不是上头一个人的事,是本官的事。"
他把手收回去。
"这一案结不结,本官说了不算。" 崔仲元说,"可这一顶帽子,本官自己摘。"
堂上静了很久。
祝文渊站在案后,看着那一顶帽子。
"崔大人," 他说,"本官收下这一顶帽子。"
他把帽子拿起来,搁在卷宗上。
"这一顶帽子,本官入卷。"
堂外的院子里,有人低声说了话。
先是一个人,然后是几个,然后是一片。
霍辽辽站在长桌后头,没有动。
她看着崔仲元。
崔仲元站着,头上没了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他的头发梳得很整,可摘了帽子,就有一点乱。
"霍辽辽。" 祝文渊说。
"在。"
"你今日在堂上,还有什么话说。"
霍辽辽往前一步。
"大人," 她说,"草民有一句。"
"说。"
"这一案结了。" 霍辽辽说,"可这一案里的东西,草民要摆在堂上,让堂外的人看一眼。"
她把长桌上那块布,举起来。
"这块布上,十九个名字。" 她说,"四个死了,两个坟找不着,七个活着。今日在堂上的,有六个。"
她把布展开,让堂外的人看见。
"诸位," 她说,"这块布上的名字,是一个一个写上去的。写的时候,有的在坟前写,有的在炕头上写。写完了,一个一个按了手印。"
她把布放下。
"这一案结了,这十九个名字,还在。"
崔仲元看着她。
"霍掌柜," 他说,"本官有一句话。"
"大人请说。"
"你今日把这一块布举起来," 崔仲元说,"本官看了,本官心里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件事,结了案也完不了。" 崔仲元说。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本官这一顶帽子摘了,可这一件事还在。它在布上,在那十九只手里,在这条街上。"
他转过身,往堂外走。
走到堂门口,他停下。
"霍掌柜。"
"大人。"
"本官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霍辽辽走过去。
崔仲元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那一位," 他说,"不会只动一个人。"
霍辽辽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把帽子摘了,是把这一件事,从衙门里推出去。" 崔仲元说,"推出去,它就落在了你身上。"
他说完,走出去了。
堂上的人开始散。
祝文渊把那顶帽子从卷宗上拿起来,交给书办。
"入卷。"
"是。"
他转过身来。
"霍掌柜。"
"大人。"
"今日这一堂," 祝文渊说,"你赢了。"
"草民不敢说赢。"
"你说不敢,我说赢了。" 祝文渊说,"三份口供进了卷。崔仲元摘了帽子。这一案就算结了,这卷还在。"
他把卷宗合上。
"可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
"大人请说。"
"批文照办了,案子结了。" 祝文渊说,"结了案子,你的铺子要解封,得走解封的手续。手续走下来,最快十日。"
"十日。"
"十日。" 祝文渊说,"十日里,你的铺子还是封的。"
霍辽辽没有说话。
"还有。" 祝文渊说,"你揭了按察使司的告示,这一条,还得问。"
"问什么。"
"问是抗令,还是护物证。" 祝文渊说,"这一条,我替你担。我担了,你就没事。我担不住,你就得走一趟。"
"大人。"
"不必谢。" 祝文渊说,"我担这一条,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一份卷。"
他把卷宗交给书办。
"封了,送我房里。"
堂外的人散了大半。
霍辽辽把桌上那块布收起来,叠好。
沈家老太太站起来。
"霍掌柜。"
"老太太。"
"我今日认了名。" 老太太说,"认了,我心里倒轻了。"
霍辽辽扶着她的胳膊。
"老太太,宅子的事。"
"宅子的事,慢慢来。" 老太太说,"我今日要回去,睡一觉。"
她走出堂门,门口有一辆车等着。
上车之前,她回过头来。
"霍掌柜。"
"嗯。"
"我这一辈子,最后做的一件事,做成了。" 她说。
车走了。
霍辽辽站在堂门口。
日头已经高了,院子里的青砖晒得发白。
她走出院子,往布行街的方向走。
走到街口,她看见铺子的门板还封着。
封条换了,是新的,上头的印是盐务道署的。
她站在封条前。
"姐。" 明远走过来。
"嗯。"
"今日怎么样。"
"赢了。"
"赢了,怎么还封着。"
"赢了,也得走手续。" 霍辽辽说,"十日。"
明远看着那张封条。
"十日里,咱们做什么。"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几样东西。
布包、拼布、联名纸、丙字印、旧帖、决议、单子、底册抄本、家账、私账、七张纸、一枚私印、一封信。
十几样东西,叠在一处,隔着衣裳,硬硬的一大块。
"十日里," 她说,"咱们卖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