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姓的人走了以后,铺子里静了很久。
霍辽辽把那张批文和那封信,都搁在柜台上。
周素云走过来,看了看。
"就地结案。" 她念,"明日到省里。"
"是。"
"到了省里,案子就结了。"
"是。"
周素云把手在纸上按住。
"霍掌柜," 她说,"这案子一结,你后日那一堂,就白开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沈家老太太昨日应了你,要认名。" 周素云说,"她认了,案子却结了。她认的名,就没人接。"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应她。"
霍辽辽把批文收起来。
"周师傅," 她说,"我今夜要去一趟驿馆。"
"去做什么。"
"把这封信,给祝大人看。"
周素云抬起头。
"这一封信," 她说,"是给祝大人的。"
"是给他。"
"给了,他要是接了,你就没退路了。"
霍辽辽把信拿起来。
"我早就没退路了。"
驿馆的后院,灯还亮着。
祝文渊已经睡了,被书办叫起来,披了件衣裳出来。
"霍掌柜,这么晚。"
"大人," 霍辽辽把信递过去,"这一封信,是今夜有人送到铺子里的。他说,让我明日到堂上交给您。"
祝文渊把信接过来。
他把封口拆开,抽出信纸。
看了一眼,他的手停住了。
屋里静了下来。
祝文渊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看完了,他把纸放在桌上。
"霍掌柜," 他说,"这一封信,你看过。"
"看过。"
"上头那个押,你认得吗。"
"认得。姓赵。"
祝文渊坐了下来。
他把手搁在桌上,十根指头并排摆着。
"霍掌柜," 他说,"我这一趟下来,是奉都察院的差。我在都察院做了七年御史,七年里,我办过十七个案子。"
他抬起头。
"十七个案子里,有十一个,是我一个人办下来的。有六个,办到一半就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上头的文。" 祝文渊说,"上头的文下来,一句话,案子就结了。"
他把手指在桌上,慢慢收拢。
"我十九岁中举,二十三岁点了翰林。点翰林的那一年,我的座师,姓赵。"
屋里静了。
"是他。"
"是他。" 祝文渊说,"他在文渊阁。我这七年,升了三级。三级里,有两级,是他提的。"
霍辽辽没有说话。
"这一封信," 祝文渊说,"是他写的。他要我不要再查。"
他把信推到桌前。
"霍掌柜,你今夜把这一封信送到我手里,是要我做一个选择。"
"我不逼大人做选择。"
"你送来,就是逼。" 祝文渊说,"你要是不送来,我可以装作不知道。我明日照样到堂上,照样开审,照样把这一件事办下去。办到一半,上头的文下来,我停了,我心里可以说,我尽过力了。"
他把手在信上按住。
"你送来了,我就不能说了。" 祝文渊说,"我知道这一封信在,我就知道,这案子从我手里结,是我自己结的。"
霍辽辽没有说话。
"霍掌柜。" 祝文渊抬起头,"我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送来。"
"因为大人替我出过一道令。" 霍辽辽说,"那道令,名不正,大人自己担了。大人担了,我不能瞒大人。"
祝文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笑。
"你这个丫头," 他说,"你这一手,比骂我还狠。"
他把那张信纸拿起来,折好,塞回信封里。
"这一封信," 他说,"我不收。"
"大人。"
"我收了,我这案子就办不下去。" 祝文渊说,"我不收,我明日到堂上,还可以办。"
他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一封信,你替我收着。"
霍辽辽抬起头。
"大人," 她说,"您把这一封信放在我手里,是把您的软处交给我。"
"是。" 祝文渊说,"我交给你,是因为我明日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做下去,我这一辈子的官,就到头了。"
"什么事。"
"我要连夜提审。"
霍辽辽的心一跳。
"提审谁。"
"所有涉案的人。" 祝文渊说,"沈家的老太太,佟家的东家,陆敬堂,孙永和,周素云。还有姚守拙。"
"姚守拙在押。"
"在押。" 祝文渊说,"提他,得按察使司的手令。"
屋里静了一下。
"崔仲元不会签。" 霍辽辽说。
"他不会签。" 祝文渊说,"所以我要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借你。"
祝文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今夜提审,审的不是人,是口供。" 他说,"口供一进卷,这案子就结不掉了。就地结案的批文明日到省里,到了省里,要销案,就得看卷。卷里有新的口供,销不掉。"
他把手搁在桌上。
"可这口供,得有人具结。具结得有人画押。画押得把话说清。话说清了,才进卷。"
"沈家老太太愿意画押。" 霍辽辽说。
"她愿意,我知道。" 祝文渊说,"我今夜提审,第一个就提她。"
他抬起头。
"可她是沈家的人。她一个人的口供,不够。要三份。"
"三份。"
"三份。" 祝文渊说,"第一份,沈家认私引。第二份,佟家认接引不知是官帑。第三份,义盛祥的人认烙戳。"
他把手收回去。
"三份口供一进卷,这案子就结不掉了。结不掉,就地结案的批文,就只能压。"
霍辽辽在屋里站着。
"大人," 她说,"姚守拙呢。"
"姚守拙的口供,我已经有。" 祝文渊说,"他在堂上认了官帑,那一次的实录,我记在卷里。这一份够。"
"那就不用提他。"
"不用。" 祝文渊说,"我方才说提他,是试探你。"
霍辽辽看着他。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听不听得出,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做不到的话。" 祝文渊说,"你听出来了。"
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
"辰时之前,我要把三份口供做完。" 他说,"霍掌柜,你去把人叫齐。"
"现在?"
"现在。" 祝文渊说,"天一亮,批文就到。批文一到,我就动不了了。"
霍辽辽把信收进怀里。
"大人,"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我有一句话。"
"说。"
"您今夜做的这一件事," 她说,"二十年后,会有人记得。"
祝文渊没有答。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卷宗翻开。
第一份,是沈家的。
霍辽辽出了驿馆,往西边跑。
城西,柏树林子。
沈宅的门,这一次是她自己敲开的。
老妈子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
"霍掌柜,这才几更。"
"三更。" 霍辽辽说,"老太太起了吗。"
"老太太寅时起。"
"今日要早。" 霍辽辽说,"你跟老太太说,都察院要连夜提审。"
老妈子愣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灯亮了。
老太太出来的时候,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好了。
"什么事。"
"祝大人要连夜提审。" 霍辽辽说,"三份口供,辰时之前要做完。批文明日到省里,一到,案子就结。"
老太太看着她。
"你夜里跑这一趟,是来叫我。"
"是。"
"我应了。" 老太太说,"我衣裳都穿好了。"
她转过身,对老妈子说,"叫车。把那本册子拿来。"
霍辽辽在门口站着。
"老太太。"
"嗯。"
"您今日要是去了," 她说,"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怎么回不来。"
"认了名,宅子要收。"
老太太把手里的册子捏了一下。
"我知道。" 她说,"我昨夜一夜没睡。"
"您想清了。"
"想清了。" 老太太说,"我这一辈子,做到八十多,做到最后,才想清一件事。沈家不是倒在别人手里,是倒在自己手里。"
她把册子交给老妈子。
"走吧。"
第二趟,去佟家。
佟敬之住在城南,一处院子,不大。霍辽辽从西门跑到南门,跑得气喘。
佟家的门是她自己叩的。
开门的是个仆人。
"找谁。"
"佟先生。"
"老爷睡了。"
"你叫醒他。" 霍辽辽说,"你跟他说,霍辽辽来了,都察院连夜提审。"
仆人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佟敬之出来。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梳。
"什么事。"
"祝大人连夜提审。三份口供。"
佟敬之站在门口,看着她。
"三份。"
"沈家一份,佟家一份,义盛祥一份。"
佟敬之没有说话。
"佟先生," 霍辽辽说,"您昨日把抄件交给我,说要在堂上说清佟家不知是官帑。"
"我说过。"
"今夜就是说的时辰。"
佟敬之把披着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 他说,"没在夜里去过衙门。"
"今夜去。"
"去了,我这把年纪,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 霍辽辽说,"这一份口供,不是认罪,是认事。您认的是接引的时候不知是官帑,这一条认了,佟家就清白一半。"
佟敬之看着她。
"另一半呢。"
"另一半," 霍辽辽说,"是佟家接了三年,填了三年银子。"
佟敬之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这一句。"
"我记得。"
佟敬之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衣裳换了,头发梳好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走。"
第三趟,去盐务衙门后头的巷子。
陆敬堂的家。
这一次,门开得快。
陆敬堂也没有睡。
"我等着。" 他说,"我知道今夜会有人来。"
"陆大人。"
"你不必说。" 陆敬堂说,"我这一份口供,我等了二十年。"
他把门关上,跟着她走。
辰时前,驿馆的后院设了一间临时的审房。
房里摆一张桌,三张椅。
祝文渊坐在正中,左右各一个书办,一个记录,一个摁印。
沈家老太太坐在下首的椅上。
佟敬之坐在旁边。
陆敬堂站着,后来坐了。
孙永和、周素云在后头。
"沈陆氏。" 祝文渊说。
"在。"
"你是沈家的什么人。"
"沈家的当家人,我丈夫的祖母。"
"二十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 老太太说,"我今日认三件。"
"说。"
"第一件,沈家二十年前,卖过私引。" 老太太说,"卖出去的私引,一共十四家。数目、日子、人名,都在这一本私账上。"
她把册子搁在桌上。
"第二件,沈家后来把私引转成了官帑,是求了户部的钱侍郎。" 她说,"转的时候,底下的单子是倒填的。倒填的事,沈家知道。"
"第三件。" 她说,"沈家把转成的官帑引,抵给了姚守拙。这一条,沈家认。"
书办的笔在纸上走。
祝文渊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看。
"这一本," 他说,"我要抄一份入卷。"
"抄。" 老太太说。
"沈陆氏," 祝文渊说,"你认这三件,沈家的田产、宅子,都要收。"
"我知道。"
"你八十几了。"
"八十七。"
"收了宅子,你去哪儿。"
老太太把手搁在膝上。
"我有个陪房,姓吴。" 她说,"她在城外有个亲戚,还有一间屋。"
祝文渊看着她。
"你昨夜里想了。"
"想了。"
"想清了。"
"想清了。"
祝文渊把笔搁下。
"记下了。" 他说,"画押。"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桌前。
书办把口供递过去。
她没有看,拿起笔,在末尾写下三个字。
沈陆氏。
写完,她摁了手印。
"下一份。" 祝文渊说。
佟敬之站起来。
"佟敬之。"
"在。"
"你是同顺裕的东家。"
"是。"
"二十年前,同顺裕接了沈家的引。你接的时候,知不知道那是官帑。"
"不知道。" 佟敬之说,"接引的时候,只对文,不对钱。文上写的是 ' 盐引抵账 '。官帑两个字,是我后来查出来的。"
"你查了多少年。"
"二十年。"
"查出来以后,为什么不报。"
佟敬之没有说话。
"佟敬之," 祝文渊说,"这一句,你要答。"
佟敬之抬起头。
"因为我怕。" 他说。
"怕什么。"
"怕查出来,佟家就成了接赃的。" 佟敬之说,"我佟家接引三年,填了三年银子。填到第三年,佟家的号差点倒了。我要是报,佟家这三年,就成了一场空。"
屋里静了。
"我今日不怕了。" 佟敬之说,"我六十七了,我这号也撑不了几年。这一句话,我今日说清。佟家接引,不知是官帑。可佟家接了,就是接了。"
他把手搁在桌上。
"这一条,我认。"
"画押。"
他走过去,画了押。
"第三份。" 祝文渊说。
孙永和站起来。
"孙永和。"
"在。"
"义盛祥的旧人。"
"是。"
"烙戳的事,你知道多少。"
"全知道。" 孙永和把手抬起来,"我这只手上,有三个字。"
他把手心摊在桌上。
祝文渊看了一眼。
"二十年前,十九个人,在道署的院子里,一个一个烙。" 孙永和说,"烙的是 ' 义盛祥 ' 三个字。烙完了,手就废了。可烙完了,走到哪儿,人家都认得出你是谁。"
"这一条,你认。"
"我认。"
"画押。"
孙永和走过去,把名字写在口供上,摁了手印。
他摁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手印是左手掌,掌心朝下,摁在纸上。
纸上留下一个掌印,边上有一道断了的钩。
祝文渊看着那个掌印。
"这一份口供," 他说,"我要把这一只手的印,一起入卷。"
"入。" 孙永和说。
天快亮了。
窗外已经有了灰白的光。
三份口供摊在桌上,一份一份,都画了押。
祝文渊站起来。
"三份口供,今夜做完。" 他说,"这三份一进卷,就地结案的批文,销不掉。"
他把卷宗合上。
"霍掌柜。"
"大人。"
"批文明日到省里。" 祝文渊说,"到了省里,要销案,得看卷。卷里有今夜这三份,销不掉。"
他把卷宗交给书办。
"封了,送我房里。"
"是。"
祝文渊转过身来。
"霍掌柜,还有一件事。"
"大人。"
"你后日那一堂," 他说,"我照开。堂上,我要把这三份口供,当堂宣读。"
"宣读。"
"宣读。" 祝文渊说,"宣读完了,我要问一句:就地结案的批文,销不销。"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一句,我问给堂上所有人听。" 祝文渊说,"也问给我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