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务衙门的门房认得她。
"霍掌柜。"
"我要见韩大人。"
"韩大人在后头,正在核账。"
"我等他。"
门房进去了一趟,出来领她往里走。
韩其昌在后头一间小房里,桌上摊着几本册子,他正拿着算盘,一颗一颗地拨。
"坐。" 他说,"什么事。"
霍辽辽把告示摊在桌上。
韩其昌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算盘推开,把告示拿起来。
"按察使司的印。" 他说。
"是。"
"什么时候贴的。"
"今日午后,我亲眼看着贴的。"
韩其昌把告示放下。
"这一张,我不能替你解。"
"为什么。"
"因为这张告示,是按察使司的。" 韩其昌说,"盐务衙门跟按察使司,不是一个衙门。他封的机子,我解不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你听我说清。" 韩其昌把册子推开,把两手搁在桌上,"按察使司管的是刑名。机坊巷的机子,如今牵在旧案里,他按 ' 涉旧案 ' 封,这一条,合法。"
"合法。"
"合法。" 韩其昌说,"你不服,可以递状。递上去,也得按察使司自己审。他审自己的封,你说他解得快还是解得慢。"
铺子里静了一下。
"那怎么办。" 霍辽辽问。
"你今日揭了告示,这一条,他明日就能拿你做文章。" 韩其昌说,"抗令。这一条,够他关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揭。"
"我揭,是因为那张告示贴上去,六十几个人的手印就白按了。" 霍辽辽说,"韩大人,我今日在机坊巷立了字据。字据上六十几个手印。告示一贴,字据就成了废纸。"
韩其昌看着她。
"你这个人," 他说,"做事太急。"
"我不急,字据就凉了。"
韩其昌沉默了一会儿。
"我教你一条路。" 他说。
"您说。"
"你去找祝大人。" 韩其昌说,"他是都察院的。按察使司能封,都察院能勘。"
"勘。"
"勘验。" 韩其昌说,"这是两回事。封,是把东西收起来,不许动。勘,是派人看着,随案查验。勘的时候,东西可以在衙门的人眼前动。"
他把手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把机坊巷的机子,做成 ' 物证 '。物证要勘验。勘验由都察院派人来。派了人,机子就在都察院手里,不在按察使司手里。"
霍辽辽的心一跳。
"这样,机子能开。"
"能开。" 韩其昌说,"可开的时候,得有人看着。看着的人,一日来一回,或者住在那儿。"
"这就够了。" 霍辽辽说,"只要机子能转,人就能活。"
韩其昌看着她。
"你这丫头," 他说,"脑子转得快。"
他把告示推回去。
"去吧。祝大人这几日住在城东的驿馆。"
祝文渊住在城东驿馆的后院。
他到的时候,房里还亮着灯。
祝文渊正在写东西,见她进来,把笔搁下。
"霍掌柜。"
"大人。"
她把告示摊在桌上。
祝文渊看了一眼。
"按察使司。"
"是。"
"什么时候。"
"今日午后。"
祝文渊把告示拿起来,看了一眼上头的日期。
"昨日签的。" 他说。
霍辽辽抬起头。
"昨日签的。"
"昨日签的,今日才贴。" 祝文渊说,"这一张纸,昨日就写好了。"
他把告示放下。
"你还记得你在按察使司那日,他给你三日。"
"记得。"
"他昨日签了这一张。" 祝文渊说,"他给你三日,签这一张,是同一天。"
房里静了一下。
"大人," 霍辽辽说,"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祝文渊说,"他给你三日,是给你一个假的期限。他夜里签告示,白日贴。三日还没到,他就动手了。"
霍辽辽没有说话。
"还有一层。" 祝文渊说,"这张告示用的是 ' 涉旧案 '。旧案是哪个案。二十年前那个案。他封机子,是把你的布,也归到旧案里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布,出自义盛祥的手法。" 祝文渊说,"义盛祥涉旧案。你的布用义盛祥的手法织,就是旧案的延续。这一条,他在堂上说过吗。"
"没有。"
"没有说,是留着今日用。"
祝文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霍掌柜,我今日教你一件事。" 他说,"打官司,不是你说得对就赢。是你说得对,还得赶上对方的节奏。"
他把手搁在桌上。
"他打的是快的。你打的是慢的。他夜里签,白日贴。你后日才到堂。他每一步都比你早一日。"
霍辽辽的手在膝上收紧。
"那怎么办。"
"你也打快的。" 祝文渊说。
他坐下来,把一张纸取过来,拿起笔。
"我给你一道勘验令。" 他说,"都察院要勘验机坊巷的机子,因为机子是本官这案里的物证。勘验期间,机子由都察院封存,随案查验。按察使司的封,同时解除。"
他的笔在纸上走。
"这一道令,今夜就出。今夜出了,明日一早,我的差役就到机坊巷。"
他把令写完,摁上印。
"霍掌柜。" 他把令递过来。
"大人。"
"这一道令,是我用我自己的差。" 祝文渊说,"都察院奉差查捐,查的是捐。机坊巷的机子,不是捐。我用这一道令,是借了查捐的名。"
"借了名,会有事吗。"
"会有。" 祝文渊说,"我这一道令出得名不正。名不正,上头的回文一下来,我这一趟就差事就办不下去了。"
他把手搁在纸上。
"可我出。" 他说,"我出,是因为这一件事,我不能看着它烂在 ' 涉旧案 ' 三个字里。"
霍辽辽看着那道令。
"大人," 她说,"我记着您这一道令。"
"你记着没用。" 祝文渊说,"你要把这一件事办成。办成了,我这道令就名正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都察院的人就到了机坊巷。
四个人,穿的是都察院的号衣,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书办,姓李。
霍辽辽跟着一起来。
巷子里,赵嫂子已经等在门口。
"霍掌柜。"
"赵嫂子,机子还在封着吗。"
"还在。昨日贴的那一张,还在门框上。"
"今日换。"
李书办走上前,从怀里取出那道令,展开。
"都察院的令。" 他说,"机坊巷的机子,是本官这案里的物证。勘验期间,由都察院封存,随案查验。"
巷子里,按察使司那三个差役走过来。
"这一张告示,是按察使司贴的。" 领头的差役说。
"按察使司的封,解除。" 李书办说,"这一道令,有都察院的印。"
"我只看我们衙门的令。"
"你们衙门的令,是涉旧案。" 李书办说,"旧案如今在都察院手里。旧案的物证,归都察院勘。"
差役看了一遍那道令。
他把令递回给李书办,转过身去,跟另外两个差役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他把门框上那张告示揭下来。
"这一张,我们收回去。" 他说。
李书办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张新的。
新告示上写着:都察院勘验,机坊巷机子随案查验,勘验期间,准许原织户依原样使用,不得转卖、不得迁出。
李书办把告示贴上去,摁了印。
"这一张," 他说,"贴上,机子就能转。"
巷子里,六十几个人的眼睛都落在那一张纸上。
"能转了。" 有人说。
"能转了。"
赵嫂子转过身,往院里喊了一声。
"开张了。"
院子里响起机声。
先是一架,然后两架,三架,很快,一片。
霍辽辽站在巷子里,听着那一片机声。
"霍掌柜。" 李书办走过来。
"李书办。"
"我今日把话说清。" 李书办说,"这机子,是随案查验。查验期间,我要一日来看一回。织出来的布,也要记册,一匹一匹记。记了册,不许私下卖。"
"我记着。"
"还有。" 李书办说,"勘验这一条,是祝大人借名出的。借名出的令,撑不了多久。上头的回文一下来,这道令就可能被撤。撤了,封条还得贴回去。"
"多久。"
"我不知道。" 李书办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
霍辽辽没有说话。
"所以我今日劝你一句。" 李书办说,"这半月里,你得把这一件事,办到不能再撤。"
"怎么办到不能再撤。"
"办到这一批布,卖出去。" 李书办说,"卖出去的布,有人穿。有人穿,这机子就不能封。封了,穿的人没布。"
霍辽辽抬起头。
"我记着。"
李书办走了。
院子里,机声还在响。
孙婶坐在她那架机子上,梭子在手,一过一收。
霍辽辽走进去。
"孙婶。"
"霍掌柜。"
"您这机子,织几日一匹。"
"七日。" 孙婶说,"我手稳,七日。"
"您织的这一匹,我第一匹就收。"
孙婶的手停了一下。
"第一匹。"
"第一匹。" 霍辽辽说,"您这一匹,我拿到铺子里去,摆在柜台上。"
孙婶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梭子又走起来。
"霍掌柜。" 过了一会儿,她说。
"嗯。"
"我哥今日在铺子里吗。"
"在。"
"我织完这一匹,去见他。"
霍辽辽应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赵嫂子追上来。
"霍掌柜。"
"赵嫂子。"
"学堂。" 赵嫂子说,"今日还开吗。"
"开。"
"义仓的钥匙,还在我手里。" 赵嫂子说,"今年的粮,还没进。往年是沈掌柜十月里办。今年……"
"今年我办。" 霍辽辽说,"你给我一张单子,多少人,多少口,一人一个月吃多少。单子给我,我去筹粮。"
赵嫂子看着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霍辽辽没有听清。
"什么。"
"我说," 赵嫂子抬起头,"我在这巷子里做了十二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 ' 我去筹粮 '。"
回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铺子里亮着灯。
周素云在机子上,孙永和坐在柜台前。
柜台前头,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黑的长衫,两只手搁在膝上,坐得很正。
霍辽辽站在门口。
"钱先生。"
钱姓的人抬起头。
"霍掌柜。"
"你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 钱姓的人说,"我进来的时候,铺子里这位老人家在机子上,这位老先生坐在柜台前。他们没拦我。"
周素云把梭子停下。
"我拦了。" 她说,"他说他要等你。我说等就等。"
霍辽辽走进来,把布包放下。
"钱先生,三日还没到。"
"到了。" 钱姓的人说,"今日是第三日。"
"今日是第三日,可天还没亮。" 霍辽辽说,"你说的是三日之后。"
钱姓的人笑了笑。
"霍掌柜," 他说,"你这个人,认日子认得准。"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搁在柜台上。
"京里的文。" 他说。
霍辽辽把纸拿起来。
纸上是一道批文,字不多,末尾盖着朱印。
她看完,抬起头。
"就地结案。"
"就地结案。" 钱姓的人说,"这一道文,是昨日批的。明日就到省里。到了省里,案子就结了。"
"结了,然后呢。"
"然后,机坊巷的机子,还是封的。你的铺子,还是封的。沈家的宅子,还是收的。" 钱姓的人说,"案子结了,就没人再审。"
霍辽辽的手在纸上,慢慢收紧了。
"这一道文," 她说,"谁批的。"
"户部。" 钱姓的人说,"上头有人。"
铺子里静了一下。
"霍掌柜," 钱姓的人说,"我今夜来,是最后一次。我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封了口的信封。
"这一封," 他说,"你明日到堂上,交给祝大人。"
"里头是什么。"
"你自己看。"
霍辽辽把信封拆开。
里头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
二十年盐引抵账一案,就地结案。所有涉案文卷,一并封存,不得再调。
底下是一个押。
霍辽辽看着那个押。
"这是谁写的。"
"你认得。"
霍辽辽抬起头。
"我不认得。"
"你看那个姓。"
霍辽辽低下头。
那个押上头,只有一个姓。
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