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坊巷的日头,比布行街来得晚。
巷子窄,两侧院墙高,日头要爬到头顶才照得进来。霍辽辽进巷的时候,院里正响着机声,一片一片,从墙头上漫出来。
到第三进,院门开着。
赵嫂子站在门口。
"霍掌柜。"
"赵嫂子。"
"沈掌柜昨日夜里来过。" 赵嫂子说,"她把话说完了。"
"她说什么。"
"她说,这一摊子,从今日起归您。" 赵嫂子说,"她把账本、机号的册子、义仓的钥匙,都留下了。"
她侧身让开。
"您进来吧。人都在里头。"
院子里,二十几架机子都停了。
织户们站在机子旁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共六十来个人。有几个孩子在后头,扒着门框往里看。
霍辽辽走到院子中间。
"诸位。"
院子里没有人应声。
"我姓霍。布行街一寸铺子的掌柜。"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往前一步。
"霍掌柜," 她说,"沈掌柜走了,我们的活还有吗。"
"有。"
"什么活。"
"织布。"
"织什么布。"
霍辽辽从带来的布包里,把那匹白布取出来。
那是周素云织的那一匹。她把布摊开,举起来,让院子里的人都看见。
"织这样的布。" 她说。
院子里静了一下。
一个老汉从机子旁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布面。
"这布厚。" 他说,"线粗。"
"线粗,织得慢。" 霍辽辽说,"这样一匹,一个人要织七天。"
院子里起了一点动静。
"七天一匹。" 那妇人说,"我们如今两日一匹。七天一匹,我们吃什么。"
"我算给您听。" 霍辽辽说。
她把布放下。
"如今你们织快布,两日一匹,一匹卖多少,你们拿多少工钱,你们心里有数。" 她说,"七天一匹的布,一匹能卖的钱,是快布的三倍还多。"
"三倍。" 那妇人说,"卖得出去吗。"
"卖得慢。" 霍辽辽说,"可卖出去,就是一匹顶三匹。"
院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
"卖不出去怎么办。" 有人说。
"卖不出去,我垫。" 霍辽辽说。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一张字据。" 她说,"我今日当众立。从今日起,机坊巷的织户,改织慢布。一个人一个月织多少匹,我按月收。收不上来的,我按匹补工钱。补的钱,从铺子里出。三个月为期。"
院子里静了下来。
"三个月,你们试。" 霍辽辽说,"三个月里,我要是一匹也没卖出去,我就把这三个月的工钱,全补齐。补齐了,这一摊子,你们自己定去留。"
那妇人看着她。
"字据," 她说,"你立了,就得算数。"
"算数。"
"拿什么算。"
"拿铺子的地契。" 霍辽辽说,"铺子是我租的,地契不在我手里。可我有这个。"
她把那枚丙字印取出来,搁在机架上。
"这枚印,是沈家老宅账房的印。" 她说,"我用这枚印押在字据上。"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那枚印。
"这印是什么。" 有人问。
"是二十年前沈家账房的印。" 霍辽辽说,"这枚印,认过账,认过布行公会的帖子。它压在上头,这字据就不是一张纸。"
那妇人把字据接过来,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人。
传了一圈,传到后排。
"我按。" 有人说。
"我也按。"
霍辽辽把墨盒取出来,搁在机架上。
一个一个人走上来,按手印。
按到一半,一个人走到前头。
是孙婶。孙永和的堂妹,六十多了,手很稳。
"霍掌柜。"
"孙婶。"
"我不按。" 她说。
院子里静了。
"我要先问一句。" 孙婶说,"你这布,织出来了,卖给谁。"
"卖给要用十年的人。"
"要用十年的人,有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一个月,卖不出十匹。"
孙婶把手搁在机架上。
"一个月十匹。" 她说,"我们这儿六十来个人。十匹布,六十个人分。你算过吗。"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我算过。" 霍辽辽说。
"算过了,还敢立这字据。"
"敢。"
"为什么。"
霍辽辽看着她。
"因为三个月以后,不止十匹。" 她说。
"为什么不止十匹。"
"因为这城里,穿坏布的人,不止十个。" 霍辽辽说,"他们穿坏布,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坏布。是因为没有好布可买。好布一摆出来,他们就会来。"
孙婶没有说话。
"孙婶,我问您一句。" 霍辽辽说,"您这八年,织过几匹好布。"
孙婶的手在机架上停住。
"八匹。" 她说。
"八匹,卖给谁。"
"沈掌柜拿去送人了。"
"送了谁。"
"送了几家老客。" 孙婶说,"有人收了,说这布好。说好,可没人买。"
"为什么没人买。"
"因为贵。" 孙婶说,"一匹抵三匹的钱,谁买。"
霍辽辽没有说话。
"可那八匹布," 孙婶说,"我这八年,就那八匹,织得舒坦。"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哥那只手,烙了三个字。我这只手没烙,可我这八年,织的都是烂布。我夜里织,白天织,织出来的布,洗两遍就散。我知道它散,我还得织。"
她抬起头。
"你要真能把这布卖出去,我按。"
她走到墨盒前,把手按下去。
按完了,她抬起手,看着掌心上的墨。
"我这只手,从前也织过好布。" 她说。
院子里的人都静着。
然后,一个一个走上来。
六十几个人,按了六十几个手印。
字据上密密麻麻,一片朱红。
霍辽辽把字据收起来,交给赵嫂子。
"赵嫂子,这一份,您收着。"
"我收。"
"还有一件事。" 霍辽辽说,"学堂的事,照旧。"
赵嫂子抬起头。
"学堂。"
"学堂照旧。" 霍辽辽说,"孩子们的束修,我出。先生的钱,我出。一日两顿,也照旧。"
院子里有人低声说了话。
"义仓呢。" 赵嫂子问。
"义仓也照旧。" 霍辽辽说,"今年冬天,粥照施。"
赵嫂子看着她。
"霍掌柜," 她说,"你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多。"
"不多,还出这些。"
"出这些,是因为这些本来就该出。" 霍辽辽说,"机坊巷这两百多口人,是这行的根。根断了,布就没了。"
她把布包系好。
"赵嫂子,还有一件事。高庙湾的线,我抢出来三麻袋。明日我让人送来。这些线,先分给织户。分线的时候,按人头分,不按机子分。"
"按人头。"
"按人头。" 霍辽辽说,"机子多的人家,线多;机子少的人家,线少。可分的时候,得让每家都有一点。"
赵嫂子点了点头。
"我记着。"
霍辽辽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孙婶跟上来。
"霍掌柜。"
"孙婶。"
"我哥," 孙婶说,"他还在吗。"
"在。"
"他昨日在堂上," 孙婶说,"听说他那道令解了。"
"解了。"
孙婶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我八年没见他了。" 她说,"我不敢见。我见了,我怕他问我在哪儿做活。"
"您明日在铺子里来一趟。" 霍辽辽说,"他在。"
孙婶没有答。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外头的天。
"我明日来。" 她说。
出巷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她走到巷口,看见前头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穿号衣,腰里别着棍。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纸。
他们往巷子里走,走到第三进门口,把纸展开,往门框上贴。
霍辽辽走过去。
"做什么的。"
"衙门贴告示。"
"什么告示。"
那人把纸贴好,转过身来。
"机坊巷的机子,涉旧案,暂封待查。" 他说,"从今日起,不许开,不许动。"
霍辽辽看着那张告示。
告示上的字不多,末尾盖着一方朱印。
印文她认得。
按察使司。
"这告示," 她说,"谁签的。"
"上头签的。"
"哪个上头。"
"按察使司。"
霍辽辽站在巷口,看着那张告示。
院子里,六十几个人的手印,墨还没干。
"霍掌柜。" 赵嫂子从院里跑出来,"这……"
"我知道了。" 霍辽辽说。
她走到告示前。
"这一张," 她说,"我要撕。"
"你敢撕衙门的告示。" 那差役说。
"我不撕。" 霍辽辽说,"我揭。"
她伸手,把告示从门框上揭下来。
纸从门框上下来的时候,边上带下来一点木屑。
"你揭了,就是抗令。" 差役说。
"我揭了," 霍辽辽说,"我要拿它去见一个人。"
她把告示叠好,收进怀里。
"两位," 她说,"这告示上盖的是按察使司的印。这一张纸,我要送到盐务衙门去。盐务衙门收不收,我不敢说。可这一张纸,得有人看着。"
她转过身,往巷外走。
差役在她后头喊了两声。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