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雾还没散。
霍辽辽抱着那份分好的纸,出西门,往柏树林子那边走。
树上挂着水汽,走进去,衣襟很快就湿了。
到沈宅门口,门还没开。她叩了三下。
门里有人应声,门开了一条缝,是那个老妈子。
"霍掌柜。"
"老太太起了吗。"
"起了。" 老妈子说,"老太太每日寅时就起。您进来吧。"
正屋里,四盏灯还点着。
老太太坐在榻上,穿的还是那件深青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榻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没有动过。
"坐。" 她说。
霍辽辽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上。
"昨日夜里,路上有人拦我。" 她说。
老太太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什么人。"
"姓钱。从京里来。"
老太太没有说话。
"他说,二十年前批那一笔的,是他父亲。"
老太太的眼皮抬了一抬。
"钱侍郎的儿子。"
"是。"
"他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脸很清,眉眼都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他。" 她说,"二十年前,他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来过这座宅子。那时候他十几岁,站在他父亲后头,不说话。"
"他昨夜说,让我把匣子里的东西烧了。"
"你烧了吗。"
"没有。"
老太太看着她。
"没有烧,你就把这一条路走到黑了。"
"我早就走到黑了。" 霍辽辽说,"老太太,我今日来,是把匣子里东西的一份,送到您手里。"
她把布包打开,把那份纸摊在几上。
老太太没有立刻看。
她先看了看霍辽辽,才低下头,一张一张看下去。
看到第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拨引单。" 她念。
"是。"
老太太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地往下走。
"沈氏名下盐引六十张,原系官帑拨付,由沈氏代领,历年以盐利抵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 "不得转售" 的时候,停了一下,才接着念,"此引不得转售,不得抵账,不得私相授受。"
念完了,她把纸放下。
"这一句," 她说,"是二十年后的追认。"
霍辽辽抬起头。
"什么。"
"你爷爷求钱侍郎的时候,那批引还不是官帑。" 老太太说,"那批引是私引。转成官帑,是后来做的。这一张单子上写 ' 原系官帑拨付 ',是倒填的。"
正屋里的灯,跳了一下。
"倒填。" 霍辽辽说。
"倒填。" 老太太说,"二十年前,钱侍郎批了这一笔,批的是 ' 准沈氏引转官帑 '。批完了,底下具文的,把这一张单子倒填回去,写成 ' 原系官帑拨付 '。"
她把手指在纸上按住。
"为什么要倒填。"
"倒填,是为了让那批引看起来本来就是官家的。" 老太太说,"本来就是官家的,转手就是代管。代管失手,罪轻。私引转正,罪重。"
她抬起眼。
"霍掌柜,你爷爷一辈子不敢抬头,一半是因为这一笔。"
霍辽辽没有说话。
"他求人,求成了。" 老太太说,"求成了以后,他知道这一笔是倒填的。倒填的东西,是假的。他做了一件假事,救了沈家,可他自己心里知道那是假的。"
老太太的手指从纸上收回来。
"他后来出事,不是被衙门拿的。他是自己病的。他病了一年多,病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静了很久。
霍辽辽看着那七张纸。
她想起吴婶说的那句话。她说,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话的时候,叹了一口气。他说这笔账太重,压得他二十年不敢抬头。
"老太太," 她说,"我今日来,不是来问这一笔的真假。"
老太太看着她。
"我来,是想请您在堂上认一件事。"
"认什么。"
"认沈家卖过私引。"
正屋里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老太太没有立刻答。
她把那七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得很慢,收完了,搁在几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说。
"我知道。"
"沈家卖过私引,这一条一认,沈家的名就完了。田产要抄,宅子要收,我这个老太婆,明日就得搬出这座院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来。"
"我敢来。" 霍辽辽说,"因为这一条不认,后头的话就都站不住。沈家卖过私引,这是实情。沈家代管失手,这也是实情。两件都是实情,认一件,藏一件,我自己先就站不住。"
老太太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把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好。" 她说。
"老太太。"
"我认。" 老太太说,"沈家卖过私引。这一条,我认。我在堂上认。"
她说着,站起身。
"你等我。"
她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匣子比河间村那一只大,是漆木的,漆色暗红,边角包着铜。
"这一本," 她说,"是沈家的私账。"
她把匣子掀开,从里头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蓝布的封皮,封皮上没有字。
"二十年前,沈家卖出去的私引,一笔一笔记在这里。" 老太太说,"买的人,一共十四家。名字、数目、日子,都记着。"
她把册子推到几上。
"你要认这一条,就得把这一本也摆上去。"
霍辽辽把册子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上是一个名字。
她往下看。
看到第七页,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上写的是:钱宅,引十张,银若干。
"钱。" 她说。
"钱。" 老太太说,"钱侍郎的弟弟,当年也买过。"
霍辽辽没有说话。
"这一本册子上,十四家。" 老太太说,"如今还有几家在人世,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里头有一个人,如今在朝。"
"哪一个。"
老太太翻到最后一页。
她用手指着一行。
那一行上写的是:赵宅,引十二张。
"赵。" 霍辽辽念。
"赵。" 老太太说,"这个人,二十年前在省城做官。如今在阁里。"
正屋里的灯,焰子长了一点。
霍辽辽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阁里。"
"阁里。" 老太太说,"他升得快。二十年,从省城到了京里,从京里入了阁。"
她把册子合上。
"我这一本册子,留了二十年。" 她说,"我留着,不是为了拿它去砸谁。我留着,是为了有一日,沈家要认名的时候,能认得清。"
她把册子往前推。
"你要认名,就一起认。"
霍辽辽把册子接过来。
匣子还在几上,敞着口。
"老太太," 她说,"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说。"
"机坊巷那一摊子。"
老太太的手在匣子上停住。
"那一摊子,三十几户,两百多口。" 霍辽辽说,"沈家一倒,那一摊子就散。"
"我知道。" 老太太说,"我一直在想这一件事。"
"我想把它接过来。" 霍辽辽说,"机坊巷的机子,我接。织户,我接。可按我的规矩织。"
老太太看着她。
"你的规矩。"
"我的规矩,是慢,是厚,是洗十遍不散。" 霍辽辽说,"这样的布,卖得慢,赚得少。可织户有饭吃。"
老太太没有说话。
"老太太," 霍辽辽说,"我今日来,是把话说在前面。我接那一摊子,不是为了做好人。我接那一摊子,是因为这行要改,改得动布,也得改得动人。两百多口人,不能因为改布,就没饭吃。"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地亮了一点。
"你这孩子。" 她说,"你比我当年强。"
她站起身。
"我叫一个人进来。"
老妈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沈曼青。
她穿的是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没有梳髻,只用一根簪子别着。她进来,看见霍辽辽,站住了。
"祖母。"
"坐下。" 老太太说。
沈曼青在下首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曼青," 老太太说,"机坊巷那一摊子,我今日交出去。"
沈曼青的手在膝上停住。
"交给谁。"
"交给她。" 老太太说。
沈曼青抬起头,看向霍辽辽。
"祖母," 她说,"那一摊子,是我一手撑起来的。"
"我知道。" 老太太说,"你撑了十二年。"
"我撑了十二年," 沈曼青说,"三十几户,两百多口。我一年往里填多少银子,祖母知道。"
"我知道。"
"知道,还要交出去。"
老太太把手搁在膝上。
"曼青," 她说,"你撑了十二年,撑的是快布。快布的买卖,一年比一年薄。你今年往里填的银子,比去年多。明年呢。"
沈曼青没有答。
"明年你填不动了。" 老太太说,"填不动,那一摊子还是要散。散了,比你交出去更难看。"
沈曼青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了。
"可交给她," 她说,"她一个刚挂牌的铺子,撑得住吗。"
"撑不住。" 老太太说,"可她想撑。她想撑,就会想办法。你撑了十二年,你想的是别让它倒。她想的是让它变成别的。"
正屋里静了下来。
沈曼青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霍掌柜。"
"沈掌柜。"
"那一摊子,我可以交。" 沈曼青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说。"
"那两百多口人,一个也不能少。" 沈曼青说,"机子停了,人不能散。织户改织你的布,工钱可以先降,可降了也得有饭吃。"
"我应。" 霍辽辽说。
"你应得快。" 沈曼青说,"应得快的人,常常做不到。"
"我做不到,您来收回去。" 霍辽辽说。
沈曼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她说。
老太太在这时候开了口。
"霍掌柜。"
"老太太。"
"三日后," 老太太说,"你要在堂上认名。"
"是。"
"我跟你去。"
霍辽辽抬起头。
"您去。"
"我去。" 老太太说,"我八十多了,我这一辈子,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沈家的名摆到堂上。摆上去,让它自己担。"
她把手从膝上收回来。
"我认了,沈家就完了。可我要是不认,沈家这一笔,就得跟着我进棺材。进了棺材,这笔账就成了烂账。烂账,最后还是要算到别人头上。"
她站起身。
"你去罢。三日之后,辰时,我在堂上等你。"
霍辽辽抱着册子,站起来。
"老太太。"
"嗯。"
"您要是认了,这座宅子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 老太太说,"我这一辈子,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六十年。六十年,我看着它起来,看着它倒。倒下去,我也该走了。"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纸已经发亮,外头的柏树林子,在雾里显出一片灰。
"霍掌柜,"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把沈家做成省城第一号。"
"做成了吗。"
"做成过。" 老太太说,"做成的时候,我三十几岁。我坐在这个屋子里,看着账,一年一年往上翻。我以为能一直往上。"
她抬起手,指着窗外。
"后来有一年,账不往上翻了。我问账房,账房说,外头的布便宜了。我说,便宜了,我们也便宜。账房说,便宜了,就亏。"
她把手放下。
"我那时候不懂。我如今懂了。"
屋里静了。
"你去罢。" 老太太说,"三日之后,堂上见。"
霍辽辽走出沈宅的时候,雾散了。
柏树林子里,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光。
明远在门口等着。
"姐。"
"走。"
"去哪儿。"
"先回铺子。" 霍辽辽说,"然后去机坊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