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务衙门在城中的东北角,一片青砖的院子,院子前头是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爪子让摸得发亮。
辰时不到,院门口已经站了人。
霍辽辽到的时候,明远跟在她后头。她把明远交给等在门口的韩其昌。
"韩大人。"
"来了。" 韩其昌看了她一眼,"进去以后,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人问你,我不点头,你就别答。"
"我记着。"
"还有。" 韩其昌说,"堂上人多,一张嘴对十张嘴。你要说的话,一句一句说,说完了就停。"
"记着。"
韩其昌把明远领到堂下侧边一条长凳上坐下。
"你在这儿坐着,不吭声。"
明远点了点头,把石子攥在手心里。
堂上已经坐了人。
正中一张大案,案后坐着一个四十几岁的官,穿青色的袍子,胸前补子上绣的是獬豸。那是祝文渊。
左手边一张小案,坐着韩其昌。右手边一张小案,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穿灰色的官服,是省城盐务道署的,另一个五十上下,穿布行的长衫,是公会的。
堂下两侧站着差役,手里握着水火棍。
霍辽辽在堂下站定,跪下。
"草民霍辽辽,见过大人。"
祝文渊把堂木敲了一下。
"起来说话。"
"谢大人。"
她站起来,垂手立着。
"姓名。"
"霍辽辽。"
"年岁。"
"二十三。"
"做什么的。"
"布行街开铺子,织布卖布。"
祝文渊把手里的卷宗翻开。
"霍辽辽,本官今日提你到堂,是为一桩案子。" 他说,"这案子,京里审了三个月,如今解到本省,接着审。案子的名目,你听过没有。"
"听过。姚守拙的私盐案。"
"你与姚守拙,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为什么到堂。"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
堂上静着。
"因为草民手里有一样东西。" 她说。
"什么东西。"
"一份底账。"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锁在沈家老宅账房里的底账。账上写着,沈家六十张盐引,经周砚川之手,转署理道台姚守拙,复转佟家。"
堂上起了一点动静。
祝文渊的手在卷宗上停了一下。
右手边那个灰袍的官员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倾。
"你说什么。" 他说,"沈家的底账,怎么会在你手里。"
"草民的爷爷,是当年沈家的当家人。"
堂上的动静大了。
那个灰袍官员站起来。
"大人," 他说,"这个女子,是沈家的后人。沈家的后人拿一份二十年前的旧账到堂上来,这案子就乱了。旧账真假不明,出自仇家之手,不足为凭。"
祝文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搁在案上,看着堂下。
"霍辽辽。"
"在。"
"你手里这份账,怎么来的。"
"锁在我爷爷的书房里二十年。" 霍辽辽说,"钥匙是河神庙的一位老人交给草民的。草民开了那个匣子。"
"钥匙为什么交给你。"
"因为他认草民的手。" 霍辽辽说,"草民织的布,反面有一道回头浆,浆头往左收。这道浆,是沈家老宅账房里出来的。"
堂上静了一下。
祝文渊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把账呈上来。"
差役走过来,从霍辽辽手里接过那份账,双手递到案上。
祝文渊翻开。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末页,他的手停住了。
"复转佟家。" 他念了一遍,"此账为凭。"
他把账合上。
"这份账,本官看过了。" 他说,"账上的字,是二十年前的字。纸质也是二十年前的纸。这一条,本官认。"
灰袍官员立刻道:"大人,纸是二十年前的纸,可写纸的人,未必是当年的账房。"
"这一条,本官也知道。" 祝文渊说,"所以本官今日还提了另一个人到堂。"
他把堂木敲了一下。
"带姚守拙。"
堂下响起铁链的声音。
两个差役押着一个人上来。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身囚衣,头发散着,胡子长了,遮了半张脸。他走得很慢,脚上拖着镣,一步一响。
押到堂前,差役一按,他跪下了。
"姚守拙。" 祝文渊说。
"在。"
"你认得这份账吗。"
差役把账递到他面前。
姚守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认得。"
堂上又是一阵动静。
"这账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沈家六十张引,经周砚川之手,转我,复转佟家。"
"对不对。"
"对。"
"你认。"
"我认。" 姚守拙说,"我认私盐,也认这一笔转引。转引的时候,周砚川给我看过一样东西。"
祝文渊的手停住了。
"什么东西。"
"一张纸。" 姚守拙说,"纸上写着两行半字。第一行,此六十张引,非沈家之物。第二行,引自官帑拨出。第三行写到一半,断了。"
堂上的人都不动了。
霍辽辽站在堂下,心口一紧。
"你见过那张纸。" 祝文渊说。
"见过。" 姚守拙说,"周砚川给我看的时候,说这是抄的。他说正本不在他手里。他说正本在别处。"
"在哪儿。"
"他说在道台衙门。"
堂上死一般地静。
祝文渊的手指在案上,慢慢地握住了。
"周砚川说的正本,是哪一年的。他说了没有。"
"他说了。" 姚守拙说,"他说是二十年前盐政道署的旧档。他说那份档,是官帑拨引的底册。他说那份档上,有拨引的批。"
祝文渊把身子坐直了。
"这一句话,你在京里审的时候,没有说。"
"没有说。" 姚守拙说,"京里审的时候,我只认私盐。我不认别的。"
"为什么今日认。"
姚守拙把头抬起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堂上的人都看见了他的眼睛。
"因为今日堂上有那张纸。" 他说,"我认那张纸,是因为我见过。二十年,我记着那两行半字。我记着,是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沈家的东西。"
他顿了顿。
"沈家代管,我转手。我转的时候,知道那是官帑的东西。我转了,我就是吞了官帑。"
堂上静得能听见案上的纸响。
祝文渊慢慢站起来。
"本官今日当堂定一件事。" 他说,"此案从私盐,转为官帑。" 他把堂木重重一敲,"即刻行文,调盐政道署二十年前官帑拨引的底册。三日内,底册到堂。"
堂下的差役应了一声。
祝文渊正要坐下,右手边那个灰袍的官员站了起来。
那人是四十来岁,脸很白,戴一顶乌纱,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大人," 他说,"这案子转到官帑,本道衙门有一句话要说。"
祝文渊看着他。
"说。"
"二十年前官帑拨引的底册," 灰袍官员说,"是本道衙门的档。这档,按例不外调。要调,得本道上报,由本道自己查。"
"按例不外调。" 祝文渊说,"本官是奉差下来的。"
"大人是奉差查捐的。" 灰袍官员说,"官帑的档,不在捐里。"
堂上静了。
霍辽辽站在堂下,看着那个灰袍官员。
那人四十来岁,说话不快,一句一句,说得极稳。他站在那儿,腰背都直,手垂着,没有放在案上。
堂上的差役都低着头。
祝文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一句话," 他说,"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道台的意思。"
灰袍官员没有立刻答。
"是本道衙门的意思。" 他说。
"本道衙门的意思,是谁的意思。"
灰袍官员抬起眼。
"大人," 他说,"本道的意思是,这案子,该由本道衙门自己问。"
堂上没有人说话。
霍辽辽站在堂下,看着那张白脸,看着那双垂着的手。
她心里浮起一句话。
沈家老太太说,那个人,如今在省城,在衙门里。
她看着这个灰袍官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
他太年轻了。四十来岁,二十年前才二十来岁。
那么,站在他后头的人,还没出来。
祝文渊把堂木敲了一下。
"此案本官照样审。" 他说,"底册的事,本官另文咨部。今日先问到这里。"
他把手里的活放下。
"霍辽辽。"
"在。"
"你今日到堂,带了东西没有。"
霍辽辽抬起头。
她伸手,从怀里把布包取出来,一样一样,搁在堂下的地上。
布头、拼布、联名纸、丙字印、旧帖、决议、单子、半张信、家账。
九样东西,摆在地上。
堂上的人都看过来。
祝文渊从案后走下来,走到堂下,蹲下,一样一样看。
看到那张半张信纸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半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
"这一张," 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就是姚守拙方才说的那张纸。"
"是。" 霍辽辽说,"这是抄的。草民手里的这一张,是从东湾一位老人家留下来的。"
"正本呢。"
"草民不知道。"
祝文渊把纸拿在手里。
"这纸上的字," 他说,"是霍守仁的字。"
"是。"
"你怎么知道。"
"草民从小看爷爷的字。" 霍辽辽说,"爷爷写 ' 的' 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这一张纸上的 ' 的' 字,笔笔都往上挑。"
祝文渊把纸放下。
"此物本官带走。" 他说,"封存,随案。"
他说完,站起身。
"今日退堂。"
堂木一敲。
堂下的人散了。
霍辽辽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收进布包。
收到那张半张信纸的时候,差役走过来,把它从她手里接走。
她看着那张纸被差役捧走,收进一只木匣。
祝文渊走到她面前。
"霍掌柜。"
"大人。"
"你今日在堂上,一句废话也没说。" 祝文渊说,"这在本官办过的案子里,少见。"
"草民不敢说废话。"
"不敢,就不会说。" 祝文渊说,"你方才跪下的时候,手在抖。"
霍辽辽没有答。
"抖是好事。" 祝文渊说,"抖,说明你知道这堂上的分量。"
他顿了顿。
"三日内,底册若有信,本官还要提你到堂。"
"草民候着。"
祝文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霍辽辽在堂下站着,直到堂上的人都散了。
韩其昌走过来。
"走罢。" 他说,"今日这一堂,你赢了半分。"
"半分。"
"半分。" 韩其昌说,"姚守拙认了官帑,这是半分。可那个姓陆的,把底册扣下了。另半分,在他手里。"
"姓陆的。"
"盐务道署理道台,陆敬堂。" 韩其昌说,"四十来岁。二十年前,他在道署当书办。"
霍辽辽没有说话。
她跟着韩其昌往外走,走到堂下的长凳边上,明远站起来。
"姐。"
"走。"
出了衙门,日头已经很高了。
她站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匾上写着五个字:盐务道衙门。
"姐," 明远说,"方才那个人,姓陆的,他为什么不给底册。"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底册上有一个名字。" 霍辽辽说。
她把布包系好,往布行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明远。"
"姐。"
"你回去,把周师傅请到铺子里。" 她说,"再请孙永和。"
"请孙师傅做什么。"
"我要问他一件事。"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他掌心里的那个戳,是谁烙的。"